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神明隕落時（七） 聖子降臨
關燈
小
中
大
第101章 神明隕落時（七） 聖子降臨
“篤篤篤——”
木門被內側向外推開, 丹尼斯出現在了門口。
陡然失去親人的年輕農戶昨天夜裏並未睡好，那張日曬雨淋後留下紋路痕跡的臉，使得男人看上去要比實際年歲要稍大些。好在男人常年勞作, 身體足夠健碩, 配合著深邃眉眼下, 投射下來的一小片陰影瞧著倒有幾分憂郁成熟的氣質。
但這也只是虛假的表層罷了，施意綿可沒有忘記這人昨晚是怎麽一路哭到教堂門口的。
只不過丹尼斯的模樣看上去著實憔悴, 少年不善於掩飾自己的神情。
他輕咬下唇，有些不知道自己該怎麽把這個消息告知給丹尼斯, 在門口躊躇著, 半天沒有下文。
丹尼斯看著少年那雙似是常年蓄滿秋水般, 在那片柔和深情中無限蕩漾的眼眸, 頓了下才側身邀請對方進來說話。
男人那頭棕色短發淩亂地搭在自己優越的眉弓上, 反倒襯得他皮膚愈發蒼白，乍一看, 除去那雙藍色眼瞳裏如蛛網般密集蔓延的紅絲外, 那張臉上毫無血色。
眼下青黑被影子暈染得更加可怖，幸而丹尼斯雖精神萎靡, 見來人是之前那位溫聲細語的漂亮小修士，下意識理了理自己不太得體的衣裳。
眸中稍稍亮起的星點子，驅散了男人身上縹緲的頹廢。
施意綿進去之後，這才發現原來自己的居住的宿舍還算不上“簡陋”。
這是個極其簡陋的仆役房，只有一張窄床和一個木凳，空氣中還殘留著劣質燈油的氣味。
男人局促地搓了搓手，似乎想為這寒酸的招待道歉，但目光觸及少年那雙清澈卻盛滿憂慮的眼眸時，話語又堵在了喉嚨裏。
“丹尼斯先生……”施意綿的聲音很輕, 帶著猶豫。
他站在房間中央，手指無意識地絞著袖口的金色蕾絲，不知該如何開口。
若是自己就這麽直接說出來似乎太殘忍了。
“修士大人，您請坐。”
丹尼斯將唯一的木凳推到施意綿面前，自己則坐在了床沿。
他努力挺直背脊，想顯得精神些，但那眼底的疲憊和悲傷如同化不開的濃墨，“是神父大人有什麽吩咐嗎，關於我母親的……”
施意綿沒有坐。
他深吸一口氣，決定不再繞彎子，“雪萊神父讓我來告訴你……關於你母親遺體的安置。”
少年頓了頓，觀察到丹尼斯瞬間繃緊的肩膀，盡量讓聲音顯得平穩，“經過檢查，發現她身上殘留了一些……不尋常的痕跡，可能和……和昨晚的事情有關。”
“為了安全，也為了進一步……嗯，了解情況，教堂決定將她的遺體轉移到更安全的地方，進行妥善處理和安置。”
施意綿省略了“研究”這個詞，換上了更溫和的“了解情況”和“妥善安置”，但核心意思依然冰冷。
丹尼斯臉上的那點微光迅速黯淡下去，比之前更加灰敗。
他猛地擡起頭，眼睛裏布滿血絲，直直地盯著施意綿，“轉移？轉移到哪裏？為什麽不能讓她安息？”
“她已經……已經死了啊！”
男人的聲音開始發抖，帶著壓抑的憤怒和不解，“那些痕跡是惡魔留下的嗎？神父不是已經驅逐了惡魔嗎？為什麽還要動她的身體？”
一連串的質問讓施意綿節節敗退。
他本就對此心存疑慮，此刻更是無法給出令對方信服的解釋，“我……我也不知道具體安排。”
“雪萊神父說，這是為了安全，也為了……防止類似的事情再發生。”
少年只能重覆雪萊的話，蒼白無力。
“安全……”
丹尼斯喃喃重覆，突然慘笑了一聲，笑聲裏滿是苦澀，“我母親活著的時候沒能安全，死了還要因為‘不安全’被搬來挪去嗎？”
他雙手捂住臉，肩膀劇烈地顫抖起來，粗重的喘息聲在寂靜的小房間裏格外清晰。
施意綿手足無措。他想安慰，卻不知從何說起。
他笨拙地向前挪了一小步，聲音輕得像羽毛，“丹尼斯先生你……別太難過了。”
“雪萊神父……教堂一定會妥善處理的。也許……也許這樣真的能查明原因，避免其他人再受害。”
這話說得他自己都心虛。
丹尼斯沒有回應，只是壓抑地啜泣著。過了好一會兒，他才抹了把臉，放下手，露出通紅的眼睛。
他看著眼前這個漂亮得過分、卻明顯也被卷入麻煩而惶惑不安的少年修士，那股無處發洩的悲痛和憤怒，奇異地轉化成了一絲覆雜的情緒。
——這個小修士，看起來也並非心甘情願來傳達這種消息。
“我知道了。”
丹尼斯的聲音沙啞得厲害，他重重地嘆了口氣，像是耗盡了最後一點力氣，“麻煩您轉告神父，我聽從教堂的安排。”
他頓了頓，低聲道，“也謝謝您特意來告訴我。”
施意綿心裏很不是滋味。他知道這並非道謝的時候，丹尼斯的順從更像是絕望下的無奈。
他點了點頭，輕聲說，“你……你保重身體，節哀。”
除此之外，施意綿再也說不出別的話。
離開丹尼斯的房間，施意綿沿著昏暗的走廊慢慢往回走。
心頭沈甸甸的，丹尼斯那絕望又認命的眼神在他腦海裏揮之不去。
教堂的“處理”方式透著古怪，雪萊輕描淡寫的背後似乎隱藏著更多秘密。
而自己則像一枚被隨意擺布的棋子，被動地傳遞著這些令人不安的信息。
就在他路過一處連接舊禮拜堂和宿舍區的僻靜轉角時，腳步忽然頓住了。
——那歌聲，又來了。
這一次，它就那麽清晰地、卻又保持著一段距離似的，從某個不起眼的、仿佛通往地下的通風口或石縫中幽幽飄出。
旋律依舊是那種帶著哀怨與扭曲的空靈調子，但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穩定”，更像是一種持續的低吟，而非斷續的痛苦嘶鳴。
施意綿他站在原地，屏住呼吸，仔細聆聽。
歌聲仿佛是從地底深處滲透上來的泉水，冰冷而執拗。
他聽不清具體的詞句，卻能感受到其中蘊含的覆雜情緒。
——無盡的孤寂、被禁錮的痛苦、某種深切的渴望……
施意綿倏地想起了幻境中齊景曜那雙猩紅而痛苦的眼睛。
歌聲持續了大約一兩分鐘，沒有增強，也沒有試圖將他拉入任何幻象。
它只是存在著，回蕩在這無人的角落，仿佛專為他一人響起，又仿佛只是這古老教堂地下某處永恒的背景音。
亦或是，單純地想要讓誰感知到ta自己罷了。
就在他全神貫註之際，歌聲毫無預兆地停止了。
如同被掐斷的絲線，餘音迅速消散在冰冷的石壁間，仿佛從未出現過。
角落重歸寂靜，只有遠處隱約傳來的、其他區域的細微聲響。
施意綿在原地又站了片刻，確定歌聲沒有再響起，才緩緩吐出一口氣，掌心因為緊張而微微出汗。
他不敢久留，加快腳步，朝著見習生寢室區域走去。
經歷了這一連串事情，施意綿迫切地需要回到一個能稍微喘口氣的地方，哪怕那個地方也充滿了不確定性。
當他推開寢室的門時，卻意外地發現，房間裏並非空無一人。
——貝西墨竟然在。
黑發少年靠坐在他自己的床鋪上，膝蓋上攤開著一本封面陳舊的厚重書籍，但他並沒有在看。
聽到開門聲，他擡起頭，沈靜的目光落在施意綿身上，那雙幽深的眼睛裏看不出什麽情緒，只是靜靜地看著他走進來。
施意綿心頭一跳。
現在是自由活動時間，按照貝西墨之前總是獨自行動、神出鬼沒的習慣，此刻他出現在寢室裏，顯得有些反常。
他突然想起來了在經歷了昨夜貝西墨那句“離雪萊遠點”的警告。
要不要嘗試著接近眼前這個自己唯一能夠確認為求生者的人呢……
這個念頭讓施 意綿鼓起了些許勇氣。
他關上門，沒有立刻回到自己的床位，而是遲疑地、朝著貝西墨的方向挪了一小步。
“貝西墨……”他輕聲開口，聲音在安靜的寢室裏顯得格外清晰。
就在他呼喚對方名字的瞬間，一段激烈而混亂的思緒碎片，猛地撞進了他的腦海——
【……討厭你……礙事……撕碎你……為什麽靠近……危險……別再看他……ai……】
洶湧的、充滿負面甚至暴戾的情緒撲面而來，其中夾雜著強烈的排斥感和一種令人心悸的占有欲。
這些心聲雜亂無章，卻極具沖擊力，像冰冷的針紮進施意綿的意識裏。
少年臉色瞬間煞白，如同被無形的重擊打中，踉蹌著後退了一步，翠綠眼眸裏盈滿了驚駭。
他難以置信地看向貝西墨，對方依舊保持著原來的姿勢，臉上沒有什麽表情，只是靜靜地看著他，仿佛完全不知道剛才發生了什麽。
這是，他的心聲？！
貝西墨竟然如此厭惡甚至想要傷害自己嗎……
巨大的恐懼攫住了施意綿，他原本試探著想要交流的念頭被徹底擊碎。
他猛地低下頭，不敢再看貝西墨一眼，像是受驚的兔子般匆匆轉身，幾乎是逃也似地回到了自己最裏面那個靠墻的床位。
少年慌慌張張地踢掉鞋子，和衣爬上床，用粗糙的毛毯將自己緊緊裹住，連腦袋都蒙了進去，只留下一個微微顫抖的輪廓。
他能感覺到那道沈靜的目光似乎一直落在他的背上，如芒在背。
太可怕了……
比雪萊那種溫存的掌控更可怕，是赤裸裸的、毫不掩飾的惡意。
施意綿之前一直有意無意地讓自己忽視掉副本上面那唯一通關的名額……一直強裝鎮定，從未想過真的去害過誰……
但貝西墨隱藏下的危險悄然浮現出了一角，他難道還要這樣自欺欺人下去，眼睜睜看著自己在這裏死去嗎……
可是。
可是他並不想傷害誰。
施意綿蜷縮在毯子裏，身體因為後怕而輕輕發抖，這幾天發生的一切交織在一起，幾乎要將他壓垮。
疲憊最終戰勝了恐懼。
在毛毯悶熱窒息卻帶來些許安全感的環境中，施意綿的意識逐漸模糊，陷入了一種不安穩的淺眠。
不知過了多久，一陣並不粗暴但持續不斷的敲門聲，將他從混亂的夢境中驚醒。
少年起身望去，之間屋外的天色漸漸陰沈了下去，似乎是自己一覺睡到了傍晚。
寢室裏，貝西墨不知道什麽時候已經離開，房內只剩下了自己孤零零的一個人。
他掀開毛毯坐起身，匆匆整理了一下睡皺的衣袍，走到門邊。
門外是一名低眉順目的年輕執事，手中提著一盞燈，“請隨我來，神父正在等您。”
施意綿點頭，一路沈默。
那人領著自己七拐八彎地來到了一處像是地下室門口的地方。
石階冰冷濕滑，施意綿扶著一側粗糙的石壁，小心翼翼地往下走。
執事手中的提燈光暈有限，只能照亮腳下幾級臺階和前方一小片模糊的空間。
越往下，空氣越渾濁，混合著泥土、陳年石料和一種枯萎植物般的古怪氣味。
低沈的吟誦聲越來越清晰，用的是他無法理解的古老語言，音節短促而重覆，帶著一種催眠般的韻律，卻又隱隱透出不祥。
終於踏下最後一級臺階，眼前是一個比自己預想中更寬敞的地下空間。
與其說是地下室，不如說是一個被粗糙開鑿出的石窟，穹頂高聳，隱沒在燭光無法觸及的黑暗中。
石窟中央是一個高出地面的圓形石制祭壇，表面刻滿了與之前聖堂燭臺上類似的、但更加繁覆猙獰的紋路。
祭壇周圍，矗立著七座格外粗大的黑色金屬燭臺，上面燃燒著粗大的白色蠟燭。
燭火穩定得不正常，投射出的光芒將祭壇和周圍一圈區域照得慘白，卻讓更遠處的石窟邊緣陷入更深的陰影。
大約十幾個人圍站在祭壇周圍。他們穿著正式的執事或神父袍服，大多低著頭，以固定的節奏低聲吟誦，面容在搖曳的燭光下半明半暗。
少年看不真切，只能感受到一種從他們身上散發出的、集體的、壓抑的狂熱。
雪萊站在祭壇正前方，背對著施意綿來的方向，面朝著祭壇上一個被黑布覆蓋的、隆起的不明物體。
他同樣穿著莊重的黑袍，但外罩了一件鑲有暗金色滾邊的儀式披肩，在燭光下泛著幽微的光。
領路的執事在臺階底部停住，垂首肅立，不再前進。
施意綿獨自站在石階與石窟地面的交界處，仿佛站在了兩個世界的門檻上。
陰冷的空氣讓他裸露的皮膚泛起細小的疙瘩，那整齊劃一的吟誦聲鉆進耳朵，讓他有些頭暈目眩。
吟誦聲在某個段落處戛然而止，雪萊似乎察覺到了他的到來，緩緩轉過身。
在詭異的燭光映照下，雪萊的臉顯得異常平靜，甚至帶著一種超然的肅穆，與他平日溫和帶笑的模樣截然不同。
那雙總是含笑的眼眸此刻深邃如古井，映著跳動的燭火，卻不見絲毫暖意。
他看著施意綿，目光像在審視一件即將被安置到正確位置的重要器物。
“過來，孩子。”
雪萊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穿透寂靜的石窟，帶著一種不容抗拒的威嚴。
施意綿的腳像釘在了地上。恐懼如同冰冷的藤蔓纏繞住他的心臟和四肢。
眼前的一切都透著詭異和危險，那祭壇，那燭火，那些沈默肅立的人，還有雪萊此刻陌生的眼神……
本能叫囂著讓他轉身逃跑。
但他能逃到哪裏去？
身後是漫長的、黑暗的臺階，外面是同樣被教堂陰影籠罩的深夜。
——他孤身一人。
雪萊似乎並不著急，只是靜靜地看著他，等待著他的“選擇”。
但那沈默本身，就是最大的壓力。
施意綿的指尖深深掐進掌心，用細微的疼痛強迫自己挪動腳步。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又像踏在即將碎裂的薄冰上。粗糙的石板地面傳來冰冷的觸感。
空氣中那股古怪的氣味越來越濃。
他終於走到了祭壇邊，站在雪萊面前，微微仰頭。
如此近的距離，他能看到雪萊眼底那平靜之下的某種深沈的、近乎熾熱的東西。
雪萊伸出手，握住了施意綿冰涼的手腕。
男人的手掌溫熱有力，與周遭的陰冷形成鮮明對比，但這溫熱並未帶來安慰，反而讓施意綿的顫抖加劇。
“不必害怕。”
雪萊的聲音放低了些，恢覆了一絲往日那種溫和的語調，但在此情此景下，顯得更加虛偽和令人不安，“這是一個神聖的時刻，主將透過古老的契約，確認祂的眷顧。”
他牽引著瑟縮恐慌的少年，轉向祭壇。
直到這時，施意綿才看清，祭壇中央黑布覆蓋下的，並非什麽聖像或聖物，而是一個凹陷下去的、同樣刻滿覆雜紋路的崎嶇巖石。
底部似乎還有些暗紅色的、幹涸的痕跡。
雪萊松開了他的手腕，卻從祭壇邊緣拿起一把不過巴掌長短的銀質小刀。
刀身纖薄，在燭光下流動著寒芒。
“我們需要一點信物。”
雪萊的聲音如同耳語，帶著誘哄，“只需要一點點血作為媒介，打開通道，確認印記。”
血？
施意綿瞳孔驟縮，下意識地想縮回手。
但雪萊的動作比他更快，男人的左手再次牢牢握住了他的右手腕，力道之大，不容絲毫掙脫，右手則穩穩地執起那柄小刀。
“很快就好，我的孩子。”雪萊凝視著他驚恐的眼睛，嘴角甚至微微勾起一個弧度，“這是榮耀的見證。”
冰涼的刀鋒，輕輕貼上了施意綿柔軟的掌心。
那觸感讓少年渾身劇顫，他想尖叫，想掙紮，但喉嚨像被扼住，身體也被雪萊那看似隨意實則鐵箍般的手禁錮著。
沒有預兆，刀鋒輕輕一劃。
一絲尖銳的刺痛傳來，並不算劇烈，卻異常清晰。
施意綿看見自己掌心被劃開了一道不足一寸長的細口子，鮮紅的血珠迅速滲出，凝聚，沿著掌紋蜿蜒。
雪萊丟開小刀，握著他的手腕，將那只流血的手掌，穩穩地、堅定地按向了祭壇中央那個刻滿紋路的巖石上。
掌心貼上冰冷石面的瞬間，施意綿渾身一顫。
不是疼痛，而是一種奇異的、冰冷的灼燒感，從傷口與巖石接觸的地方猛地竄起，順著他的手臂疾速蔓延。
“呃啊——”
施意綿忍不住發出一聲短促的痛吟，那感覺並非單純的疼痛，更像是一種從身體深處被強行抽取、與冰冷古老之物產生共鳴的詭異戰栗。
周圍的吟誦聲驟然高昂起來，不再是低沈的重覆，而是變成了某種激烈急促、充滿祈求與狂熱的調子。
那些圍觀的執事神父們擡起頭，目光齊刷刷地聚焦在祭壇上，聚焦在施意綿被按在石槽上的手，以及那正在被“點亮”的法陣上。
眼神裏敬畏與狂熱交織，甚至還有一絲貪婪。
雪萊緊緊按著施意綿的手，他的呼吸也略微急促，眼睛死死盯著那蔓延的暗紅光芒，直到整個巖石，乃至祭壇表面那些主要的紋路，都被這光勾勒出來，形成一個完整而覆雜的圖案。
就在這時——
那陣歌聲，再次響起了。
這一次，它並非從遙遠的地底幽幽傳來，而是仿佛就從這祭壇之下，從這被點亮的法陣中心，直接轟鳴而起。
不再是虛幻縹緲的低吟，而是變得無比清晰、無比洪亮，如同潮水般瞬間淹沒了整個石窟，壓過了所有人的吟誦。
歌聲灌入耳中，施意綿只覺得頭腦嗡的一聲，視野開始旋轉、模糊。
祭壇的燭火在歌聲響起的剎那，齊齊猛烈搖曳，然後“噗”地一聲，同時熄滅。
絕對的黑暗，伴隨著震耳欲聾的詭異歌聲降臨了。
施意綿感到一陣天旋地轉的眩暈，冰冷的感覺從手掌蔓延至全身，仿佛要被這黑暗和歌聲一同吞噬。
耳邊似乎有狂風呼嘯，又似乎只是那歌聲帶來的幻覺，只剩下無邊的黑暗和轟鳴的聲響。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只是一瞬，也許是漫長的一刻。
歌聲如同它響起時一樣突兀地，驟然衰弱，化作幾聲悠遠的回響，最終徹底消失。
與此同時，祭壇周圍的七座燭臺，那粗大的白色蠟燭，竟無火自燃，重新亮了起來。
燭光甚至比之前更加穩定、更加明亮，將祭壇周圍照得一片慘白。
黑暗褪去，光明重現。
石窟內一片死寂，只有燭芯燃燒的細微劈啪聲，和眾人壓抑的呼吸聲。
雪萊緩緩松開了施意綿的手腕。
施意綿無力地垂下手臂，掌心那道傷口已經不再流血，只留下一條淺淡的紅痕，以及一種殘留的、仿佛被烙印般的灼熱麻痛感。
他臉色慘白如紙，額發被冷汗浸濕，翠色眼眸失神地望著祭壇上那些已經暗淡下去、但痕跡宛然的暗紅紋路，身體還在不受控制地微微發抖。
雪萊轉過身，面向那些同樣帶著震撼與激動神色的執事和神父們。
他的臉上，重新煥發出一種容光，那是一種混合了疲憊、巨大滿足以及不容置疑的權威的神情。
男人的聲音在寂靜的石窟中回蕩，清晰而有力，帶著一種宣布神諭般的莊嚴。
“儀式已成，印記已顯。”
他的目光掃過眾人，最終落回搖搖欲墜、茫然失措的施意綿身上，嘴角勾起一個深刻而意味深長的笑容。
“諸位見證，從此刻起——”
“施意綿，即是這一屆被選中的聖子。”
-----------------------
作者有話說：沒招了，才發現昨天標題都打錯了，堅持一下吧，快完結了[化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篤篤篤——”
木門被內側向外推開, 丹尼斯出現在了門口。
陡然失去親人的年輕農戶昨天夜裏並未睡好，那張日曬雨淋後留下紋路痕跡的臉，使得男人看上去要比實際年歲要稍大些。好在男人常年勞作, 身體足夠健碩, 配合著深邃眉眼下, 投射下來的一小片陰影瞧著倒有幾分憂郁成熟的氣質。
但這也只是虛假的表層罷了，施意綿可沒有忘記這人昨晚是怎麽一路哭到教堂門口的。
只不過丹尼斯的模樣看上去著實憔悴, 少年不善於掩飾自己的神情。
他輕咬下唇，有些不知道自己該怎麽把這個消息告知給丹尼斯, 在門口躊躇著, 半天沒有下文。
丹尼斯看著少年那雙似是常年蓄滿秋水般, 在那片柔和深情中無限蕩漾的眼眸, 頓了下才側身邀請對方進來說話。
男人那頭棕色短發淩亂地搭在自己優越的眉弓上, 反倒襯得他皮膚愈發蒼白，乍一看, 除去那雙藍色眼瞳裏如蛛網般密集蔓延的紅絲外, 那張臉上毫無血色。
眼下青黑被影子暈染得更加可怖，幸而丹尼斯雖精神萎靡, 見來人是之前那位溫聲細語的漂亮小修士，下意識理了理自己不太得體的衣裳。
眸中稍稍亮起的星點子，驅散了男人身上縹緲的頹廢。
施意綿進去之後，這才發現原來自己的居住的宿舍還算不上“簡陋”。
這是個極其簡陋的仆役房，只有一張窄床和一個木凳，空氣中還殘留著劣質燈油的氣味。
男人局促地搓了搓手，似乎想為這寒酸的招待道歉，但目光觸及少年那雙清澈卻盛滿憂慮的眼眸時，話語又堵在了喉嚨裏。
“丹尼斯先生……”施意綿的聲音很輕, 帶著猶豫。
他站在房間中央，手指無意識地絞著袖口的金色蕾絲，不知該如何開口。
若是自己就這麽直接說出來似乎太殘忍了。
“修士大人，您請坐。”
丹尼斯將唯一的木凳推到施意綿面前，自己則坐在了床沿。
他努力挺直背脊，想顯得精神些，但那眼底的疲憊和悲傷如同化不開的濃墨，“是神父大人有什麽吩咐嗎，關於我母親的……”
施意綿沒有坐。
他深吸一口氣，決定不再繞彎子，“雪萊神父讓我來告訴你……關於你母親遺體的安置。”
少年頓了頓，觀察到丹尼斯瞬間繃緊的肩膀，盡量讓聲音顯得平穩，“經過檢查，發現她身上殘留了一些……不尋常的痕跡，可能和……和昨晚的事情有關。”
“為了安全，也為了進一步……嗯，了解情況，教堂決定將她的遺體轉移到更安全的地方，進行妥善處理和安置。”
施意綿省略了“研究”這個詞，換上了更溫和的“了解情況”和“妥善安置”，但核心意思依然冰冷。
丹尼斯臉上的那點微光迅速黯淡下去，比之前更加灰敗。
他猛地擡起頭，眼睛裏布滿血絲，直直地盯著施意綿，“轉移？轉移到哪裏？為什麽不能讓她安息？”
“她已經……已經死了啊！”
男人的聲音開始發抖，帶著壓抑的憤怒和不解，“那些痕跡是惡魔留下的嗎？神父不是已經驅逐了惡魔嗎？為什麽還要動她的身體？”
一連串的質問讓施意綿節節敗退。
他本就對此心存疑慮，此刻更是無法給出令對方信服的解釋，“我……我也不知道具體安排。”
“雪萊神父說，這是為了安全，也為了……防止類似的事情再發生。”
少年只能重覆雪萊的話，蒼白無力。
“安全……”
丹尼斯喃喃重覆，突然慘笑了一聲，笑聲裏滿是苦澀，“我母親活著的時候沒能安全，死了還要因為‘不安全’被搬來挪去嗎？”
他雙手捂住臉，肩膀劇烈地顫抖起來，粗重的喘息聲在寂靜的小房間裏格外清晰。
施意綿手足無措。他想安慰，卻不知從何說起。
他笨拙地向前挪了一小步，聲音輕得像羽毛，“丹尼斯先生你……別太難過了。”
“雪萊神父……教堂一定會妥善處理的。也許……也許這樣真的能查明原因，避免其他人再受害。”
這話說得他自己都心虛。
丹尼斯沒有回應，只是壓抑地啜泣著。過了好一會兒，他才抹了把臉，放下手，露出通紅的眼睛。
他看著眼前這個漂亮得過分、卻明顯也被卷入麻煩而惶惑不安的少年修士，那股無處發洩的悲痛和憤怒，奇異地轉化成了一絲覆雜的情緒。
——這個小修士，看起來也並非心甘情願來傳達這種消息。
“我知道了。”
丹尼斯的聲音沙啞得厲害，他重重地嘆了口氣，像是耗盡了最後一點力氣，“麻煩您轉告神父，我聽從教堂的安排。”
他頓了頓，低聲道，“也謝謝您特意來告訴我。”
施意綿心裏很不是滋味。他知道這並非道謝的時候，丹尼斯的順從更像是絕望下的無奈。
他點了點頭，輕聲說，“你……你保重身體，節哀。”
除此之外，施意綿再也說不出別的話。
離開丹尼斯的房間，施意綿沿著昏暗的走廊慢慢往回走。
心頭沈甸甸的，丹尼斯那絕望又認命的眼神在他腦海裏揮之不去。
教堂的“處理”方式透著古怪，雪萊輕描淡寫的背後似乎隱藏著更多秘密。
而自己則像一枚被隨意擺布的棋子，被動地傳遞著這些令人不安的信息。
就在他路過一處連接舊禮拜堂和宿舍區的僻靜轉角時，腳步忽然頓住了。
——那歌聲，又來了。
這一次，它就那麽清晰地、卻又保持著一段距離似的，從某個不起眼的、仿佛通往地下的通風口或石縫中幽幽飄出。
旋律依舊是那種帶著哀怨與扭曲的空靈調子，但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穩定”，更像是一種持續的低吟，而非斷續的痛苦嘶鳴。
施意綿他站在原地，屏住呼吸，仔細聆聽。
歌聲仿佛是從地底深處滲透上來的泉水，冰冷而執拗。
他聽不清具體的詞句，卻能感受到其中蘊含的覆雜情緒。
——無盡的孤寂、被禁錮的痛苦、某種深切的渴望……
施意綿倏地想起了幻境中齊景曜那雙猩紅而痛苦的眼睛。
歌聲持續了大約一兩分鐘，沒有增強，也沒有試圖將他拉入任何幻象。
它只是存在著，回蕩在這無人的角落，仿佛專為他一人響起，又仿佛只是這古老教堂地下某處永恒的背景音。
亦或是，單純地想要讓誰感知到ta自己罷了。
就在他全神貫註之際，歌聲毫無預兆地停止了。
如同被掐斷的絲線，餘音迅速消散在冰冷的石壁間，仿佛從未出現過。
角落重歸寂靜，只有遠處隱約傳來的、其他區域的細微聲響。
施意綿在原地又站了片刻，確定歌聲沒有再響起，才緩緩吐出一口氣，掌心因為緊張而微微出汗。
他不敢久留，加快腳步，朝著見習生寢室區域走去。
經歷了這一連串事情，施意綿迫切地需要回到一個能稍微喘口氣的地方，哪怕那個地方也充滿了不確定性。
當他推開寢室的門時，卻意外地發現，房間裏並非空無一人。
——貝西墨竟然在。
黑發少年靠坐在他自己的床鋪上，膝蓋上攤開著一本封面陳舊的厚重書籍，但他並沒有在看。
聽到開門聲，他擡起頭，沈靜的目光落在施意綿身上，那雙幽深的眼睛裏看不出什麽情緒，只是靜靜地看著他走進來。
施意綿心頭一跳。
現在是自由活動時間，按照貝西墨之前總是獨自行動、神出鬼沒的習慣，此刻他出現在寢室裏，顯得有些反常。
他突然想起來了在經歷了昨夜貝西墨那句“離雪萊遠點”的警告。
要不要嘗試著接近眼前這個自己唯一能夠確認為求生者的人呢……
這個念頭讓施 意綿鼓起了些許勇氣。
他關上門，沒有立刻回到自己的床位，而是遲疑地、朝著貝西墨的方向挪了一小步。
“貝西墨……”他輕聲開口，聲音在安靜的寢室裏顯得格外清晰。
就在他呼喚對方名字的瞬間，一段激烈而混亂的思緒碎片，猛地撞進了他的腦海——
【……討厭你……礙事……撕碎你……為什麽靠近……危險……別再看他……ai……】
洶湧的、充滿負面甚至暴戾的情緒撲面而來，其中夾雜著強烈的排斥感和一種令人心悸的占有欲。
這些心聲雜亂無章，卻極具沖擊力，像冰冷的針紮進施意綿的意識裏。
少年臉色瞬間煞白，如同被無形的重擊打中，踉蹌著後退了一步，翠綠眼眸裏盈滿了驚駭。
他難以置信地看向貝西墨，對方依舊保持著原來的姿勢，臉上沒有什麽表情，只是靜靜地看著他，仿佛完全不知道剛才發生了什麽。
這是，他的心聲？！
貝西墨竟然如此厭惡甚至想要傷害自己嗎……
巨大的恐懼攫住了施意綿，他原本試探著想要交流的念頭被徹底擊碎。
他猛地低下頭，不敢再看貝西墨一眼，像是受驚的兔子般匆匆轉身，幾乎是逃也似地回到了自己最裏面那個靠墻的床位。
少年慌慌張張地踢掉鞋子，和衣爬上床，用粗糙的毛毯將自己緊緊裹住，連腦袋都蒙了進去，只留下一個微微顫抖的輪廓。
他能感覺到那道沈靜的目光似乎一直落在他的背上，如芒在背。
太可怕了……
比雪萊那種溫存的掌控更可怕，是赤裸裸的、毫不掩飾的惡意。
施意綿之前一直有意無意地讓自己忽視掉副本上面那唯一通關的名額……一直強裝鎮定，從未想過真的去害過誰……
但貝西墨隱藏下的危險悄然浮現出了一角，他難道還要這樣自欺欺人下去，眼睜睜看著自己在這裏死去嗎……
可是。
可是他並不想傷害誰。
施意綿蜷縮在毯子裏，身體因為後怕而輕輕發抖，這幾天發生的一切交織在一起，幾乎要將他壓垮。
疲憊最終戰勝了恐懼。
在毛毯悶熱窒息卻帶來些許安全感的環境中，施意綿的意識逐漸模糊，陷入了一種不安穩的淺眠。
不知過了多久，一陣並不粗暴但持續不斷的敲門聲，將他從混亂的夢境中驚醒。
少年起身望去，之間屋外的天色漸漸陰沈了下去，似乎是自己一覺睡到了傍晚。
寢室裏，貝西墨不知道什麽時候已經離開，房內只剩下了自己孤零零的一個人。
他掀開毛毯坐起身，匆匆整理了一下睡皺的衣袍，走到門邊。
門外是一名低眉順目的年輕執事，手中提著一盞燈，“請隨我來，神父正在等您。”
施意綿點頭，一路沈默。
那人領著自己七拐八彎地來到了一處像是地下室門口的地方。
石階冰冷濕滑，施意綿扶著一側粗糙的石壁，小心翼翼地往下走。
執事手中的提燈光暈有限，只能照亮腳下幾級臺階和前方一小片模糊的空間。
越往下，空氣越渾濁，混合著泥土、陳年石料和一種枯萎植物般的古怪氣味。
低沈的吟誦聲越來越清晰，用的是他無法理解的古老語言，音節短促而重覆，帶著一種催眠般的韻律，卻又隱隱透出不祥。
終於踏下最後一級臺階，眼前是一個比自己預想中更寬敞的地下空間。
與其說是地下室，不如說是一個被粗糙開鑿出的石窟，穹頂高聳，隱沒在燭光無法觸及的黑暗中。
石窟中央是一個高出地面的圓形石制祭壇，表面刻滿了與之前聖堂燭臺上類似的、但更加繁覆猙獰的紋路。
祭壇周圍，矗立著七座格外粗大的黑色金屬燭臺，上面燃燒著粗大的白色蠟燭。
燭火穩定得不正常，投射出的光芒將祭壇和周圍一圈區域照得慘白，卻讓更遠處的石窟邊緣陷入更深的陰影。
大約十幾個人圍站在祭壇周圍。他們穿著正式的執事或神父袍服，大多低著頭，以固定的節奏低聲吟誦，面容在搖曳的燭光下半明半暗。
少年看不真切，只能感受到一種從他們身上散發出的、集體的、壓抑的狂熱。
雪萊站在祭壇正前方，背對著施意綿來的方向，面朝著祭壇上一個被黑布覆蓋的、隆起的不明物體。
他同樣穿著莊重的黑袍，但外罩了一件鑲有暗金色滾邊的儀式披肩，在燭光下泛著幽微的光。
領路的執事在臺階底部停住，垂首肅立，不再前進。
施意綿獨自站在石階與石窟地面的交界處，仿佛站在了兩個世界的門檻上。
陰冷的空氣讓他裸露的皮膚泛起細小的疙瘩，那整齊劃一的吟誦聲鉆進耳朵，讓他有些頭暈目眩。
吟誦聲在某個段落處戛然而止，雪萊似乎察覺到了他的到來，緩緩轉過身。
在詭異的燭光映照下，雪萊的臉顯得異常平靜，甚至帶著一種超然的肅穆，與他平日溫和帶笑的模樣截然不同。
那雙總是含笑的眼眸此刻深邃如古井，映著跳動的燭火，卻不見絲毫暖意。
他看著施意綿，目光像在審視一件即將被安置到正確位置的重要器物。
“過來，孩子。”
雪萊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穿透寂靜的石窟，帶著一種不容抗拒的威嚴。
施意綿的腳像釘在了地上。恐懼如同冰冷的藤蔓纏繞住他的心臟和四肢。
眼前的一切都透著詭異和危險，那祭壇，那燭火，那些沈默肅立的人，還有雪萊此刻陌生的眼神……
本能叫囂著讓他轉身逃跑。
但他能逃到哪裏去？
身後是漫長的、黑暗的臺階，外面是同樣被教堂陰影籠罩的深夜。
——他孤身一人。
雪萊似乎並不著急，只是靜靜地看著他，等待著他的“選擇”。
但那沈默本身，就是最大的壓力。
施意綿的指尖深深掐進掌心，用細微的疼痛強迫自己挪動腳步。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又像踏在即將碎裂的薄冰上。粗糙的石板地面傳來冰冷的觸感。
空氣中那股古怪的氣味越來越濃。
他終於走到了祭壇邊，站在雪萊面前，微微仰頭。
如此近的距離，他能看到雪萊眼底那平靜之下的某種深沈的、近乎熾熱的東西。
雪萊伸出手，握住了施意綿冰涼的手腕。
男人的手掌溫熱有力，與周遭的陰冷形成鮮明對比，但這溫熱並未帶來安慰，反而讓施意綿的顫抖加劇。
“不必害怕。”
雪萊的聲音放低了些，恢覆了一絲往日那種溫和的語調，但在此情此景下，顯得更加虛偽和令人不安，“這是一個神聖的時刻，主將透過古老的契約，確認祂的眷顧。”
他牽引著瑟縮恐慌的少年，轉向祭壇。
直到這時，施意綿才看清，祭壇中央黑布覆蓋下的，並非什麽聖像或聖物，而是一個凹陷下去的、同樣刻滿覆雜紋路的崎嶇巖石。
底部似乎還有些暗紅色的、幹涸的痕跡。
雪萊松開了他的手腕，卻從祭壇邊緣拿起一把不過巴掌長短的銀質小刀。
刀身纖薄，在燭光下流動著寒芒。
“我們需要一點信物。”
雪萊的聲音如同耳語，帶著誘哄，“只需要一點點血作為媒介，打開通道，確認印記。”
血？
施意綿瞳孔驟縮，下意識地想縮回手。
但雪萊的動作比他更快，男人的左手再次牢牢握住了他的右手腕，力道之大，不容絲毫掙脫，右手則穩穩地執起那柄小刀。
“很快就好，我的孩子。”雪萊凝視著他驚恐的眼睛，嘴角甚至微微勾起一個弧度，“這是榮耀的見證。”
冰涼的刀鋒，輕輕貼上了施意綿柔軟的掌心。
那觸感讓少年渾身劇顫，他想尖叫，想掙紮，但喉嚨像被扼住，身體也被雪萊那看似隨意實則鐵箍般的手禁錮著。
沒有預兆，刀鋒輕輕一劃。
一絲尖銳的刺痛傳來，並不算劇烈，卻異常清晰。
施意綿看見自己掌心被劃開了一道不足一寸長的細口子，鮮紅的血珠迅速滲出，凝聚，沿著掌紋蜿蜒。
雪萊丟開小刀，握著他的手腕，將那只流血的手掌，穩穩地、堅定地按向了祭壇中央那個刻滿紋路的巖石上。
掌心貼上冰冷石面的瞬間，施意綿渾身一顫。
不是疼痛，而是一種奇異的、冰冷的灼燒感，從傷口與巖石接觸的地方猛地竄起，順著他的手臂疾速蔓延。
“呃啊——”
施意綿忍不住發出一聲短促的痛吟，那感覺並非單純的疼痛，更像是一種從身體深處被強行抽取、與冰冷古老之物產生共鳴的詭異戰栗。
周圍的吟誦聲驟然高昂起來，不再是低沈的重覆，而是變成了某種激烈急促、充滿祈求與狂熱的調子。
那些圍觀的執事神父們擡起頭，目光齊刷刷地聚焦在祭壇上，聚焦在施意綿被按在石槽上的手，以及那正在被“點亮”的法陣上。
眼神裏敬畏與狂熱交織，甚至還有一絲貪婪。
雪萊緊緊按著施意綿的手，他的呼吸也略微急促，眼睛死死盯著那蔓延的暗紅光芒，直到整個巖石，乃至祭壇表面那些主要的紋路，都被這光勾勒出來，形成一個完整而覆雜的圖案。
就在這時——
那陣歌聲，再次響起了。
這一次，它並非從遙遠的地底幽幽傳來，而是仿佛就從這祭壇之下，從這被點亮的法陣中心，直接轟鳴而起。
不再是虛幻縹緲的低吟，而是變得無比清晰、無比洪亮，如同潮水般瞬間淹沒了整個石窟，壓過了所有人的吟誦。
歌聲灌入耳中，施意綿只覺得頭腦嗡的一聲，視野開始旋轉、模糊。
祭壇的燭火在歌聲響起的剎那，齊齊猛烈搖曳，然後“噗”地一聲，同時熄滅。
絕對的黑暗，伴隨著震耳欲聾的詭異歌聲降臨了。
施意綿感到一陣天旋地轉的眩暈，冰冷的感覺從手掌蔓延至全身，仿佛要被這黑暗和歌聲一同吞噬。
耳邊似乎有狂風呼嘯，又似乎只是那歌聲帶來的幻覺，只剩下無邊的黑暗和轟鳴的聲響。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只是一瞬，也許是漫長的一刻。
歌聲如同它響起時一樣突兀地，驟然衰弱，化作幾聲悠遠的回響，最終徹底消失。
與此同時，祭壇周圍的七座燭臺，那粗大的白色蠟燭，竟無火自燃，重新亮了起來。
燭光甚至比之前更加穩定、更加明亮，將祭壇周圍照得一片慘白。
黑暗褪去，光明重現。
石窟內一片死寂，只有燭芯燃燒的細微劈啪聲，和眾人壓抑的呼吸聲。
雪萊緩緩松開了施意綿的手腕。
施意綿無力地垂下手臂，掌心那道傷口已經不再流血，只留下一條淺淡的紅痕，以及一種殘留的、仿佛被烙印般的灼熱麻痛感。
他臉色慘白如紙，額發被冷汗浸濕，翠色眼眸失神地望著祭壇上那些已經暗淡下去、但痕跡宛然的暗紅紋路，身體還在不受控制地微微發抖。
雪萊轉過身，面向那些同樣帶著震撼與激動神色的執事和神父們。
他的臉上，重新煥發出一種容光，那是一種混合了疲憊、巨大滿足以及不容置疑的權威的神情。
男人的聲音在寂靜的石窟中回蕩，清晰而有力，帶著一種宣布神諭般的莊嚴。
“儀式已成，印記已顯。”
他的目光掃過眾人，最終落回搖搖欲墜、茫然失措的施意綿身上，嘴角勾起一個深刻而意味深長的笑容。
“諸位見證，從此刻起——”
“施意綿，即是這一屆被選中的聖子。”
-----------------------
作者有話說：沒招了，才發現昨天標題都打錯了，堅持一下吧，快完結了[化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