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神明隕落時（六） 願主寬恕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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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章 神明隕落時（六） 願主寬恕你
不堪重負的單人床力竭地輕晃幾下, 這聲響還未開始醞釀，旋即便被人刻意遮掩 了下去。
男人的聲音壓得極低，沙啞得厲害, 在黑暗寂靜的寢室裏磨著施意綿的耳膜, 帶著一種與之前那副高傲輕蔑模樣截然不同的、近乎狼狽的克制。
他說話時胸腔的震動清晰地傳遞過來, 震得施意綿貼著他心口的那邊臉頰微微發麻。
那只按在施意綿後腦的大手，力道果然松了些許, 從不容抗拒的禁錮變成了帶著試探意味的、小心翼翼地圈攏。
男人的指尖卻依舊留戀地穿梳在少年細軟微涼的發絲間，無意識地撥動, 浮光躍金。
少年得了些許空隙, 急促地吸了幾口帶著對方體溫的空氣, 梳理齊整的金色長辮子被男人蹭得亂糟糟的, 細軟的碎發被對方的胳膊不輕不重地壓在下面。
施意綿進退不得, 那股屬於成年男性的、充滿侵略性的熱意和氣息依舊包裹著他，但至少不再窒息。
他動了動被拘在身前的手, 這次紅發青年沒有阻止, 只是那雙環在他腰背和腦後的手臂，依舊形成了一道堅韌而溫暖的牢籠。
少年不敢再亂動, 怕又刺激到這個行為反常的家夥。
他在黑暗中努力睜大眼眸，適應著極其微弱的光線，只能模糊看到對方近在咫尺的、線條硬朗的下頜輪廓，和那雙在暗處依舊亮得灼人的、緊緊盯著自己的眼睛。
那眼神覆雜，白日裏的輕蔑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糅雜了慌亂、尷尬、某種詭異的興奮。
“你為什麽……”
施意綿的聲如蚊訥，語調帶著未散的委屈和困惑，似是倏地被人團在手心裏的小動物，“為什麽要這樣？”
紅發青年沈默了片刻, 呼吸粗重，似乎在組織語言。過了會兒，他瞥了眼旁處，只是含糊地、帶著點煩躁地嘟囔了一句，“鐘聲響了，巡邏的執事要是發現了很麻煩。”
這個借口蒼白無力，連他自己似乎都覺得站不住腳，於是又生硬地補充道，“你太顯眼了，剛才差點摔倒，要是弄出動靜被外面的聽到了，我們都得受罰。”
男人說著，像是為了證明自己行為的“正當性”，手臂又收緊了些，將少年柔軟的身體更密實地嵌進自己的懷抱裏。
——仿佛要用自己的體溫徹底驅散對方身上的寒意和不安。
“別說話了，快睡。”
他生怕少年突然反應過來什麽的，下意識用上了命令的口吻，試圖為自己的行為“壯膽”，但聲音卻因為懷中這過分契合的柔韌觸感和那縷縈繞鼻尖的、獨屬於對方的甜香而微微發顫。
施意綿被他抱得渾身不自在，肌膚相貼處傳來對方過高的體溫，燙得他心慌意亂。
只能僵硬地保持著這個被半禁錮的姿勢，將臉頰埋在對方胸口那片過於飽滿堅實的肌肉上，感受著那一下下擂鼓般沈穩有力的心跳，震得他耳膜嗡嗡作響。
鼻尖充盈著青年身上混合了汗味、草屑和某種雄性氣息的味道，並不算難聞，卻陌生而充滿壓迫感。
少年僵著身體，只能被迫接受這個過於親密的姿勢，一動不敢動。
眼睛望著上方模糊的床板陰影，長長的睫毛不安地顫動，眼眶裏還蓄著方才掙紮時溢出的生理性淚水，要落不落地氤氳在眼尾小溝。
夜巡執事沈重的腳步聲果然在門外走廊響起，由遠及近，在破舊的房門前駐足片刻後，又漸漸遠去。
寢室裏的其他人似乎並未察覺到這邊兩人的異常，或輕或重的呼吸聲和鼾聲，拽住了施意綿的意識緩緩下沈。
黑暗中，只有彼此的呼吸聲交織。
紅發青年的呼吸逐漸變得沈緩，似乎真的打算就這樣入睡。
但施意綿能感覺到，那只按在他後腦的手掌，指尖仍在不自覺地、極其輕微地摩挲著他柔軟的發根，帶來一陣細密的、令人心頭發麻的癢意。
今日受到的驚嚇和疲憊終於壓倒了心頭的那點不適與警惕，少年眨眼的速度漸緩
——至少他除了抱著，並沒有其他更過分的舉動。
莫名給自己帶來了一絲扭曲的安全感，施意綿緊繃的神經漸漸松懈，眼皮越來越沈重。
意識模糊間，他仿佛又聽到了那虛幻縹緲的、來自地底的歌聲，還有齊景曜那雙痛苦而猩紅的眼睛……
睡得迷迷糊糊的少年無意識地朝那熱源蹭了蹭，發出一聲極輕的、帶著鼻音的哼唧，像只終於找到暖和窩的小貓，卻蹭歪了被兩人遺忘的小圓帽，頗為可憐地掛在施意綿的頭上，搖搖欲墜。
原本憂心少年會想著逃跑，故而假寐的紅發青年渾身猛地一僵，呼吸瞬間停滯，所有的裝模作樣悉數退卻，抱著對方的手臂肌肉賁張，卻又害怕自己硬｜邦邦的肌肉會硌到懷中嬌軟的漂亮小男孩，便強迫自己緩緩放松。
他低下頭，在幾乎完全黑暗的光線下，貪婪地註視著懷中少年恬靜睡顏。
施意綿的側臉殘留著淚痕，隱約泛起水色，紅潤的嘴唇微微嘟著，隨著呼吸如珠蚌般小弧度翕動，卷翹長睫如蝶翼般垂下，微微顫抖著。
一種前所未有的、混雜著占有的滿足與隱秘罪惡感的情緒，如同藤蔓般纏繞住他的心臟。
“找到你了……”
漆黑之中，兩顆不甚熟悉的腦袋緊緊依偎在一起，竟莫名有幾分溫暖的繾綣。
翌日，喚醒施意綿的不是晨鐘，而是身旁毯子被掀開縫隙後透進來的涼意，以及遠處隱約傳來的、其他見習生們起身洗漱的窸窣聲響。
施意綿困倦地睜開眼，翡翠色的眼眸還蒙著一層未散的水霧。
他發現自己已經回到了自己那張簡陋冰冷的木板床上，身上蓋著粗糙的毛毯。
自己身旁的位置空空蕩蕩，那個紅發青年早已不見蹤影，仿佛昨夜那場強制性的“共眠”只是一場荒誕的夢。
唯有腰間殘留的、被用力環抱過的隱隱酸澀，提醒著自己昨晚的一切並非幻覺。
施意綿坐起身，揉了揉惺忪的睡眼。
寢室裏其他人也已經陸續起床，沈默地整理著床鋪和衣袍，氣氛依舊疏離壓抑。
沒有人提起昨天的事，甚至就連目光都很少交匯。
施意綿註意到，那個紅發青年站在稍遠的地方，正背對著他套上外袍，動作間背肌賁張，昨晚那充滿壓迫感的輪廓，令他記憶猶新。
青年似乎察覺到了他的目光，系衣帶的手微微一頓，卻沒有回頭。
施意綿迅速移開視線，心頭莫名一跳。
他不再多想，起身整理自己，重新換了身幹凈的暗紫色制服，手指撫過袖口繁覆的金色蕾絲，思緒卻飄向了別處。
——昨夜貝西墨的警告，箱子裏的字，還有雪萊神父那令人不安的“保護”……
【叮——】
【副本《神明的隕落》核心環節觸發：懺悔的回聲。】
【任務內容：今日每人將輪流進入懺悔室，向聆聽修士進行告解，請務必參與，不得錯過。】
【提示：真話或假話，傾聽與訴說，或許能讓你窺見他人的秘密，亦可能暴露你自己的底牌，謹慎選擇自己的言詞。】
‘不得錯過？’
系統的提示音讓施意綿精神一凜，一邊收拾一邊仔細閱讀副本難得給自己透露出的任務提示。
他眉心緊鎖，只不過眼前的語氣似乎有些過於強硬了，心底惴惴不安。
總感覺有什麽事情出了差錯……
帶著滿腹心事，施意綿跟隨人流走向聖堂。
晨禱與昨日並無二致，依舊是恢弘、冰冷、充滿壓迫感的儀式。
雪萊神父站在祭壇側前方，目光溫和地掃過下方的見習生，在施意綿身上停留的時間似乎略長了些，嘴角噙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仿佛在無聲地提醒他昨日的“約定”。
施意綿低下頭，不太自然地避開了那視線。
晨禱結束後，萊納斯那幹澀冰冷的聲音響起，“今日課業，懺悔與自省，所有人按照名冊順序，依次前往東側回廊的懺悔室。”
“進去之後後，所有人保持肅靜，如實陳述你的錯誤或困惑，聆聽修士會給予你指引。”
沒有更多解釋，只有不容置疑的命令。
施意綿的名次在中間偏後。
他和其他等待的見習生一起，被安排在聖堂側翼一間空曠的休息室裏等候。
房間裏有長椅，但沒人坐下，大家都沈默地站著，或盯著斑駁的石壁，或垂眸看著自己的腳尖，氣氛比平時更加凝重緊繃。
那個紅發青年站在離門不遠的地方，雙臂環胸，神情依舊帶著慣有的倨傲，但眼神深處卻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警惕。
貝西墨則獨自站在最角落的陰影裏，背靠著冰冷的石墻，閉目養神，仿佛周遭的一切都與他無關。
時間緩慢流逝，每一次懺悔室的門打開，走出一名臉色或蒼白或平靜的見習生，都會引來無數道隱晦打量的目光。
出來的人無一例外都緊閉著嘴，快步離開，絕不與等待者有絲毫眼神交流。
終於，輪到了施意綿。
一名面容呆板、眼神空洞的年老修士示意他跟上。
他們穿過一條更加狹窄昏暗的走廊，來到一扇厚重的、包著黑色皮革的木門前。
門上方有一個小小的、鏤空的十字架圖案。
“進去後，跪在軟墊上，隔板對面是聆聽修士，你有最多五分鐘的時間進行懺悔。”
老修士的聲音毫無起伏，如同念誦經文，“陳述完畢後，安靜離開，不得逗留，不得與他人交流懺悔內容。”
話畢，他拉開了那扇沈重的木門。
一股混合了陳舊木頭、灰塵和淡淡熏香的氣味撲面而來。
裏面是一個極其狹小的空間，只能勉強容納下一個人，正對著門的是一面墻，墻上齊胸高的位置開了一個一尺見方的小窗，窗口被黑色的網格遮擋，看不清對面。
小窗下方，有一個突出的木質臺面，臺面上放著一個磨損嚴重的軟墊。
身後傳來門被關上的輕響，隨即是門閂落下的聲音。施意綿被徹底關在了這個封閉、壓抑的方寸之地。
他深吸一口氣，按照指示，跪在了冰冷的軟墊上。
膝蓋觸地時，昨日磕碰的記憶一閃而過，但此刻更多的是面對未知的緊張。
少年微微擡頭，看向那片漆黑的網格，試圖看清對面，卻只看到一片深不見底的黑暗，以及屬於另一個人的、若隱若現的呼吸聲。
“以聖父、聖子、聖靈之名……”
一個蒼老沙啞的聲音從網格對面傳來，打破了死寂，“孩子，你可以開始你的懺悔了，說出你的罪，或你的困惑，主聆聽一切。”
那聲音平直無波，聽不出任何情緒，卻帶著一種無形的壓力。
施意綿的心臟在胸腔裏怦怦直跳。
他該說什麽？
是真實的秘密？
比如自己來自另一個世界？
他忽然想起昨日在丹尼斯家門外聽到的詭異歌聲，以及那逼真得可怕的幻象。
這或許是一個可以半真半假的秘密……
施意綿定了定神，盡量讓聲音聽起來帶著恐懼和困惑，輕聲開口道，“我，我昨夜跟隨神父外出，幫助一位被惡魔侵擾的村民……”
“只不過在屋外等待的時候，我聽到了一陣歌聲。”
他頓了頓，隱隱感覺到網格對面的呼吸聲似乎凝滯了一瞬。
“那歌聲很奇怪，好像從地底下傳來，讓我，讓我看到了一些很可怕的景象！”
模樣精致脆弱的金發少年眼眶微紅，聲音微微顫抖，帶著無盡的後怕，繼續補充，“漆黑的地下，有水池，還有，還有被鎖鏈鎖住的怪物！”
“我差點被它抓住……我很害怕，我不知道那是什麽，也不知道為什麽我會看到這些……”
白皙柔美得宛如上帝最為疼愛的孩子，此刻正無措地蜷縮在狹小密閉的空間內，茫然失神地將自己微顫的軟｜肉展現在了“信仰”目下。
他的指尖不停纏繞著自己的長辮發尾，語調倉皇，滿是依賴地追問道，就好像自己真的信仰對方般，眼眸間秋波婉轉，“這算是被惡魔引誘了嗎，是不是代表我的心靈，是否不夠堅定？”
施意綿將幻象的內容稍作修改，隱去了人魚和齊景曜的具體樣貌，只強調其恐怖和自身的恐懼。
這是一個試探，他想看看“聆聽修士”或者這個懺悔環節背後的機制，會對這種涉及可能超越副本的“秘密”作何反應。
話音落下後，他屏住呼吸等待。
網格對面沈默了幾秒。
而後那個蒼老的聲音再次響起，依舊平直，但語速似乎慢了一點點，“你看到了不應窺視之物的投影，歌聲是引信，恐懼是燃料。”
“孩子，你需謹守心神，遠離那些蠱惑之音，主的庇護，在於內心的純凈與對聖職者的絕對信賴。”
絕對信賴聖職者？
是指雪萊那樣的神父嗎？施意綿心中疑慮更深。
就在他以為懺悔即將結束時——
懺悔室內，突兀地響起了一段老舊錄音般的、略帶失真的人聲。
“……那老東西肯定藏了東西……燭臺底下……得找機會再探……”
是一個刻意壓低的、屬於少年的嗓音，語調急促，帶著一絲焦灼和算計。
施意綿渾身一震，這是其他玩家昨天說過的話？！
他心臟狂跳，強迫自己仔細去聽，但那段話很短，很快便消失了。
緊接著，那個蒼老的聲音再度響起，仿佛剛才的插曲從未發生，“你的懺悔已被聆聽，去吧，孩子，謹記今日的告誡。”
“願主寬恕你。”
懺悔結束了。
施意綿有些恍惚地站起身，腿腳因為久跪而有些發麻。
他推開那扇厚重的木門，重新回到走廊。帶路的老修士依舊面無表情地等在那裏，示意他沿著另一條路返回休息室，不得回頭。
走在回去的路上，施意綿腦子裏反覆回響著剛才聽到的那段玩家話語。
那聲音有幾分耳熟，但是他卻一時間想不起來在哪兒聽到過。
回到休息室時，裏面只剩下寥寥幾人，貝西墨和那個紅發青年都已經不在了。
剩下的幾個人看他的眼神似乎也有些微妙的變化，帶著打量和思索。
顯然，每個求生者在懺悔室裏，都既說出了自己的“秘密”，也聽到了別人的“片段”。
信息在無聲中開始流動、交織、也可能互相汙染。
施意綿默默站到一邊，等待所有人都完成懺悔。
他註意到，最後出來的幾個人，臉色比進去時更加難看，甚至有人眼神躲閃，帶著驚惶。
全部結束後，萊納斯出現，依舊是那副冷硬的表情，“懺悔結束，各自回去將你們的感悟與反省，寫成書面報告，晚課前上交，就地解散。”
沒有點評，沒有總結，仿佛這只是一個例行公事的環節。
但所有人都知道，有些東西已經不一樣了。
施意綿隨著人流返回生活區。午餐時，氣氛格外沈默，連餐具碰撞的聲音都輕了許多。
他坐在長桌末尾，小口吃著粗糙的黑面包和寡淡的菜湯，味同嚼蠟，目光不經意間掃過餐廳。
貝西墨獨自坐在最遠的角落，安靜地用餐，仿佛周遭的一切紛擾都與他無關。
那個紅發青年則和另外兩個看起來同樣健碩的見習生坐在一起，低聲交談著什麽，目光偶爾會銳利地掃過餐廳裏的其他人，包括施意綿。
當自己看過去時，紅發青年的目光與他有瞬間的交匯，那眼神覆雜，帶著審視，還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但很快對方便移開了視線。
施意綿也低下頭，勉強咬了一小口並不蓬松柔軟的面包，鼓著腮幫子，小倉鼠似地咀嚼著。
‘我好像都不知道那個人的名字……’
【睡都睡過了，現在才想起來嗎，好寶寶答應我，下次別再隨隨便便跟外頭那些狐媚的野男人“一夜情”了，好嗎？】
施意綿：……
‘討厭你，不想跟你說話了！’
下午是自由活動時間，但大多數見習生都選擇待在寢室或閱覽室，埋頭書寫那份“懺悔感悟”。
施意綿之前踩點的時候路過了那個閱覽室，空間並不算大，自己本來就落後了很多人，便沒有頭鐵去跟其他人搶座位。
他老老實實回到了寢室，趴在自己的床上，面對著自己攤開粗糙的信紙幹瞪眼，遲遲沒有動作。
少年的心思根本不在所謂的“感悟”上。
副本裏的秘密實在是太多了。
他正沈思著，寢室的門被輕輕敲響了。
一個穿著簡單修士袍的陌生人站在門口，語氣恭敬， “施意綿見習員，雪萊神父請您現在去他的書房一趟。”
施意綿心頭一緊。
雪萊找他幹什麽，還在這個敏感的時候……
他不敢怠慢，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跟著來人走了出去。
穿過熟悉的回廊，來到神職人員生活區一棟相對獨立的建築前。
雪萊的書房在二樓，推開沈重的橡木門，一股書籍、羊皮紙和優質熏香的混合氣味傳來，與見習生區域的簡陋截然不同。
雪萊神父正坐在一張寬大的書桌後，手中拿著一份文件。
他換下了常穿的黑袍，穿著一身質地柔軟的深灰色常服，看上去少了幾分威嚴，多了幾分居家的溫和。
就好像是家裏和藹的長輩般，看到施意綿進來後，他臉上立刻露出笑容，放下文件，起身走了過來。
“我的孩子，你來了。”
雪萊的聲音溫暖親切，他示意施意綿在書桌旁的扶手椅上坐下，自己則拉過另一張椅子，坐在他對面，距離不遠不近。
“今天早上的懺悔，還順利嗎，沒有感到不適吧？”
果然是為了懺悔的事。
施意綿垂下眼簾，恭敬地回答，“很順利，神父，聆聽修士給了我一些指引。”
“那就好。”
雪萊點點頭，目光慈愛地落在他臉上，像是在欣賞一件精美的收藏品，“我知道，昨天晚上的經歷一定讓你受驚了，尤其是那些不該聽到的聲音和不該看到的幻象。”
他身體微微前傾，壓低聲音，帶著一種分享秘密般的語調，“其實，關於那些‘歌聲’，教堂裏有過一些記載。”
男人憂郁的目光如靜水流淌，憐惜地註視著自己身前模樣青澀的施意綿，嘆了口氣，“其實我原本是不打算把你牽扯進這些事情的，那並非普通的惡魔低語，而是與這教堂地下某些被封存的秘密有關。”
施意綿的心猛地一跳，擡起頭，眼眸裏恰到好處地流露出驚訝和好奇，“被封存的秘密？”
“是的。”
雪萊的指尖輕輕敲擊著扶手，眼神深邃，“涉及很久以前，一次失敗的‘神聖嘗試’，具體的細節已不可考，但遺留的影響，偶爾會以各種形式滲透出來。”
“比如異常的聲波，誘發人內心恐懼的幻象。”
他註視著施意綿，語氣加重，“尤其是對那些心靈純凈、感知敏銳，或者與某些‘遺留物’有微妙聯系的人，影響會格外強烈。”
與“遺留物”有微妙聯系？
施意綿感到一陣寒意。
雪萊的話像是在解釋，又像是在試探，更暗含警告。
“所以，你看到的那些可怕景象，不必過於放在心上。”
雪萊的語氣重新變得柔和，“那只是古老陰影的投射，重要的是，你安全地回來了，並且……”
他頓了頓，眼神裏閃過一絲奇異的光芒，“你向我求助了，這很好。”
“記住，只有在這裏，在我的看顧下，你才能避開那些陰影的侵蝕。”
“那些來歷不明、心思叵測的人。” 他意有所指，顯然包括了貝西墨，“他們只會將你帶入更深的危險。”
又是這套說辭。
施意綿低下頭，做出順從的模樣，“我明白了，神父，我會牢記您的教誨。”
“好孩子。”
雪萊滿意地笑了，伸手似乎想像往常一樣揉他的頭發，但這次施意綿恰好微微側身去拿桌上的一杯溫熱｜蜜｜水，巧妙地避開了。
男人的手在空中頓了頓，笑容不變，自然地收了回去。
“對了。” 他像是忽然想起什麽，“關於丹尼斯母親的遺體，經過初步檢查，我們發現她身上確實殘留著一些不尋常的痕跡，可能與地下有關。”
“為了安全起見，同時也為了進一步研究，她的遺體會被暫時轉移到更安全的地方進行安置和處理，你就不必再掛心了。”
雪萊笑容溫和，“待會兒就辛苦你去告知一下丹尼斯了，乖孩子。”
施意綿壓下疑慮，面上只是乖巧地點頭。
又閑聊了幾句無關痛癢的關心話語後，雪萊才放施意綿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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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不想生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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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堪重負的單人床力竭地輕晃幾下, 這聲響還未開始醞釀，旋即便被人刻意遮掩 了下去。
男人的聲音壓得極低，沙啞得厲害, 在黑暗寂靜的寢室裏磨著施意綿的耳膜, 帶著一種與之前那副高傲輕蔑模樣截然不同的、近乎狼狽的克制。
他說話時胸腔的震動清晰地傳遞過來, 震得施意綿貼著他心口的那邊臉頰微微發麻。
那只按在施意綿後腦的大手，力道果然松了些許, 從不容抗拒的禁錮變成了帶著試探意味的、小心翼翼地圈攏。
男人的指尖卻依舊留戀地穿梳在少年細軟微涼的發絲間，無意識地撥動, 浮光躍金。
少年得了些許空隙, 急促地吸了幾口帶著對方體溫的空氣, 梳理齊整的金色長辮子被男人蹭得亂糟糟的, 細軟的碎發被對方的胳膊不輕不重地壓在下面。
施意綿進退不得, 那股屬於成年男性的、充滿侵略性的熱意和氣息依舊包裹著他，但至少不再窒息。
他動了動被拘在身前的手, 這次紅發青年沒有阻止, 只是那雙環在他腰背和腦後的手臂，依舊形成了一道堅韌而溫暖的牢籠。
少年不敢再亂動, 怕又刺激到這個行為反常的家夥。
他在黑暗中努力睜大眼眸，適應著極其微弱的光線，只能模糊看到對方近在咫尺的、線條硬朗的下頜輪廓，和那雙在暗處依舊亮得灼人的、緊緊盯著自己的眼睛。
那眼神覆雜，白日裏的輕蔑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糅雜了慌亂、尷尬、某種詭異的興奮。
“你為什麽……”
施意綿的聲如蚊訥，語調帶著未散的委屈和困惑，似是倏地被人團在手心裏的小動物，“為什麽要這樣？”
紅發青年沈默了片刻, 呼吸粗重，似乎在組織語言。過了會兒，他瞥了眼旁處，只是含糊地、帶著點煩躁地嘟囔了一句，“鐘聲響了，巡邏的執事要是發現了很麻煩。”
這個借口蒼白無力，連他自己似乎都覺得站不住腳，於是又生硬地補充道，“你太顯眼了，剛才差點摔倒，要是弄出動靜被外面的聽到了，我們都得受罰。”
男人說著，像是為了證明自己行為的“正當性”，手臂又收緊了些，將少年柔軟的身體更密實地嵌進自己的懷抱裏。
——仿佛要用自己的體溫徹底驅散對方身上的寒意和不安。
“別說話了，快睡。”
他生怕少年突然反應過來什麽的，下意識用上了命令的口吻，試圖為自己的行為“壯膽”，但聲音卻因為懷中這過分契合的柔韌觸感和那縷縈繞鼻尖的、獨屬於對方的甜香而微微發顫。
施意綿被他抱得渾身不自在，肌膚相貼處傳來對方過高的體溫，燙得他心慌意亂。
只能僵硬地保持著這個被半禁錮的姿勢，將臉頰埋在對方胸口那片過於飽滿堅實的肌肉上，感受著那一下下擂鼓般沈穩有力的心跳，震得他耳膜嗡嗡作響。
鼻尖充盈著青年身上混合了汗味、草屑和某種雄性氣息的味道，並不算難聞，卻陌生而充滿壓迫感。
少年僵著身體，只能被迫接受這個過於親密的姿勢，一動不敢動。
眼睛望著上方模糊的床板陰影，長長的睫毛不安地顫動，眼眶裏還蓄著方才掙紮時溢出的生理性淚水，要落不落地氤氳在眼尾小溝。
夜巡執事沈重的腳步聲果然在門外走廊響起，由遠及近，在破舊的房門前駐足片刻後，又漸漸遠去。
寢室裏的其他人似乎並未察覺到這邊兩人的異常，或輕或重的呼吸聲和鼾聲，拽住了施意綿的意識緩緩下沈。
黑暗中，只有彼此的呼吸聲交織。
紅發青年的呼吸逐漸變得沈緩，似乎真的打算就這樣入睡。
但施意綿能感覺到，那只按在他後腦的手掌，指尖仍在不自覺地、極其輕微地摩挲著他柔軟的發根，帶來一陣細密的、令人心頭發麻的癢意。
今日受到的驚嚇和疲憊終於壓倒了心頭的那點不適與警惕，少年眨眼的速度漸緩
——至少他除了抱著，並沒有其他更過分的舉動。
莫名給自己帶來了一絲扭曲的安全感，施意綿緊繃的神經漸漸松懈，眼皮越來越沈重。
意識模糊間，他仿佛又聽到了那虛幻縹緲的、來自地底的歌聲，還有齊景曜那雙痛苦而猩紅的眼睛……
睡得迷迷糊糊的少年無意識地朝那熱源蹭了蹭，發出一聲極輕的、帶著鼻音的哼唧，像只終於找到暖和窩的小貓，卻蹭歪了被兩人遺忘的小圓帽，頗為可憐地掛在施意綿的頭上，搖搖欲墜。
原本憂心少年會想著逃跑，故而假寐的紅發青年渾身猛地一僵，呼吸瞬間停滯，所有的裝模作樣悉數退卻，抱著對方的手臂肌肉賁張，卻又害怕自己硬｜邦邦的肌肉會硌到懷中嬌軟的漂亮小男孩，便強迫自己緩緩放松。
他低下頭，在幾乎完全黑暗的光線下，貪婪地註視著懷中少年恬靜睡顏。
施意綿的側臉殘留著淚痕，隱約泛起水色，紅潤的嘴唇微微嘟著，隨著呼吸如珠蚌般小弧度翕動，卷翹長睫如蝶翼般垂下，微微顫抖著。
一種前所未有的、混雜著占有的滿足與隱秘罪惡感的情緒，如同藤蔓般纏繞住他的心臟。
“找到你了……”
漆黑之中，兩顆不甚熟悉的腦袋緊緊依偎在一起，竟莫名有幾分溫暖的繾綣。
翌日，喚醒施意綿的不是晨鐘，而是身旁毯子被掀開縫隙後透進來的涼意，以及遠處隱約傳來的、其他見習生們起身洗漱的窸窣聲響。
施意綿困倦地睜開眼，翡翠色的眼眸還蒙著一層未散的水霧。
他發現自己已經回到了自己那張簡陋冰冷的木板床上，身上蓋著粗糙的毛毯。
自己身旁的位置空空蕩蕩，那個紅發青年早已不見蹤影，仿佛昨夜那場強制性的“共眠”只是一場荒誕的夢。
唯有腰間殘留的、被用力環抱過的隱隱酸澀，提醒著自己昨晚的一切並非幻覺。
施意綿坐起身，揉了揉惺忪的睡眼。
寢室裏其他人也已經陸續起床，沈默地整理著床鋪和衣袍，氣氛依舊疏離壓抑。
沒有人提起昨天的事，甚至就連目光都很少交匯。
施意綿註意到，那個紅發青年站在稍遠的地方，正背對著他套上外袍，動作間背肌賁張，昨晚那充滿壓迫感的輪廓，令他記憶猶新。
青年似乎察覺到了他的目光，系衣帶的手微微一頓，卻沒有回頭。
施意綿迅速移開視線，心頭莫名一跳。
他不再多想，起身整理自己，重新換了身幹凈的暗紫色制服，手指撫過袖口繁覆的金色蕾絲，思緒卻飄向了別處。
——昨夜貝西墨的警告，箱子裏的字，還有雪萊神父那令人不安的“保護”……
【叮——】
【副本《神明的隕落》核心環節觸發：懺悔的回聲。】
【任務內容：今日每人將輪流進入懺悔室，向聆聽修士進行告解，請務必參與，不得錯過。】
【提示：真話或假話，傾聽與訴說，或許能讓你窺見他人的秘密，亦可能暴露你自己的底牌，謹慎選擇自己的言詞。】
‘不得錯過？’
系統的提示音讓施意綿精神一凜，一邊收拾一邊仔細閱讀副本難得給自己透露出的任務提示。
他眉心緊鎖，只不過眼前的語氣似乎有些過於強硬了，心底惴惴不安。
總感覺有什麽事情出了差錯……
帶著滿腹心事，施意綿跟隨人流走向聖堂。
晨禱與昨日並無二致，依舊是恢弘、冰冷、充滿壓迫感的儀式。
雪萊神父站在祭壇側前方，目光溫和地掃過下方的見習生，在施意綿身上停留的時間似乎略長了些，嘴角噙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仿佛在無聲地提醒他昨日的“約定”。
施意綿低下頭，不太自然地避開了那視線。
晨禱結束後，萊納斯那幹澀冰冷的聲音響起，“今日課業，懺悔與自省，所有人按照名冊順序，依次前往東側回廊的懺悔室。”
“進去之後後，所有人保持肅靜，如實陳述你的錯誤或困惑，聆聽修士會給予你指引。”
沒有更多解釋，只有不容置疑的命令。
施意綿的名次在中間偏後。
他和其他等待的見習生一起，被安排在聖堂側翼一間空曠的休息室裏等候。
房間裏有長椅，但沒人坐下，大家都沈默地站著，或盯著斑駁的石壁，或垂眸看著自己的腳尖，氣氛比平時更加凝重緊繃。
那個紅發青年站在離門不遠的地方，雙臂環胸，神情依舊帶著慣有的倨傲，但眼神深處卻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警惕。
貝西墨則獨自站在最角落的陰影裏，背靠著冰冷的石墻，閉目養神，仿佛周遭的一切都與他無關。
時間緩慢流逝，每一次懺悔室的門打開，走出一名臉色或蒼白或平靜的見習生，都會引來無數道隱晦打量的目光。
出來的人無一例外都緊閉著嘴，快步離開，絕不與等待者有絲毫眼神交流。
終於，輪到了施意綿。
一名面容呆板、眼神空洞的年老修士示意他跟上。
他們穿過一條更加狹窄昏暗的走廊，來到一扇厚重的、包著黑色皮革的木門前。
門上方有一個小小的、鏤空的十字架圖案。
“進去後，跪在軟墊上，隔板對面是聆聽修士，你有最多五分鐘的時間進行懺悔。”
老修士的聲音毫無起伏，如同念誦經文，“陳述完畢後，安靜離開，不得逗留，不得與他人交流懺悔內容。”
話畢，他拉開了那扇沈重的木門。
一股混合了陳舊木頭、灰塵和淡淡熏香的氣味撲面而來。
裏面是一個極其狹小的空間，只能勉強容納下一個人，正對著門的是一面墻，墻上齊胸高的位置開了一個一尺見方的小窗，窗口被黑色的網格遮擋，看不清對面。
小窗下方，有一個突出的木質臺面，臺面上放著一個磨損嚴重的軟墊。
身後傳來門被關上的輕響，隨即是門閂落下的聲音。施意綿被徹底關在了這個封閉、壓抑的方寸之地。
他深吸一口氣，按照指示，跪在了冰冷的軟墊上。
膝蓋觸地時，昨日磕碰的記憶一閃而過，但此刻更多的是面對未知的緊張。
少年微微擡頭，看向那片漆黑的網格，試圖看清對面，卻只看到一片深不見底的黑暗，以及屬於另一個人的、若隱若現的呼吸聲。
“以聖父、聖子、聖靈之名……”
一個蒼老沙啞的聲音從網格對面傳來，打破了死寂，“孩子，你可以開始你的懺悔了，說出你的罪，或你的困惑，主聆聽一切。”
那聲音平直無波，聽不出任何情緒，卻帶著一種無形的壓力。
施意綿的心臟在胸腔裏怦怦直跳。
他該說什麽？
是真實的秘密？
比如自己來自另一個世界？
他忽然想起昨日在丹尼斯家門外聽到的詭異歌聲，以及那逼真得可怕的幻象。
這或許是一個可以半真半假的秘密……
施意綿定了定神，盡量讓聲音聽起來帶著恐懼和困惑，輕聲開口道，“我，我昨夜跟隨神父外出，幫助一位被惡魔侵擾的村民……”
“只不過在屋外等待的時候，我聽到了一陣歌聲。”
他頓了頓，隱隱感覺到網格對面的呼吸聲似乎凝滯了一瞬。
“那歌聲很奇怪，好像從地底下傳來，讓我，讓我看到了一些很可怕的景象！”
模樣精致脆弱的金發少年眼眶微紅，聲音微微顫抖，帶著無盡的後怕，繼續補充，“漆黑的地下，有水池，還有，還有被鎖鏈鎖住的怪物！”
“我差點被它抓住……我很害怕，我不知道那是什麽，也不知道為什麽我會看到這些……”
白皙柔美得宛如上帝最為疼愛的孩子，此刻正無措地蜷縮在狹小密閉的空間內，茫然失神地將自己微顫的軟｜肉展現在了“信仰”目下。
他的指尖不停纏繞著自己的長辮發尾，語調倉皇，滿是依賴地追問道，就好像自己真的信仰對方般，眼眸間秋波婉轉，“這算是被惡魔引誘了嗎，是不是代表我的心靈，是否不夠堅定？”
施意綿將幻象的內容稍作修改，隱去了人魚和齊景曜的具體樣貌，只強調其恐怖和自身的恐懼。
這是一個試探，他想看看“聆聽修士”或者這個懺悔環節背後的機制，會對這種涉及可能超越副本的“秘密”作何反應。
話音落下後，他屏住呼吸等待。
網格對面沈默了幾秒。
而後那個蒼老的聲音再次響起，依舊平直，但語速似乎慢了一點點，“你看到了不應窺視之物的投影，歌聲是引信，恐懼是燃料。”
“孩子，你需謹守心神，遠離那些蠱惑之音，主的庇護，在於內心的純凈與對聖職者的絕對信賴。”
絕對信賴聖職者？
是指雪萊那樣的神父嗎？施意綿心中疑慮更深。
就在他以為懺悔即將結束時——
懺悔室內，突兀地響起了一段老舊錄音般的、略帶失真的人聲。
“……那老東西肯定藏了東西……燭臺底下……得找機會再探……”
是一個刻意壓低的、屬於少年的嗓音，語調急促，帶著一絲焦灼和算計。
施意綿渾身一震，這是其他玩家昨天說過的話？！
他心臟狂跳，強迫自己仔細去聽，但那段話很短，很快便消失了。
緊接著，那個蒼老的聲音再度響起，仿佛剛才的插曲從未發生，“你的懺悔已被聆聽，去吧，孩子，謹記今日的告誡。”
“願主寬恕你。”
懺悔結束了。
施意綿有些恍惚地站起身，腿腳因為久跪而有些發麻。
他推開那扇厚重的木門，重新回到走廊。帶路的老修士依舊面無表情地等在那裏，示意他沿著另一條路返回休息室，不得回頭。
走在回去的路上，施意綿腦子裏反覆回響著剛才聽到的那段玩家話語。
那聲音有幾分耳熟，但是他卻一時間想不起來在哪兒聽到過。
回到休息室時，裏面只剩下寥寥幾人，貝西墨和那個紅發青年都已經不在了。
剩下的幾個人看他的眼神似乎也有些微妙的變化，帶著打量和思索。
顯然，每個求生者在懺悔室裏，都既說出了自己的“秘密”，也聽到了別人的“片段”。
信息在無聲中開始流動、交織、也可能互相汙染。
施意綿默默站到一邊，等待所有人都完成懺悔。
他註意到，最後出來的幾個人，臉色比進去時更加難看，甚至有人眼神躲閃，帶著驚惶。
全部結束後，萊納斯出現，依舊是那副冷硬的表情，“懺悔結束，各自回去將你們的感悟與反省，寫成書面報告，晚課前上交，就地解散。”
沒有點評，沒有總結，仿佛這只是一個例行公事的環節。
但所有人都知道，有些東西已經不一樣了。
施意綿隨著人流返回生活區。午餐時，氣氛格外沈默，連餐具碰撞的聲音都輕了許多。
他坐在長桌末尾，小口吃著粗糙的黑面包和寡淡的菜湯，味同嚼蠟，目光不經意間掃過餐廳。
貝西墨獨自坐在最遠的角落，安靜地用餐，仿佛周遭的一切紛擾都與他無關。
那個紅發青年則和另外兩個看起來同樣健碩的見習生坐在一起，低聲交談著什麽，目光偶爾會銳利地掃過餐廳裏的其他人，包括施意綿。
當自己看過去時，紅發青年的目光與他有瞬間的交匯，那眼神覆雜，帶著審視，還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但很快對方便移開了視線。
施意綿也低下頭，勉強咬了一小口並不蓬松柔軟的面包，鼓著腮幫子，小倉鼠似地咀嚼著。
‘我好像都不知道那個人的名字……’
【睡都睡過了，現在才想起來嗎，好寶寶答應我，下次別再隨隨便便跟外頭那些狐媚的野男人“一夜情”了，好嗎？】
施意綿：……
‘討厭你，不想跟你說話了！’
下午是自由活動時間，但大多數見習生都選擇待在寢室或閱覽室，埋頭書寫那份“懺悔感悟”。
施意綿之前踩點的時候路過了那個閱覽室，空間並不算大，自己本來就落後了很多人，便沒有頭鐵去跟其他人搶座位。
他老老實實回到了寢室，趴在自己的床上，面對著自己攤開粗糙的信紙幹瞪眼，遲遲沒有動作。
少年的心思根本不在所謂的“感悟”上。
副本裏的秘密實在是太多了。
他正沈思著，寢室的門被輕輕敲響了。
一個穿著簡單修士袍的陌生人站在門口，語氣恭敬， “施意綿見習員，雪萊神父請您現在去他的書房一趟。”
施意綿心頭一緊。
雪萊找他幹什麽，還在這個敏感的時候……
他不敢怠慢，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跟著來人走了出去。
穿過熟悉的回廊，來到神職人員生活區一棟相對獨立的建築前。
雪萊的書房在二樓，推開沈重的橡木門，一股書籍、羊皮紙和優質熏香的混合氣味傳來，與見習生區域的簡陋截然不同。
雪萊神父正坐在一張寬大的書桌後，手中拿著一份文件。
他換下了常穿的黑袍，穿著一身質地柔軟的深灰色常服，看上去少了幾分威嚴，多了幾分居家的溫和。
就好像是家裏和藹的長輩般，看到施意綿進來後，他臉上立刻露出笑容，放下文件，起身走了過來。
“我的孩子，你來了。”
雪萊的聲音溫暖親切，他示意施意綿在書桌旁的扶手椅上坐下，自己則拉過另一張椅子，坐在他對面，距離不遠不近。
“今天早上的懺悔，還順利嗎，沒有感到不適吧？”
果然是為了懺悔的事。
施意綿垂下眼簾，恭敬地回答，“很順利，神父，聆聽修士給了我一些指引。”
“那就好。”
雪萊點點頭，目光慈愛地落在他臉上，像是在欣賞一件精美的收藏品，“我知道，昨天晚上的經歷一定讓你受驚了，尤其是那些不該聽到的聲音和不該看到的幻象。”
他身體微微前傾，壓低聲音，帶著一種分享秘密般的語調，“其實，關於那些‘歌聲’，教堂裏有過一些記載。”
男人憂郁的目光如靜水流淌，憐惜地註視著自己身前模樣青澀的施意綿，嘆了口氣，“其實我原本是不打算把你牽扯進這些事情的，那並非普通的惡魔低語，而是與這教堂地下某些被封存的秘密有關。”
施意綿的心猛地一跳，擡起頭，眼眸裏恰到好處地流露出驚訝和好奇，“被封存的秘密？”
“是的。”
雪萊的指尖輕輕敲擊著扶手，眼神深邃，“涉及很久以前，一次失敗的‘神聖嘗試’，具體的細節已不可考，但遺留的影響，偶爾會以各種形式滲透出來。”
“比如異常的聲波，誘發人內心恐懼的幻象。”
他註視著施意綿，語氣加重，“尤其是對那些心靈純凈、感知敏銳，或者與某些‘遺留物’有微妙聯系的人，影響會格外強烈。”
與“遺留物”有微妙聯系？
施意綿感到一陣寒意。
雪萊的話像是在解釋，又像是在試探，更暗含警告。
“所以，你看到的那些可怕景象，不必過於放在心上。”
雪萊的語氣重新變得柔和，“那只是古老陰影的投射，重要的是，你安全地回來了，並且……”
他頓了頓，眼神裏閃過一絲奇異的光芒，“你向我求助了，這很好。”
“記住，只有在這裏，在我的看顧下，你才能避開那些陰影的侵蝕。”
“那些來歷不明、心思叵測的人。” 他意有所指，顯然包括了貝西墨，“他們只會將你帶入更深的危險。”
又是這套說辭。
施意綿低下頭，做出順從的模樣，“我明白了，神父，我會牢記您的教誨。”
“好孩子。”
雪萊滿意地笑了，伸手似乎想像往常一樣揉他的頭發，但這次施意綿恰好微微側身去拿桌上的一杯溫熱｜蜜｜水，巧妙地避開了。
男人的手在空中頓了頓，笑容不變，自然地收了回去。
“對了。” 他像是忽然想起什麽，“關於丹尼斯母親的遺體，經過初步檢查，我們發現她身上確實殘留著一些不尋常的痕跡，可能與地下有關。”
“為了安全起見，同時也為了進一步研究，她的遺體會被暫時轉移到更安全的地方進行安置和處理，你就不必再掛心了。”
雪萊笑容溫和，“待會兒就辛苦你去告知一下丹尼斯了，乖孩子。”
施意綿壓下疑慮，面上只是乖巧地點頭。
又閑聊了幾句無關痛癢的關心話語後，雪萊才放施意綿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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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不想生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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