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神明隕落時（五） “嗯……那我輕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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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章 神明隕落時（五） “嗯……那我輕點……
四目相對的瞬間, 施意綿感到一股寒意從腳底直竄天靈蓋。
那眼神裏沒有一絲一毫的熟悉，沒有驚訝，也沒有疑問, 只有一片死寂的、非人的漠然。
——以及某種深埋在漠然之下、即將破土而出的、更加危險的東西。
“齊, 齊景曜？”
施意綿的聲音顫抖得不成樣子, 帶著哭腔和最後的希冀，“是, 是你嗎，你怎麽會在這裏？”
人魚對他的呼喚毫無反應。
他只是歪了歪頭, 空洞的眼睛依舊盯著眼前孱弱溫熱的少年, 仿佛在辨認一個陌生的闖入者。
但下一秒, 異變陡生。
人魚那雙空洞的眼睛裏, 驟然迸發出一種狂暴的猩紅光芒。
他喉嚨裏發出一聲完全不似人聲的、低沈而充滿威脅的嘶吼, 原本搭在巖石上的巨大魚尾猛地一擺，擊打在水面上, 濺起巨大的、冰冷的水花。
嘩啦——
伴隨著鐵鏈劇烈摩擦的刺耳聲響, 施意綿這才驚恐地看到，人魚的脖頸和手腕上, 竟然纏繞著粗｜大的、銹跡斑斑的黑色鎖鏈。
鎖鏈另一端深深嵌進水池四周的巖石裏，但此刻，在“齊靜曜”那股狂暴的力量下繃得筆直，發出令人牙酸的嘎吱聲。
周遭巖石碎屑簌簌落下。
“齊景曜”像是徹底失去了理智，或者說，他被某種更原始的本能所支配。
他猛地從水池中竄起大半身體，帶著淋漓的水花和沈重的鎖鏈，以驚人的速度和力量，朝著臺階口的施意綿直撲過來。
“啊——”
少年嚇得魂飛魄散, 尖叫一聲，轉身就想逃跑。
但已經太晚了。
人魚濕滑冰冷的手臂如同鐵鉗般，猛地環住了他纖細的腰肢，那巨大的沖擊力帶著兩人一起向後倒去，重重摔在冰冷潮濕的石板地上。
“唔！”
即便是自己身下有對方的魚尾和雙臂墊著當緩沖，施意綿還是被摔得七葷八素。
後背和後腦撞在“齊景曜”那堪比地面堅硬的手臂上，疼得他眼前發黑。
更可怕的是，人魚沈重的身軀隨即壓了上來，將自己死死困在身下。
冰冷滑膩的鱗片摩擦著施意綿的腿，那雙剛剛還空洞的眼睛，此刻近在咫尺，裏面翻湧著猩紅的光芒，死死鎖定著他，仿佛要將他生吞活剝。
濃重的鹹腥水汽和一種充滿壓迫感的氣息將施意綿徹底籠罩。
人魚俯下身，滾燙而急促的呼吸噴灑在他的頸側，喉嚨裏發出意義不明的低吼，尖利的指甲抵住了他脆弱的咽喉。
死亡的恐懼近在咫尺。
施意綿拼命掙紮，雙手徒勞地推拒著對方冰冷堅實的胸膛，但力量懸殊如同蚍蜉撼樹。
絕望如同冰冷的潮水淹沒了他，滾燙的淚水再也抑制不住，掙脫了眼眶的束縛，順著眼角滑落，沒入他的鬢發。
——同樣，也滴落在了人魚扼住他脖頸的手背上。
那滴淚滾燙，帶著少年極致的恐懼與無助。
就在淚水觸及對方皮膚的瞬間，壓在他身上、狂暴嘶吼的人魚，動作猛地僵住了。
那孱弱易折的小人類在自己的身下不住顫抖，剛才那抹鮮艷明亮的翠綠此刻被對方吝嗇地用眼皮掩蓋，使得自己沒辦法再繼續深入探查。
滾燙的淚水刺激得他的手背生疼，但他心頭卻沒由來地開始動搖。
嗅著空氣中彌漫著的淺淡馨香，那雙猩紅的眼睛裏，瘋狂的光芒如同潮水般急劇褪去，露出了底下深沈的、熟悉的茫然與掙紮。
扼住少年脖頸的利爪力道驟然松了，只是虛虛地搭在那裏。
人魚喉嚨裏的低吼變成了斷斷續續的、痛苦的嗚咽。
他低下頭，怔怔地看著自己手背上那滴迅速變得冰涼的水痕，又緩緩擡起眼，看向身下淚眼模糊、瑟瑟發抖的施意綿。
那眼神裏的空洞驟然破碎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其覆雜的、仿佛從漫長沈睡或瘋狂中艱難蘇醒的困惑與痛苦，以及一絲極其微弱、卻讓施意綿心臟驟縮的掙紮。
“齊景曜”像是想說什麽，幹裂的嘴唇翕動了幾下，卻只吐出幾個破碎的氣音，不成語句。
施意綿的哭泣也止住了，眼眸裏還盛滿還未溢出的淚水，卻震驚地回望著身上的人魚。
——齊景曜這是對自己有反應了？！
“齊景曜？”
他再次嘗試呼喚，聲音比剛才更輕，帶著試探和一絲不易察覺的希冀，“是你嗎？你到底發生什麽了？怎麽會變成這樣？你還記得我嗎？記得我們之前——”
他話未說完，人魚的眉頭忽然緊緊蹙起，臉上露出極度痛苦的神色，仿佛在抵抗著什麽無形的侵蝕。
他猛地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底那絲微弱的熟悉感又被更深沈的痛苦和混亂所覆蓋。
人魚緩緩擡起另一只手，似乎想觸碰施意綿的臉頰，指尖卻在即將碰觸到的瞬間劇烈顫抖起來，就好像這個簡單的動作需要耗費他巨大的力氣，或者需要他去觸犯某種禁忌。
“施意綿！”
一個冷靜的、帶著一絲不易察覺急切的少年聲音，突然從施意綿身後傳來。
——是貝西墨！
與此同時，一只骨節分明、帶著薄繭的手，穩穩地搭在了施意綿因為恐懼和震驚而微微顫抖的肩頭。
那觸感微涼，卻帶著一種令人心神稍定的力量。
施意綿渾身一顫，幾乎是本能地，順著那只手的力道，猛地轉過頭，向身後的地面看去。
就在他轉頭的這一剎那。
——周遭的環境如同被一只無形大手狠狠攪動的渾水，所有的景象，包括冰冷的地下洞窟、幽藍的水池、以及壓在自己身上的人魚全都開始劇烈地扭曲，破碎……
眼前的一切像是被打碎的鏡子，所有碎片瘋狂地旋轉重組。
刺目的光線驟然湧入，伴隨著鄉村夜晚熟悉的草木氣息和遠處依稀的犬吠。
施意綿眨了眨眼，劇烈的眩暈感讓他差點站立不穩。
緩了片刻，他發現自己依舊站在丹尼斯家破舊的木屋門外，腳下是松軟的泥地，面前是那扇緊閉的、歪斜的木門。
夜空疏星點點，遠處村莊燈火微弱。雪萊神父的提燈光芒從門板的縫隙裏隱隱透出。
剛才那一切都消失了，仿佛只是自己做了一場短暫而無比真實的噩夢。
但那只手，還穩穩地搭在自己肩頭上。
施意綿僵硬地回過頭，對上了貝西墨那雙沈靜幽深的眼睛。
少年就站在他身側半步遠的位置，臉上依舊沒什麽表情，但仔細看去，似乎能發現他的呼吸比平時略快了一絲，額角也有一縷黑發被汗水濡濕，貼在蒼白的皮膚上。
“你……”
施意綿聲音嘶啞，翠色眼眸裏還殘留著未散的驚悸、迷茫和淚水，“我，我剛才……”
“那都是幻象。”
貝西墨打斷了他，聲音壓得很低，語速比平時快了一點，“歌聲有問題，會引誘精神脆弱或特殊的人。”
他的目光銳利地掃過施意綿蒼白淚濕的小臉，在那雙還泛著紅暈的眼眶上停留了一瞬，“你看到了什麽？”
施意綿腦子亂成一團，下意識地不想深究，更不想將齊景曜的事情告訴這個敵友不明的貝西墨。
他慌亂地搖了搖頭，垂下眼睫，小聲道，“沒、沒什麽，就是一些很黑很嚇人的地方……”
貝西墨盯著他看了幾秒，沒有追問，只是搭在他肩頭的手微微收緊了一下，然後緩緩松開。
他的目光轉向那扇木門，眼神深沈，“歌聲停了，裏面的‘東西’應該那個老男人被處理得差不多了。”
仿佛為了印證貝西墨的話，木門“吱呀”一聲被從裏面拉開了。
雪萊神父的身影出現在門口，他手中的提燈光芒似乎黯淡了些，臉色也有些蒼白，額發被汗水打濕，貼在額角，看起來消耗不小。
但在踏出房門的那一刻，臉上重新掛起了那副溫和而悲憫的神情。
男人第一眼就看向了施意綿，目光在小漂亮那明顯哭過、蒼白驚惶的巴掌臉上逡巡，眉頭擔憂地蹙起，“我的孩子，剛才發生了什麽嗎，你的臉色怎麽這麽差？”
他說著，就快步走過來，似乎想伸手查看。
施意綿下意識後退了半步，避開了他的手，聲音還有些發顫，“沒，沒事，我就是有點害怕……”
雪萊的手僵在半空，眼底飛快地掠過一絲不悅，但轉瞬即逝。
他收回手，看向貝西墨，語氣恢覆了神父的平穩，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冷意和不滿，“貝西墨，不是讓你保護好他嗎，外面發生了什麽？”
貝西墨平靜地迎上他的目光，語氣毫無波瀾，“有異常的聲波幹擾，已經平息了。”
“聲波幹擾？”
雪萊的眉頭皺得更緊，目光在施意綿和貝西墨之間掃視，似乎在判斷貝西墨話語的真偽，也好似在推斷兩人之間是否發生了什麽他未察覺的互動。
最終，男人像是暫時接受了這個說法，轉而為懵懂的施意綿解釋道，“裏面的情況已經控制住了。惡魔的源頭已被驅逐，但是……”
他頓了頓，臉上露出恰到好處的沈重與遺憾，“丹尼斯的母親，靈魂被侵蝕過久，再加上年邁體弱，終究沒能承受住凈化的過程……”
“主已經召喚她安息了。”
丹尼斯跟在他身後，眼眶通紅，神情呆滯悲痛，仿佛瞬間蒼老了許多。
“現在需要將遺體暫時安置，明日再安排下葬事宜。”
雪萊看向貝西墨，語氣帶著命令，“貝西墨你進去幫忙，和丹尼斯一起，將老太太的遺體小心擡出來，動作輕些。”
貝西墨點了點頭，沒有多言，沈默地跟隨悲痛欲絕的丹尼斯重新走進了那間氣味未散的木屋。
門外，又只剩下雪萊和施意綿兩人。
雪萊的目光重新落回施意綿身上，那眼神裏的探究和關切幾乎要化為實質。
“剛才真的沒事嗎，有沒有受傷？”
他放柔了聲音，誘哄般問道，“好孩子，告訴神父，任何細節都可能很重要，那惡魔很狡猾，可能還會殘留些不好的東西”
施意綿心跳如鼓，齊景曜那張痛苦而熟悉的臉在腦海中一閃而過。
他緊緊抿著唇，用力搖頭，手指將衣角絞得更緊，“沒、沒有的，就是很黑，很害怕，其他的，我，我不記得了……”
少年青澀拙劣的謊言顯然瞞不過年長者。
雪萊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那雙總是含笑的眼眸深處，有什麽東西沈了下去，變得有些冷。
但他沒有再逼問，只是嘆了口氣，伸手揉揉施意綿的頭發，這次施意綿沒能避開。
那手掌溫熱幹燥，力道卻有些重，帶著一種不容拒絕的掌控意味。
“可憐的孩子，你一定是嚇壞了。”
雪萊的聲音依舊溫柔，卻似尚未露出毒牙的蛇，讓施意綿脊背發涼，“回去好好休息，明天我會再來看你。”
“記住，無論遇到什麽都要第一時間告訴我。”
“只有我，才能真正保護你。”
男人的話像是一張柔軟的網，悄無聲息地落下。
施意綿低著頭，不敢看他的眼睛。
只覺得胸口悶得發慌，那個幽暗地下水池裏，人魚齊景曜空洞又痛苦的眼神，與此刻雪萊看似溫柔實則充滿掌控欲的目光交織在一起。
——讓他感到一種更深沈的、無處可逃的寒意。
很快，貝西墨和丹尼斯擡著用舊床單覆蓋的簡易擔架走了出來。
床單下勾勒出瘦小的人形輪廓，無聲無息。
返程的路上，氣氛比來時更加沈重壓抑，只有丹尼斯壓抑的抽泣聲，和夜風穿過荒野的嗚咽。
施意綿沈默地走著，今晚發生的事情很明顯已經超出了他的理解範圍，大腦亂糟糟的。
惡魔雖被驅逐，老婦人也身死，但似乎有更多、更深的謎團和危險，隨著那地下的歌聲，悄然浮出了水面。
而他自己，仿佛正站在一個巨大漩渦的邊緣，正被無形的力量拉扯著，一步步滑向未知的深淵。
少年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的脖頸，那裏似乎還殘留著人魚利爪的冰冷觸感。
樹林和田野被越來越濃的暮色吞噬，道路變得模糊不清，雪萊提著燈走在最前面，燈光搖曳，照亮前方一小片區域。
丹尼斯和貝西墨擡著擔架走在中間，施意綿跟在丹尼斯和貝西墨的身旁，深一腳淺一腳地走在越來越暗的土路上。
風吹過樹林的嗚咽，遠處不知名夜鳥的啼叫，草叢裏窸窸窣窣的動靜都讓施意綿提心吊膽。
他總覺得，除了他們這一行人，黑暗中還有別的什麽東西在跟著，在窺視。
施意綿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身後的黑暗，只覺得那濃稠的夜色仿佛有了生命，正緩緩蠕動著，要將他們吞沒。
【寶寶別回頭，看路！】
系統的聲音帶著急促的警告。
施意綿嚇了一跳，連忙轉回頭，卻不小心踩到一塊松動的石頭，腳下一崴，“哎呀”一聲輕呼，身體向前栽去。
走在前面的雪萊反應極快，立刻轉身，伸手想要拉住他。
然而，有人比他更快。
原本擡著擔架的貝西墨，不知何時竟已松開了一只手，穩穩地接住了踉蹌倒下的施意綿。
少年纖瘦的身體撞進一個帶著夜風涼意和淡淡青草氣息的懷抱。
貝西墨的手臂結實有力，牢牢圈住了他的腰，止住了他摔倒的勢頭。
兩人靠得極近，施意綿甚至能感覺到對方胸膛下平穩有力的心跳，以及透過薄薄衣料之下，屬於另一個人的體溫。
雪萊伸出的手僵在半空，臉上的溫和表情瞬間冰封，眼神銳利如刀地刺向貝西墨。
貝西墨卻仿佛毫無所覺，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懷裏驚魂未定的施意綿。
少年眼眸在昏暗光線下像受驚的貓兒一樣圓睜，水汽氤氳，眼尾和臉頰因為驚嚇，泛著誘人的緋紅。
——似是枝頭上懸著的那顆還掛著晨露的蜜桃，暗自散發著引人垂涎的欲｜色，漂亮極了。
貝西墨的喉結幾不可察地滾動了一下，隨即迅速松開了手，後退半步，拉開了距離，聲音依舊平淡無波，就好像剛才那著急的人不是自己一般。
“小心點。”
而後，他就像什麽都沒發生過一樣，重新擡好了擔架，仿佛剛才那電光火石間的出手相助，只是他順手而為罷了。
施意綿呆呆地站在原地，臉上滾燙，心臟因為驚嚇和剛才那瞬間過於親密的接觸而狂跳不止。
他能清晰地感覺到，雪萊神父落在他身上的目光，變得異常冰冷。
甚至帶著一絲被冒犯的怒意。
“看來，我們的見習生貝西墨，身手很敏捷。”
雪萊的聲音聽不出喜怒，但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裏擠出來的一樣，咬牙切齒道，“不過，保護同伴固然重要，但也別忘了我們此行最重要的職責。”
男人的目光意有所指地掃過擔架上無聲無息的老婦人。
貝西墨沒有回應，只是沈默地擡著擔架，步伐穩健。
接下來的路程，氣氛降到了冰點。
只有丹尼斯粗重的喘息和腳步聲，以及夜風吹拂荒草的沙沙聲。
施意綿低著頭，緊緊跟上隊伍，不敢再東張西望。
當教堂那高聳的、在夜色中如同巨獸剪影般的輪廓終於出現在視野中時，所有人都松了口氣。
尤其是丹尼斯，母親逝世的悲痛，加著這幾天沒休息好的疲憊，使得他幾乎要虛脫。
教堂側門打開，值夜的修士看到雪萊和擔架上的遺體，臉上露出驚訝的神色，但在雪萊簡短的吩咐後，立刻恭敬地將他們引了進去。
老婦人的遺體被安置在教堂附屬醫療室一個單獨的小房間裏，由一名年老的修女照看。
丹尼斯被允許暫時留在教堂外圍的仆役房休息。
雪萊叮囑了負責照看的修士女幾句，然後轉向施意綿和貝西墨，臉上重新掛起公式化的溫和，“今天辛苦了，回去休息吧，明日照常參加晨禱和課業。”
“不過，今日所見所聞，不要對外隨意提起，以免引起不必要的恐慌。”
他的目光在施意綿臉上停留，似乎還想說什麽，但最終只是擺了擺手。
“太晚了，快回去睡覺吧。”
施意綿和貝西墨默默地行了一禮，轉身離開醫療室所在的側翼，走向見習生寢室的區域。
長長的走廊裏，又只剩下他們兩人。壁燈的光依舊昏暗。
施意綿走在前面，能清晰地感覺到貝西墨走在他身後不遠不近的地方，那存在感強烈的腳步聲和沈靜的目光，讓他如芒在背。
他鼓起勇氣，忽然停下腳步，轉過身。
貝西墨也隨之停下，站在幾步開外，昏暗的光線將他大半張臉藏在陰影裏，只有那雙沈靜幽深的眼睛，清晰地回望著施意綿。
“剛才，謝謝你。”施意綿小聲說，手指無意識地絞著衣角。
貝西墨沈默了幾秒才開口，聲音依舊是那種平淡的調子，“不用。”
他頓了頓，又補充了一句，聲音壓得很低，只有他們兩人能聽清，“離雪萊遠點。”
施意綿猛地擡頭，臉上裏滿是驚愕，他沒想到貝西墨會如此直接地給出警告。
“為什麽？”他下意識地問。
貝西墨卻沒有回答。
他的目光落在施意綿因為驚愕而微微張開的、濕潤的唇瓣上，停留了一瞬，隨即移開，看向了走廊深處濃重的黑暗，就好像那裏有什麽東西吸引了他的註意。
“記住箱子裏的字。”
貝西墨只說了這麽一句沒頭沒尾的話，然後便越過楞在原地的施意綿，徑自朝著寢室的方向走去，很快便消失在拐角的陰影裏。
箱子裏的字？
他蹙眉，莫非是那句“勿信白袍”？
可是雪萊穿的是黑袍，難道“白袍”有更廣義的指代……
施意綿獨自站在空蕩昏暗的走廊裏，只覺得這座龐大的教堂，連同裏面每一個看似熟悉或陌生的人，都籠罩在一層比夜色更濃的迷霧之中。
副本裏一切，都像一張正在緩緩收緊的網。
而他，似乎正站在網的中心。
耳畔隱約有嗡鳴聲盤旋，少年臉色蒼白，在原地頓了片刻，隨後搶在最後一道鐘聲響起之前，快步走回了自己的寢室。
寢室裏的人員照舊沒有任何交流接觸，或許是今日大家都外出過，連之前那個看書的人也已經躺在了床上。
施意綿今日走得雙腿酸痛，一心只想栽倒在自己的床上，一動也不想動。
但寢室裏的光線太過微弱，加之床與床之間的距離太近，他沒有怎麽顧得上留意腳下的情況，腳尖不知道是絆到了什麽東西，他整個人失去平衡朝著旁邊倒去。
“呃——”
預料中的疼痛沒有傳來，倒是自己身下卻觸感溫熱，比自己先一步悶哼出聲。
施意綿似乎是趴在了什麽人的身上。
那人沒有推開自己，縱然是自己把對方砸得低聲痛呼，但那雙手臂卻如同藤蔓一般迅速纏繞在了他的腰間。
施意綿下意識扭動腰肢，意圖從青年身上起來，但對方不知是出於何種目的，雙手如鐐銬般掙脫不得。
青年被自己懷裏的少年拱得臉紅，但門外的鐘聲已然敲響。
——教堂陡然陰沈下去，任何人都不能在鐘聲響起之後，隨意走動。
青年跟抱貓崽似的，呼嚕嚕把人往自己的身前帶，他附耳靠近，用氣音提醒道，“別亂動了，今晚就在我床上睡，待會兒有人會巡邏。”
施意綿側頭看去，只見自己身下的青年是之前對自己態度輕蔑的紅發男人。
他很局促，雖然沒有回應對方，但他的態度明顯是不願意在這個人身邊睡上一晚的。
——尤其這床太多狹窄，自己一個人睡覺都不能隨意翻身，更別提躺上兩個人了。
紅發青年是實打實的西歐血統，身材高大，筋肉虬結，光是自己躺在對方身上都能感受到男人蓬勃的熱意，以及呼吸時那過於優越的起伏。
他將少年襯得更加孱弱嬌小，貧瘠的稚嫩胸膛跟青年發達隆起的胸肌，毫無阻隔地貼合在一起。
陡然間，施意綿眼前天旋地轉。
——是他抱著自己側躺下來。
許是青年頭一回這樣親密地抱人睡覺，沒有半點經驗，心頭攢動，頭腦發熱的將人緊緊留住。
即便是對方沒有緊繃起來，還算柔軟，但少年仍舊無法動彈，幾乎快被對方過於飽滿的胸肌“溺斃”的施意綿，口鼻間全然都是男人身上的氣息。
施意綿憋得小臉通紅，他奮力從男人的胸｜前仰起腦袋，急促地呼吸著來之不易的新鮮空氣。
他就連雙手都被對方拘在身前，眸子水潤，委屈巴巴控訴著男人的行為。
“你抱得太緊了……”
少年埋在對方胸膛裏，那帶著潮氣的呼吸聲，伴隨著對方軟綿綿的嗓音悶悶響起，“你不要這樣抱我，不舒服。”
他的臉頰被迫貼在對方心口，每一次心跳都透過衣料震著他的耳膜。
咚，咚……
施意綿試著動了一下，鼻尖蹭過粗糙的布料，立即換來更深的禁錮，那只手按住了他的後腦，指節陷入他細軟的發絲。
黑暗中，他睜大了眼睛。
先前那汪水光此刻沒了去處，只能無聲地蓄在眼眶裏，將男人身上的衣料暈成模糊的水色。
少年張開嘴，想說點什麽，可所有音節都被堵在了相貼的肌膚之間，最後只化作一縷溫濕的氣，深埋在對方胸肌間的凹陷處。
——連嗚咽都顯得奢侈。
施意綿指尖無力地蜷縮，攥住了青年的身前的衣服，濕漉漉的眼睫像是小扇子，輕輕撲簌著，搔動男人的心尖。
男人喉結攢動，片刻低啞出聲。
“嗯……那我輕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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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補昨天的，晚上的話我看有時間寫二更沒[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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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眼神裏沒有一絲一毫的熟悉，沒有驚訝，也沒有疑問, 只有一片死寂的、非人的漠然。
——以及某種深埋在漠然之下、即將破土而出的、更加危險的東西。
“齊, 齊景曜？”
施意綿的聲音顫抖得不成樣子, 帶著哭腔和最後的希冀，“是, 是你嗎，你怎麽會在這裏？”
人魚對他的呼喚毫無反應。
他只是歪了歪頭, 空洞的眼睛依舊盯著眼前孱弱溫熱的少年, 仿佛在辨認一個陌生的闖入者。
但下一秒, 異變陡生。
人魚那雙空洞的眼睛裏, 驟然迸發出一種狂暴的猩紅光芒。
他喉嚨裏發出一聲完全不似人聲的、低沈而充滿威脅的嘶吼, 原本搭在巖石上的巨大魚尾猛地一擺，擊打在水面上, 濺起巨大的、冰冷的水花。
嘩啦——
伴隨著鐵鏈劇烈摩擦的刺耳聲響, 施意綿這才驚恐地看到，人魚的脖頸和手腕上, 竟然纏繞著粗｜大的、銹跡斑斑的黑色鎖鏈。
鎖鏈另一端深深嵌進水池四周的巖石裏，但此刻，在“齊靜曜”那股狂暴的力量下繃得筆直，發出令人牙酸的嘎吱聲。
周遭巖石碎屑簌簌落下。
“齊景曜”像是徹底失去了理智，或者說，他被某種更原始的本能所支配。
他猛地從水池中竄起大半身體，帶著淋漓的水花和沈重的鎖鏈，以驚人的速度和力量，朝著臺階口的施意綿直撲過來。
“啊——”
少年嚇得魂飛魄散, 尖叫一聲，轉身就想逃跑。
但已經太晚了。
人魚濕滑冰冷的手臂如同鐵鉗般，猛地環住了他纖細的腰肢，那巨大的沖擊力帶著兩人一起向後倒去，重重摔在冰冷潮濕的石板地上。
“唔！”
即便是自己身下有對方的魚尾和雙臂墊著當緩沖，施意綿還是被摔得七葷八素。
後背和後腦撞在“齊景曜”那堪比地面堅硬的手臂上，疼得他眼前發黑。
更可怕的是，人魚沈重的身軀隨即壓了上來，將自己死死困在身下。
冰冷滑膩的鱗片摩擦著施意綿的腿，那雙剛剛還空洞的眼睛，此刻近在咫尺，裏面翻湧著猩紅的光芒，死死鎖定著他，仿佛要將他生吞活剝。
濃重的鹹腥水汽和一種充滿壓迫感的氣息將施意綿徹底籠罩。
人魚俯下身，滾燙而急促的呼吸噴灑在他的頸側，喉嚨裏發出意義不明的低吼，尖利的指甲抵住了他脆弱的咽喉。
死亡的恐懼近在咫尺。
施意綿拼命掙紮，雙手徒勞地推拒著對方冰冷堅實的胸膛，但力量懸殊如同蚍蜉撼樹。
絕望如同冰冷的潮水淹沒了他，滾燙的淚水再也抑制不住，掙脫了眼眶的束縛，順著眼角滑落，沒入他的鬢發。
——同樣，也滴落在了人魚扼住他脖頸的手背上。
那滴淚滾燙，帶著少年極致的恐懼與無助。
就在淚水觸及對方皮膚的瞬間，壓在他身上、狂暴嘶吼的人魚，動作猛地僵住了。
那孱弱易折的小人類在自己的身下不住顫抖，剛才那抹鮮艷明亮的翠綠此刻被對方吝嗇地用眼皮掩蓋，使得自己沒辦法再繼續深入探查。
滾燙的淚水刺激得他的手背生疼，但他心頭卻沒由來地開始動搖。
嗅著空氣中彌漫著的淺淡馨香，那雙猩紅的眼睛裏，瘋狂的光芒如同潮水般急劇褪去，露出了底下深沈的、熟悉的茫然與掙紮。
扼住少年脖頸的利爪力道驟然松了，只是虛虛地搭在那裏。
人魚喉嚨裏的低吼變成了斷斷續續的、痛苦的嗚咽。
他低下頭，怔怔地看著自己手背上那滴迅速變得冰涼的水痕，又緩緩擡起眼，看向身下淚眼模糊、瑟瑟發抖的施意綿。
那眼神裏的空洞驟然破碎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其覆雜的、仿佛從漫長沈睡或瘋狂中艱難蘇醒的困惑與痛苦，以及一絲極其微弱、卻讓施意綿心臟驟縮的掙紮。
“齊景曜”像是想說什麽，幹裂的嘴唇翕動了幾下，卻只吐出幾個破碎的氣音，不成語句。
施意綿的哭泣也止住了，眼眸裏還盛滿還未溢出的淚水，卻震驚地回望著身上的人魚。
——齊景曜這是對自己有反應了？！
“齊景曜？”
他再次嘗試呼喚，聲音比剛才更輕，帶著試探和一絲不易察覺的希冀，“是你嗎？你到底發生什麽了？怎麽會變成這樣？你還記得我嗎？記得我們之前——”
他話未說完，人魚的眉頭忽然緊緊蹙起，臉上露出極度痛苦的神色，仿佛在抵抗著什麽無形的侵蝕。
他猛地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底那絲微弱的熟悉感又被更深沈的痛苦和混亂所覆蓋。
人魚緩緩擡起另一只手，似乎想觸碰施意綿的臉頰，指尖卻在即將碰觸到的瞬間劇烈顫抖起來，就好像這個簡單的動作需要耗費他巨大的力氣，或者需要他去觸犯某種禁忌。
“施意綿！”
一個冷靜的、帶著一絲不易察覺急切的少年聲音，突然從施意綿身後傳來。
——是貝西墨！
與此同時，一只骨節分明、帶著薄繭的手，穩穩地搭在了施意綿因為恐懼和震驚而微微顫抖的肩頭。
那觸感微涼，卻帶著一種令人心神稍定的力量。
施意綿渾身一顫，幾乎是本能地，順著那只手的力道，猛地轉過頭，向身後的地面看去。
就在他轉頭的這一剎那。
——周遭的環境如同被一只無形大手狠狠攪動的渾水，所有的景象，包括冰冷的地下洞窟、幽藍的水池、以及壓在自己身上的人魚全都開始劇烈地扭曲，破碎……
眼前的一切像是被打碎的鏡子，所有碎片瘋狂地旋轉重組。
刺目的光線驟然湧入，伴隨著鄉村夜晚熟悉的草木氣息和遠處依稀的犬吠。
施意綿眨了眨眼，劇烈的眩暈感讓他差點站立不穩。
緩了片刻，他發現自己依舊站在丹尼斯家破舊的木屋門外，腳下是松軟的泥地，面前是那扇緊閉的、歪斜的木門。
夜空疏星點點，遠處村莊燈火微弱。雪萊神父的提燈光芒從門板的縫隙裏隱隱透出。
剛才那一切都消失了，仿佛只是自己做了一場短暫而無比真實的噩夢。
但那只手，還穩穩地搭在自己肩頭上。
施意綿僵硬地回過頭，對上了貝西墨那雙沈靜幽深的眼睛。
少年就站在他身側半步遠的位置，臉上依舊沒什麽表情，但仔細看去，似乎能發現他的呼吸比平時略快了一絲，額角也有一縷黑發被汗水濡濕，貼在蒼白的皮膚上。
“你……”
施意綿聲音嘶啞，翠色眼眸裏還殘留著未散的驚悸、迷茫和淚水，“我，我剛才……”
“那都是幻象。”
貝西墨打斷了他，聲音壓得很低，語速比平時快了一點，“歌聲有問題，會引誘精神脆弱或特殊的人。”
他的目光銳利地掃過施意綿蒼白淚濕的小臉，在那雙還泛著紅暈的眼眶上停留了一瞬，“你看到了什麽？”
施意綿腦子亂成一團，下意識地不想深究，更不想將齊景曜的事情告訴這個敵友不明的貝西墨。
他慌亂地搖了搖頭，垂下眼睫，小聲道，“沒、沒什麽，就是一些很黑很嚇人的地方……”
貝西墨盯著他看了幾秒，沒有追問，只是搭在他肩頭的手微微收緊了一下，然後緩緩松開。
他的目光轉向那扇木門，眼神深沈，“歌聲停了，裏面的‘東西’應該那個老男人被處理得差不多了。”
仿佛為了印證貝西墨的話，木門“吱呀”一聲被從裏面拉開了。
雪萊神父的身影出現在門口，他手中的提燈光芒似乎黯淡了些，臉色也有些蒼白，額發被汗水打濕，貼在額角，看起來消耗不小。
但在踏出房門的那一刻，臉上重新掛起了那副溫和而悲憫的神情。
男人第一眼就看向了施意綿，目光在小漂亮那明顯哭過、蒼白驚惶的巴掌臉上逡巡，眉頭擔憂地蹙起，“我的孩子，剛才發生了什麽嗎，你的臉色怎麽這麽差？”
他說著，就快步走過來，似乎想伸手查看。
施意綿下意識後退了半步，避開了他的手，聲音還有些發顫，“沒，沒事，我就是有點害怕……”
雪萊的手僵在半空，眼底飛快地掠過一絲不悅，但轉瞬即逝。
他收回手，看向貝西墨，語氣恢覆了神父的平穩，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冷意和不滿，“貝西墨，不是讓你保護好他嗎，外面發生了什麽？”
貝西墨平靜地迎上他的目光，語氣毫無波瀾，“有異常的聲波幹擾，已經平息了。”
“聲波幹擾？”
雪萊的眉頭皺得更緊，目光在施意綿和貝西墨之間掃視，似乎在判斷貝西墨話語的真偽，也好似在推斷兩人之間是否發生了什麽他未察覺的互動。
最終，男人像是暫時接受了這個說法，轉而為懵懂的施意綿解釋道，“裏面的情況已經控制住了。惡魔的源頭已被驅逐，但是……”
他頓了頓，臉上露出恰到好處的沈重與遺憾，“丹尼斯的母親，靈魂被侵蝕過久，再加上年邁體弱，終究沒能承受住凈化的過程……”
“主已經召喚她安息了。”
丹尼斯跟在他身後，眼眶通紅，神情呆滯悲痛，仿佛瞬間蒼老了許多。
“現在需要將遺體暫時安置，明日再安排下葬事宜。”
雪萊看向貝西墨，語氣帶著命令，“貝西墨你進去幫忙，和丹尼斯一起，將老太太的遺體小心擡出來，動作輕些。”
貝西墨點了點頭，沒有多言，沈默地跟隨悲痛欲絕的丹尼斯重新走進了那間氣味未散的木屋。
門外，又只剩下雪萊和施意綿兩人。
雪萊的目光重新落回施意綿身上，那眼神裏的探究和關切幾乎要化為實質。
“剛才真的沒事嗎，有沒有受傷？”
他放柔了聲音，誘哄般問道，“好孩子，告訴神父，任何細節都可能很重要，那惡魔很狡猾，可能還會殘留些不好的東西”
施意綿心跳如鼓，齊景曜那張痛苦而熟悉的臉在腦海中一閃而過。
他緊緊抿著唇，用力搖頭，手指將衣角絞得更緊，“沒、沒有的，就是很黑，很害怕，其他的，我，我不記得了……”
少年青澀拙劣的謊言顯然瞞不過年長者。
雪萊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那雙總是含笑的眼眸深處，有什麽東西沈了下去，變得有些冷。
但他沒有再逼問，只是嘆了口氣，伸手揉揉施意綿的頭發，這次施意綿沒能避開。
那手掌溫熱幹燥，力道卻有些重，帶著一種不容拒絕的掌控意味。
“可憐的孩子，你一定是嚇壞了。”
雪萊的聲音依舊溫柔，卻似尚未露出毒牙的蛇，讓施意綿脊背發涼，“回去好好休息，明天我會再來看你。”
“記住，無論遇到什麽都要第一時間告訴我。”
“只有我，才能真正保護你。”
男人的話像是一張柔軟的網，悄無聲息地落下。
施意綿低著頭，不敢看他的眼睛。
只覺得胸口悶得發慌，那個幽暗地下水池裏，人魚齊景曜空洞又痛苦的眼神，與此刻雪萊看似溫柔實則充滿掌控欲的目光交織在一起。
——讓他感到一種更深沈的、無處可逃的寒意。
很快，貝西墨和丹尼斯擡著用舊床單覆蓋的簡易擔架走了出來。
床單下勾勒出瘦小的人形輪廓，無聲無息。
返程的路上，氣氛比來時更加沈重壓抑，只有丹尼斯壓抑的抽泣聲，和夜風穿過荒野的嗚咽。
施意綿沈默地走著，今晚發生的事情很明顯已經超出了他的理解範圍，大腦亂糟糟的。
惡魔雖被驅逐，老婦人也身死，但似乎有更多、更深的謎團和危險，隨著那地下的歌聲，悄然浮出了水面。
而他自己，仿佛正站在一個巨大漩渦的邊緣，正被無形的力量拉扯著，一步步滑向未知的深淵。
少年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的脖頸，那裏似乎還殘留著人魚利爪的冰冷觸感。
樹林和田野被越來越濃的暮色吞噬，道路變得模糊不清，雪萊提著燈走在最前面，燈光搖曳，照亮前方一小片區域。
丹尼斯和貝西墨擡著擔架走在中間，施意綿跟在丹尼斯和貝西墨的身旁，深一腳淺一腳地走在越來越暗的土路上。
風吹過樹林的嗚咽，遠處不知名夜鳥的啼叫，草叢裏窸窸窣窣的動靜都讓施意綿提心吊膽。
他總覺得，除了他們這一行人，黑暗中還有別的什麽東西在跟著，在窺視。
施意綿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身後的黑暗，只覺得那濃稠的夜色仿佛有了生命，正緩緩蠕動著，要將他們吞沒。
【寶寶別回頭，看路！】
系統的聲音帶著急促的警告。
施意綿嚇了一跳，連忙轉回頭，卻不小心踩到一塊松動的石頭，腳下一崴，“哎呀”一聲輕呼，身體向前栽去。
走在前面的雪萊反應極快，立刻轉身，伸手想要拉住他。
然而，有人比他更快。
原本擡著擔架的貝西墨，不知何時竟已松開了一只手，穩穩地接住了踉蹌倒下的施意綿。
少年纖瘦的身體撞進一個帶著夜風涼意和淡淡青草氣息的懷抱。
貝西墨的手臂結實有力，牢牢圈住了他的腰，止住了他摔倒的勢頭。
兩人靠得極近，施意綿甚至能感覺到對方胸膛下平穩有力的心跳，以及透過薄薄衣料之下，屬於另一個人的體溫。
雪萊伸出的手僵在半空，臉上的溫和表情瞬間冰封，眼神銳利如刀地刺向貝西墨。
貝西墨卻仿佛毫無所覺，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懷裏驚魂未定的施意綿。
少年眼眸在昏暗光線下像受驚的貓兒一樣圓睜，水汽氤氳，眼尾和臉頰因為驚嚇，泛著誘人的緋紅。
——似是枝頭上懸著的那顆還掛著晨露的蜜桃，暗自散發著引人垂涎的欲｜色，漂亮極了。
貝西墨的喉結幾不可察地滾動了一下，隨即迅速松開了手，後退半步，拉開了距離，聲音依舊平淡無波，就好像剛才那著急的人不是自己一般。
“小心點。”
而後，他就像什麽都沒發生過一樣，重新擡好了擔架，仿佛剛才那電光火石間的出手相助，只是他順手而為罷了。
施意綿呆呆地站在原地，臉上滾燙，心臟因為驚嚇和剛才那瞬間過於親密的接觸而狂跳不止。
他能清晰地感覺到，雪萊神父落在他身上的目光，變得異常冰冷。
甚至帶著一絲被冒犯的怒意。
“看來，我們的見習生貝西墨，身手很敏捷。”
雪萊的聲音聽不出喜怒，但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裏擠出來的一樣，咬牙切齒道，“不過，保護同伴固然重要，但也別忘了我們此行最重要的職責。”
男人的目光意有所指地掃過擔架上無聲無息的老婦人。
貝西墨沒有回應，只是沈默地擡著擔架，步伐穩健。
接下來的路程，氣氛降到了冰點。
只有丹尼斯粗重的喘息和腳步聲，以及夜風吹拂荒草的沙沙聲。
施意綿低著頭，緊緊跟上隊伍，不敢再東張西望。
當教堂那高聳的、在夜色中如同巨獸剪影般的輪廓終於出現在視野中時，所有人都松了口氣。
尤其是丹尼斯，母親逝世的悲痛，加著這幾天沒休息好的疲憊，使得他幾乎要虛脫。
教堂側門打開，值夜的修士看到雪萊和擔架上的遺體，臉上露出驚訝的神色，但在雪萊簡短的吩咐後，立刻恭敬地將他們引了進去。
老婦人的遺體被安置在教堂附屬醫療室一個單獨的小房間裏，由一名年老的修女照看。
丹尼斯被允許暫時留在教堂外圍的仆役房休息。
雪萊叮囑了負責照看的修士女幾句，然後轉向施意綿和貝西墨，臉上重新掛起公式化的溫和，“今天辛苦了，回去休息吧，明日照常參加晨禱和課業。”
“不過，今日所見所聞，不要對外隨意提起，以免引起不必要的恐慌。”
他的目光在施意綿臉上停留，似乎還想說什麽，但最終只是擺了擺手。
“太晚了，快回去睡覺吧。”
施意綿和貝西墨默默地行了一禮，轉身離開醫療室所在的側翼，走向見習生寢室的區域。
長長的走廊裏，又只剩下他們兩人。壁燈的光依舊昏暗。
施意綿走在前面，能清晰地感覺到貝西墨走在他身後不遠不近的地方，那存在感強烈的腳步聲和沈靜的目光，讓他如芒在背。
他鼓起勇氣，忽然停下腳步，轉過身。
貝西墨也隨之停下，站在幾步開外，昏暗的光線將他大半張臉藏在陰影裏，只有那雙沈靜幽深的眼睛，清晰地回望著施意綿。
“剛才，謝謝你。”施意綿小聲說，手指無意識地絞著衣角。
貝西墨沈默了幾秒才開口，聲音依舊是那種平淡的調子，“不用。”
他頓了頓，又補充了一句，聲音壓得很低，只有他們兩人能聽清，“離雪萊遠點。”
施意綿猛地擡頭，臉上裏滿是驚愕，他沒想到貝西墨會如此直接地給出警告。
“為什麽？”他下意識地問。
貝西墨卻沒有回答。
他的目光落在施意綿因為驚愕而微微張開的、濕潤的唇瓣上，停留了一瞬，隨即移開，看向了走廊深處濃重的黑暗，就好像那裏有什麽東西吸引了他的註意。
“記住箱子裏的字。”
貝西墨只說了這麽一句沒頭沒尾的話，然後便越過楞在原地的施意綿，徑自朝著寢室的方向走去，很快便消失在拐角的陰影裏。
箱子裏的字？
他蹙眉，莫非是那句“勿信白袍”？
可是雪萊穿的是黑袍，難道“白袍”有更廣義的指代……
施意綿獨自站在空蕩昏暗的走廊裏，只覺得這座龐大的教堂，連同裏面每一個看似熟悉或陌生的人，都籠罩在一層比夜色更濃的迷霧之中。
副本裏一切，都像一張正在緩緩收緊的網。
而他，似乎正站在網的中心。
耳畔隱約有嗡鳴聲盤旋，少年臉色蒼白，在原地頓了片刻，隨後搶在最後一道鐘聲響起之前，快步走回了自己的寢室。
寢室裏的人員照舊沒有任何交流接觸，或許是今日大家都外出過，連之前那個看書的人也已經躺在了床上。
施意綿今日走得雙腿酸痛，一心只想栽倒在自己的床上，一動也不想動。
但寢室裏的光線太過微弱，加之床與床之間的距離太近，他沒有怎麽顧得上留意腳下的情況，腳尖不知道是絆到了什麽東西，他整個人失去平衡朝著旁邊倒去。
“呃——”
預料中的疼痛沒有傳來，倒是自己身下卻觸感溫熱，比自己先一步悶哼出聲。
施意綿似乎是趴在了什麽人的身上。
那人沒有推開自己，縱然是自己把對方砸得低聲痛呼，但那雙手臂卻如同藤蔓一般迅速纏繞在了他的腰間。
施意綿下意識扭動腰肢，意圖從青年身上起來，但對方不知是出於何種目的，雙手如鐐銬般掙脫不得。
青年被自己懷裏的少年拱得臉紅，但門外的鐘聲已然敲響。
——教堂陡然陰沈下去，任何人都不能在鐘聲響起之後，隨意走動。
青年跟抱貓崽似的，呼嚕嚕把人往自己的身前帶，他附耳靠近，用氣音提醒道，“別亂動了，今晚就在我床上睡，待會兒有人會巡邏。”
施意綿側頭看去，只見自己身下的青年是之前對自己態度輕蔑的紅發男人。
他很局促，雖然沒有回應對方，但他的態度明顯是不願意在這個人身邊睡上一晚的。
——尤其這床太多狹窄，自己一個人睡覺都不能隨意翻身，更別提躺上兩個人了。
紅發青年是實打實的西歐血統，身材高大，筋肉虬結，光是自己躺在對方身上都能感受到男人蓬勃的熱意，以及呼吸時那過於優越的起伏。
他將少年襯得更加孱弱嬌小，貧瘠的稚嫩胸膛跟青年發達隆起的胸肌，毫無阻隔地貼合在一起。
陡然間，施意綿眼前天旋地轉。
——是他抱著自己側躺下來。
許是青年頭一回這樣親密地抱人睡覺，沒有半點經驗，心頭攢動，頭腦發熱的將人緊緊留住。
即便是對方沒有緊繃起來，還算柔軟，但少年仍舊無法動彈，幾乎快被對方過於飽滿的胸肌“溺斃”的施意綿，口鼻間全然都是男人身上的氣息。
施意綿憋得小臉通紅，他奮力從男人的胸｜前仰起腦袋，急促地呼吸著來之不易的新鮮空氣。
他就連雙手都被對方拘在身前，眸子水潤，委屈巴巴控訴著男人的行為。
“你抱得太緊了……”
少年埋在對方胸膛裏，那帶著潮氣的呼吸聲，伴隨著對方軟綿綿的嗓音悶悶響起，“你不要這樣抱我，不舒服。”
他的臉頰被迫貼在對方心口，每一次心跳都透過衣料震著他的耳膜。
咚，咚……
施意綿試著動了一下，鼻尖蹭過粗糙的布料，立即換來更深的禁錮，那只手按住了他的後腦，指節陷入他細軟的發絲。
黑暗中，他睜大了眼睛。
先前那汪水光此刻沒了去處，只能無聲地蓄在眼眶裏，將男人身上的衣料暈成模糊的水色。
少年張開嘴，想說點什麽，可所有音節都被堵在了相貼的肌膚之間，最後只化作一縷溫濕的氣，深埋在對方胸肌間的凹陷處。
——連嗚咽都顯得奢侈。
施意綿指尖無力地蜷縮，攥住了青年的身前的衣服，濕漉漉的眼睫像是小扇子，輕輕撲簌著，搔動男人的心尖。
男人喉結攢動，片刻低啞出聲。
“嗯……那我輕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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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補昨天的，晚上的話我看有時間寫二更沒[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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