第1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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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費施陽在12月初進組，幾天後王子威也進劇組了，現在705寢室就只剩下祁翼和鄧吳兩個人，對祁翼來說，也不是沒好事兒，至少自己不用再起那麽早陪費施陽吃早飯了。
可更多是寂寞，雖然平時上課吃飯也有鄧吳陪著，但還是會偶爾徒生寂寞。
和費施陽早起了大半學期，身體似乎也養成了生物鐘，到點兒就醒了。其實大冬天還得陪費施陽早起吹冷風，確實夠嗆，誰不想躺在暖和的被窩裏呢？可是費施陽不在的這些日子，好不容易可以睡睡懶覺了，沒課的時候甚至能一覺睡到大中午了，他反而不適應了。
人真的是挺奇怪的生物。
和鄧吳一起也是愉快的，鄧吳性子豪爽，兩個人走一塊兒有說有笑，講個笑話也是有來有往，不像和費施陽在一起時——借鄧吳的話形容——自己吵得像臺電視機，費施陽安靜得像只遙控器，只偶爾替他這臺電視機調一下頻道。
鄧吳這樣調侃他和費施陽的相處，祁翼聽了起初只是大笑，後來卻越品越貼切，費施陽不只是能調他的頻道，一按關機鍵，還能讓他立馬斷電噤聲。
好在費·遙控器·施陽只按過他一次關機。
時常鄧吳走過來和自己勾肩搭背，祁翼就會生出一絲微妙感，鄧吳個子也高，一米八四的身高比費施陽矮不了多少，他膀子一搭上自己的肩膀，祁翼腦子裏就會下意識閃過一句：費施陽不會這樣摟著我。
明明費施陽這個朋友做得一直挺有距離感的，他也搞不懂為什麽自己還怪想念來自費施陽那種矜持克制、有距離感的陪伴，換了個人這樣一反常態地親昵地摟著自己，竟然還渾身不自在了。
這是什麽獨特的肌肉記憶嗎？
有一次去圖書館，遇見了餘婕，祁翼好久沒見著費施陽，現在見著餘婕這個費施陽的高中同桌，都覺得親切，仿佛見屋及烏，笑得陽光燦爛地上前打招呼：“餘導！又來搬書啊！”
餘婕見他熱情似火，反而詫異，問他：“啥事兒這麽開心啊？”
“沒啥事兒啊，”祁翼語氣輕快，腳步也輕快，“就見到你開心唄！”也不算說假話。
說罷他又按老規矩，伸手要替餘婕拿書，餘婕說：“算了，就幾本。”
“不行，費施陽進組前交代我要幫你搬書的。”
餘婕一楞，表情半信半疑。
費施陽自然沒說這種話，又不是托孤，祁翼就是想提費施陽一嘴，和鄧吳一塊兒時聊費施陽顯得很奇怪，和餘婕就能聊上了。
餘婕半開玩笑地道：“怎麽看著他不在了，你還老高興的樣子？”
“哪有！”祁翼瞪大眼，心說您開什麽玩笑呢，“我想他呢！”
餘婕撇嘴：“看不出來。”
“真的，”祁翼邊走邊道，“我想一個人就是這個樣子，我這叫苦中作樂。您可不帶挑撥我們關系的啊。”
“你要不要看看你現在的樣子，比他在時話還多。”
“那我不得多說一點話，好填補內心的空虛啊。”
兩個人漫步在蕭瑟的櫻花道上，祁翼懷裏抱著書，不由就想到了那天他和費施陽、餘婕三個人一起走在這條櫻花道上，那一日風和日麗，留在記憶中也泛著明媚的色彩。
“他進組多久了？”餘婕問。
“五號進的組，”祁翼道，“到今天剛好十天。”
餘婕側頭瞄了一眼祁翼，開始相信他或許真的在想費施陽了，都能脫口說出費施陽走的日期。
“說起來也奇怪，”祁翼若有所思道，“他在的時候吧，每天早上和他一塊兒早起，現在能睡懶覺了，反而不習慣了。”
他感覺自己的腦子倒是沒有多想念費施陽，畢竟費施陽也才缺席他的生活十天，而且人家是進組拍戲，又不是要一去不回，左右也沒啥好想的。
但是身體不行，身體想起來它不講道理。
身體的思念與心裏的思念大抵是不同的，更直白，像是，與人一起行走時，覺得步調不對，轉頭與人說話時，覺得角度不對，坐在課堂上課時，覺得身邊的影子、溫度、聲音，什麽都不對。
這感覺新鮮而奇妙，是因為自己從小學到高中都是走讀生，沒體會過宿舍生活，頭一次和一個同齡男生朝夕相處，還睡同一張床（雖然是上下鋪），才會有這種對比出真知的體驗嗎？
想起高中畢業宴結束後，和好友一起夜跨大橋，聊了一晚的天，是會有不舍，但不舍的更多是高中生涯，是那些繽紛的青春片段，至於人嘛……這年頭網絡如此發達，想見面連個視頻就好了，即便不在身邊了，也還在手機裏呢。
“其實要說有多想他，倒也沒有，”祁翼疑惑地自言自語著，“就是不怎麽習慣他不在。”
“不奇怪啊，”餘導為他解了惑，“好朋友之間是會相互馴服的。”她轉頭朝表情迷茫的陽光小狗微微一笑，“你被他馴服了。”
到編導系宿舍樓下了，餘婕從他手裏拿回那四本厚厚的書，轉身進了樓道。
祁翼一個人在原地站了許久，品味著那兩個字。
仿佛初冬凜冽的風都變得溫馴了。
*
費施陽進組後和系裏請了假，現如今表演課上要組戲搭子，祁翼也只好等著鄧吳或者謝笑來認領他了，感覺自己喪失了話語權，變得可憐兮兮，謝笑還笑話他，說他像路邊羨慕別的狗狗有家的流浪狗。
祁翼現在寄人籬下，也不敢用力懟他，就催他：“快點兒，咱們怎麽分配角色，我看要不然我就演……”
“哎，”謝笑大手一揮打斷他，赤裸裸地威脅道，“你CP不在，你最好老實點兒，讓你演啥就演啥，別挑了啊。”
鄧吳在旁邊一唱一和地扮紅臉：“謝哥，做人留一線，他CP還要回來的。”
臺上其他同學在表演時，祁翼低頭偷偷在手機上給費施陽發去了一條微信：好羨慕你能和我女神搭戲，表演課你不在，都沒人要我了o(╥﹏╥)o。
祁翼的微信發來時，費施陽正在補妝候場，上一場戲他飾演的石黑文和人打了一架，一名化妝老師正給他補額頭的傷和嘴角破裂滲出的血。
雖然是同城拍攝，但他進組這十天沒回過一次學校，進組前導演助理就交代他帶好住宿用品，因為要趕進度，他的戲要先集中拍一部分，這部分的拍攝地在郊外的度假村，離北城電影學院有來回兩個鐘頭的車程，後期金雨飾演的女主考入音樂學院後，主線才會回到大城市中。
劇組租用了風景區附近一間民宿，這裏是男二石黑文曾經居住的地方，他的大部分對手戲是和飾演他音樂老師的前輩演員演的，金雨什麽時候進組他都不知道。
看到祁翼發來的微信，費施陽已經補好妝，一面低頭在手機上打字，一面遺憾地念念有詞：“我還沒見到……你女神呢……”
祁翼這會兒應該是在上課，今天上午正好有蘇老師的表演課，費施陽料想祁翼是分心給他發的微信，一時半會兒應該不會回，便放下手機合攏外套，靠墻坐著休息。
他現在坐在一家醫療站外，妝已補好，正等待現場準備就位。山區裏連陰好幾天，今天久違地出了太陽，郊外的風景很美，山丘起伏，冬青樹蒼翠，但入冬後的山區還是很冷，他裹著自己帶的一件黑色羽絨服，一個人枯坐在走廊上，望著遠方潑墨般的山水發呆。
偶爾會有現場的群演來找他合影，費施陽便只好一次次起身與對方合照，以往自己一個人待著時，只要戴上耳機，就能免去這些打擾和麻煩，但現在他要等導演的指令，不方便戴耳機。
來合照的群演都比他矮，大家會自然地挨近他，有的會直接站在他身前一點的位置，後背很容易貼到他，費施陽便小心避開不碰到對方的身體，還要稍微彎下脖子，或是傾斜身子將就對方的身高去拍這張照。
起初有群演來找他合影時，他是想要婉拒的，想解釋自己不是明星，他們的熱情恐怕錯付了，但舟舟導演看見，走過來開導他：“大家找你合影就大方合唄，總比偷偷拍你好吧。”
制片人馮姐也開他玩笑：“你以前肯定被偷拍過的吧，以後這都是家常便飯，要習慣啊。”
費施陽略一回想，想不起自己何時何地被人偷拍過。
“都說是偷拍了，你怎麽可能知道，”馮姐笑道，“你們學校超話就有你的照片，都是征得你同意的？”
費施陽再一想，還真是。
舟舟導演也說：“其實大家拍你是因為你長得好看，也沒惡意，”見費施陽不說話，她問，“不喜歡？”
費施陽眉心擰著，瞧著是真不喜歡。
“那你為什麽當演員？”馮姐不解，“演員這個職業就是要給人看的。”
費施陽答不上來，要是當初藝考沒過，他大概也和發小一樣，被家裏安排出國念書了吧。但他不想出國，覺得那樣的生活太過安逸順遂，從小到大自己什麽都不用擔負，只需要享受來自父母和哥哥帶給他的最好的安排，他知道自己有這個條件，只是他不覺得自己值得。
升上高三時，班主任問他對未來有什麽打算，他才發現這樣一路走來十八年，自己對未來竟然什麽想法都沒有。與小升初，初升高不同，高中畢業，考入大學，就像一條窄路突然被打開，前方一馬平川，雲詭波譎，而他毫無方向。
他沒有什麽特長，小時候學過鋼琴，也學過跆拳道，初中時喜歡上雙節棍，也跟著老師學過一段時間，但學什麽最後都是無疾而終。學習成績一直位於中游，沒有差到讓人頭疼，也從未有多令人驕傲。這輩子被人誇得最多的，似乎只有“好看”“真好看”“太好看了”。
會參加藝考，可能是因為潛意識裏，連他自己都認同，大概除了長得好看，他沒有什麽能拿得出手了。
高中時和餘婕同桌，他其實是羨慕餘婕的，她有一個夢想，就牢握著方向盤，心無旁騖地去她要去往的國度。他會幫餘婕帶回那本筆記本，是因為他知道那對餘婕來說很重要，他手裏或許拿著別人未來的某一片拼圖。
也曾遇見幾個自稱星探，或是演藝公司經紀人的人，甚至有一檔火爆全國的選秀，節目組一位導演也不知從哪裏找到他，極力鼓動他參加，連發小和朋友都慫恿他，半開玩笑地說他們想要一個當明星的朋友，而他只覺得即浪費時間，又無聊。
直到一次餘婕隨口問他要不要和她一塊兒參加藝考，這個念頭才開始有一絲絲雛形。不是選秀節目，也不是練習生，那是北城電影學院，是一座表演藝術的殿堂，到底還是不一樣的。
他想著或許可以試一試，我不知道自己能幹嘛，興許老天知道。
“做演員，就註定你不是屬於你自己的，你的外表屬於喜歡你的影迷，你的身心大多數時候是屬於角色的。你得有這樣的使命感，不然當演員可能反而會讓你困擾的。”
舟舟導演的一席話，令費施陽不禁回想起和祁翼一起看過的那部電影，他更加羨慕起祁翼來，因為相信祁翼會用自己的一生傾註在做一個演員，成就光影藝術這件事上。
而自己卻還什麽都不確定，什麽都不熱愛。
靜靜走神時，手機在手裏振動，費施陽低下頭，看見祁翼給他發來了一條語音，看樣子是下課了。
“我可太慘了，盡演反派，你知道謝笑他們怎麽編排我嗎，他們還把你編進劇本，說我和你有奪妻之仇，我就是那個搶你女朋友的陰險狡詐的小人，是男小三！還有沒有天理了？我是人民幣嗎我都能和你搶女友了？唉，費施陽，你可要好好演啊，珍惜美好的第一次。”
美好嗎？費施陽看著這條二十幾秒的微信，捫心自問。
他對表演最美好的印象，來自今年的春天，櫻花盛開的北城電影學院，在某一間灑滿陽光的形體教室裏，祁翼拉著他席地而坐，將頭頂的天花板化作一片藍天，和他談了一場一見如故的友情。
因為餘婕，他參加了藝考，又因為祁翼，他最終沒有拒絕成為演員的命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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費施陽在12月初進組，幾天後王子威也進劇組了，現在705寢室就只剩下祁翼和鄧吳兩個人，對祁翼來說，也不是沒好事兒，至少自己不用再起那麽早陪費施陽吃早飯了。
可更多是寂寞，雖然平時上課吃飯也有鄧吳陪著，但還是會偶爾徒生寂寞。
和費施陽早起了大半學期，身體似乎也養成了生物鐘，到點兒就醒了。其實大冬天還得陪費施陽早起吹冷風，確實夠嗆，誰不想躺在暖和的被窩裏呢？可是費施陽不在的這些日子，好不容易可以睡睡懶覺了，沒課的時候甚至能一覺睡到大中午了，他反而不適應了。
人真的是挺奇怪的生物。
和鄧吳一起也是愉快的，鄧吳性子豪爽，兩個人走一塊兒有說有笑，講個笑話也是有來有往，不像和費施陽在一起時——借鄧吳的話形容——自己吵得像臺電視機，費施陽安靜得像只遙控器，只偶爾替他這臺電視機調一下頻道。
鄧吳這樣調侃他和費施陽的相處，祁翼聽了起初只是大笑，後來卻越品越貼切，費施陽不只是能調他的頻道，一按關機鍵，還能讓他立馬斷電噤聲。
好在費·遙控器·施陽只按過他一次關機。
時常鄧吳走過來和自己勾肩搭背，祁翼就會生出一絲微妙感，鄧吳個子也高，一米八四的身高比費施陽矮不了多少，他膀子一搭上自己的肩膀，祁翼腦子裏就會下意識閃過一句：費施陽不會這樣摟著我。
明明費施陽這個朋友做得一直挺有距離感的，他也搞不懂為什麽自己還怪想念來自費施陽那種矜持克制、有距離感的陪伴，換了個人這樣一反常態地親昵地摟著自己，竟然還渾身不自在了。
這是什麽獨特的肌肉記憶嗎？
有一次去圖書館，遇見了餘婕，祁翼好久沒見著費施陽，現在見著餘婕這個費施陽的高中同桌，都覺得親切，仿佛見屋及烏，笑得陽光燦爛地上前打招呼：“餘導！又來搬書啊！”
餘婕見他熱情似火，反而詫異，問他：“啥事兒這麽開心啊？”
“沒啥事兒啊，”祁翼語氣輕快，腳步也輕快，“就見到你開心唄！”也不算說假話。
說罷他又按老規矩，伸手要替餘婕拿書，餘婕說：“算了，就幾本。”
“不行，費施陽進組前交代我要幫你搬書的。”
餘婕一楞，表情半信半疑。
費施陽自然沒說這種話，又不是托孤，祁翼就是想提費施陽一嘴，和鄧吳一塊兒時聊費施陽顯得很奇怪，和餘婕就能聊上了。
餘婕半開玩笑地道：“怎麽看著他不在了，你還老高興的樣子？”
“哪有！”祁翼瞪大眼，心說您開什麽玩笑呢，“我想他呢！”
餘婕撇嘴：“看不出來。”
“真的，”祁翼邊走邊道，“我想一個人就是這個樣子，我這叫苦中作樂。您可不帶挑撥我們關系的啊。”
“你要不要看看你現在的樣子，比他在時話還多。”
“那我不得多說一點話，好填補內心的空虛啊。”
兩個人漫步在蕭瑟的櫻花道上，祁翼懷裏抱著書，不由就想到了那天他和費施陽、餘婕三個人一起走在這條櫻花道上，那一日風和日麗，留在記憶中也泛著明媚的色彩。
“他進組多久了？”餘婕問。
“五號進的組，”祁翼道，“到今天剛好十天。”
餘婕側頭瞄了一眼祁翼，開始相信他或許真的在想費施陽了，都能脫口說出費施陽走的日期。
“說起來也奇怪，”祁翼若有所思道，“他在的時候吧，每天早上和他一塊兒早起，現在能睡懶覺了，反而不習慣了。”
他感覺自己的腦子倒是沒有多想念費施陽，畢竟費施陽也才缺席他的生活十天，而且人家是進組拍戲，又不是要一去不回，左右也沒啥好想的。
但是身體不行，身體想起來它不講道理。
身體的思念與心裏的思念大抵是不同的，更直白，像是，與人一起行走時，覺得步調不對，轉頭與人說話時，覺得角度不對，坐在課堂上課時，覺得身邊的影子、溫度、聲音，什麽都不對。
這感覺新鮮而奇妙，是因為自己從小學到高中都是走讀生，沒體會過宿舍生活，頭一次和一個同齡男生朝夕相處，還睡同一張床（雖然是上下鋪），才會有這種對比出真知的體驗嗎？
想起高中畢業宴結束後，和好友一起夜跨大橋，聊了一晚的天，是會有不舍，但不舍的更多是高中生涯，是那些繽紛的青春片段，至於人嘛……這年頭網絡如此發達，想見面連個視頻就好了，即便不在身邊了，也還在手機裏呢。
“其實要說有多想他，倒也沒有，”祁翼疑惑地自言自語著，“就是不怎麽習慣他不在。”
“不奇怪啊，”餘導為他解了惑，“好朋友之間是會相互馴服的。”她轉頭朝表情迷茫的陽光小狗微微一笑，“你被他馴服了。”
到編導系宿舍樓下了，餘婕從他手裏拿回那四本厚厚的書，轉身進了樓道。
祁翼一個人在原地站了許久，品味著那兩個字。
仿佛初冬凜冽的風都變得溫馴了。
*
費施陽進組後和系裏請了假，現如今表演課上要組戲搭子，祁翼也只好等著鄧吳或者謝笑來認領他了，感覺自己喪失了話語權，變得可憐兮兮，謝笑還笑話他，說他像路邊羨慕別的狗狗有家的流浪狗。
祁翼現在寄人籬下，也不敢用力懟他，就催他：“快點兒，咱們怎麽分配角色，我看要不然我就演……”
“哎，”謝笑大手一揮打斷他，赤裸裸地威脅道，“你CP不在，你最好老實點兒，讓你演啥就演啥，別挑了啊。”
鄧吳在旁邊一唱一和地扮紅臉：“謝哥，做人留一線，他CP還要回來的。”
臺上其他同學在表演時，祁翼低頭偷偷在手機上給費施陽發去了一條微信：好羨慕你能和我女神搭戲，表演課你不在，都沒人要我了o(╥﹏╥)o。
祁翼的微信發來時，費施陽正在補妝候場，上一場戲他飾演的石黑文和人打了一架，一名化妝老師正給他補額頭的傷和嘴角破裂滲出的血。
雖然是同城拍攝，但他進組這十天沒回過一次學校，進組前導演助理就交代他帶好住宿用品，因為要趕進度，他的戲要先集中拍一部分，這部分的拍攝地在郊外的度假村，離北城電影學院有來回兩個鐘頭的車程，後期金雨飾演的女主考入音樂學院後，主線才會回到大城市中。
劇組租用了風景區附近一間民宿，這裏是男二石黑文曾經居住的地方，他的大部分對手戲是和飾演他音樂老師的前輩演員演的，金雨什麽時候進組他都不知道。
看到祁翼發來的微信，費施陽已經補好妝，一面低頭在手機上打字，一面遺憾地念念有詞：“我還沒見到……你女神呢……”
祁翼這會兒應該是在上課，今天上午正好有蘇老師的表演課，費施陽料想祁翼是分心給他發的微信，一時半會兒應該不會回，便放下手機合攏外套，靠墻坐著休息。
他現在坐在一家醫療站外，妝已補好，正等待現場準備就位。山區裏連陰好幾天，今天久違地出了太陽，郊外的風景很美，山丘起伏，冬青樹蒼翠，但入冬後的山區還是很冷，他裹著自己帶的一件黑色羽絨服，一個人枯坐在走廊上，望著遠方潑墨般的山水發呆。
偶爾會有現場的群演來找他合影，費施陽便只好一次次起身與對方合照，以往自己一個人待著時，只要戴上耳機，就能免去這些打擾和麻煩，但現在他要等導演的指令，不方便戴耳機。
來合照的群演都比他矮，大家會自然地挨近他，有的會直接站在他身前一點的位置，後背很容易貼到他，費施陽便小心避開不碰到對方的身體，還要稍微彎下脖子，或是傾斜身子將就對方的身高去拍這張照。
起初有群演來找他合影時，他是想要婉拒的，想解釋自己不是明星，他們的熱情恐怕錯付了，但舟舟導演看見，走過來開導他：“大家找你合影就大方合唄，總比偷偷拍你好吧。”
制片人馮姐也開他玩笑：“你以前肯定被偷拍過的吧，以後這都是家常便飯，要習慣啊。”
費施陽略一回想，想不起自己何時何地被人偷拍過。
“都說是偷拍了，你怎麽可能知道，”馮姐笑道，“你們學校超話就有你的照片，都是征得你同意的？”
費施陽再一想，還真是。
舟舟導演也說：“其實大家拍你是因為你長得好看，也沒惡意，”見費施陽不說話，她問，“不喜歡？”
費施陽眉心擰著，瞧著是真不喜歡。
“那你為什麽當演員？”馮姐不解，“演員這個職業就是要給人看的。”
費施陽答不上來，要是當初藝考沒過，他大概也和發小一樣，被家裏安排出國念書了吧。但他不想出國，覺得那樣的生活太過安逸順遂，從小到大自己什麽都不用擔負，只需要享受來自父母和哥哥帶給他的最好的安排，他知道自己有這個條件，只是他不覺得自己值得。
升上高三時，班主任問他對未來有什麽打算，他才發現這樣一路走來十八年，自己對未來竟然什麽想法都沒有。與小升初，初升高不同，高中畢業，考入大學，就像一條窄路突然被打開，前方一馬平川，雲詭波譎，而他毫無方向。
他沒有什麽特長，小時候學過鋼琴，也學過跆拳道，初中時喜歡上雙節棍，也跟著老師學過一段時間，但學什麽最後都是無疾而終。學習成績一直位於中游，沒有差到讓人頭疼，也從未有多令人驕傲。這輩子被人誇得最多的，似乎只有“好看”“真好看”“太好看了”。
會參加藝考，可能是因為潛意識裏，連他自己都認同，大概除了長得好看，他沒有什麽能拿得出手了。
高中時和餘婕同桌，他其實是羨慕餘婕的，她有一個夢想，就牢握著方向盤，心無旁騖地去她要去往的國度。他會幫餘婕帶回那本筆記本，是因為他知道那對餘婕來說很重要，他手裏或許拿著別人未來的某一片拼圖。
也曾遇見幾個自稱星探，或是演藝公司經紀人的人，甚至有一檔火爆全國的選秀，節目組一位導演也不知從哪裏找到他，極力鼓動他參加，連發小和朋友都慫恿他，半開玩笑地說他們想要一個當明星的朋友，而他只覺得即浪費時間，又無聊。
直到一次餘婕隨口問他要不要和她一塊兒參加藝考，這個念頭才開始有一絲絲雛形。不是選秀節目，也不是練習生，那是北城電影學院，是一座表演藝術的殿堂，到底還是不一樣的。
他想著或許可以試一試，我不知道自己能幹嘛，興許老天知道。
“做演員，就註定你不是屬於你自己的，你的外表屬於喜歡你的影迷，你的身心大多數時候是屬於角色的。你得有這樣的使命感，不然當演員可能反而會讓你困擾的。”
舟舟導演的一席話，令費施陽不禁回想起和祁翼一起看過的那部電影，他更加羨慕起祁翼來，因為相信祁翼會用自己的一生傾註在做一個演員，成就光影藝術這件事上。
而自己卻還什麽都不確定，什麽都不熱愛。
靜靜走神時，手機在手裏振動，費施陽低下頭，看見祁翼給他發來了一條語音，看樣子是下課了。
“我可太慘了，盡演反派，你知道謝笑他們怎麽編排我嗎，他們還把你編進劇本，說我和你有奪妻之仇，我就是那個搶你女朋友的陰險狡詐的小人，是男小三！還有沒有天理了？我是人民幣嗎我都能和你搶女友了？唉，費施陽，你可要好好演啊，珍惜美好的第一次。”
美好嗎？費施陽看著這條二十幾秒的微信，捫心自問。
他對表演最美好的印象，來自今年的春天，櫻花盛開的北城電影學院，在某一間灑滿陽光的形體教室裏，祁翼拉著他席地而坐，將頭頂的天花板化作一片藍天，和他談了一場一見如故的友情。
因為餘婕，他參加了藝考，又因為祁翼，他最終沒有拒絕成為演員的命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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