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寧地09:叫誰少林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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寧地09:叫誰少林寺呢

正月十五,清晨。

賀蘭容夜和胡春陽坐在郡主的床邊,一邊吃元宵,一邊忍俊不禁地看趴在床上使勁的女兒下飯。

承曄已經兩個月了。

許是受本能驅使,她最近不再纏著胡春陽聽歌,而是每天趴在床上和自己的胳膊較勁。此時,她正哆哆嗦嗦地試著用雙臂撐起上身。

失敗數次後,床上的小嬰兒重拍了一下床鋪,悶頭趴在床上歇著不動了。

“噗哈哈哈!”胡春陽噴笑。

這是急眼了?

“急什麽……”賀蘭容夜單手端著碗,撫著女兒的後背安慰了一下。

承曄扭過頭望向賀蘭容夜,半晌後再次開始用力。這一次,她將自己撐起來了一點。

“……”

承曄緩緩擡頭,看表情簡直是面目猙獰。她顫顫巍巍地、兇狠地看了胡春陽一眼,又看了賀蘭容夜一眼,隨後就這樣堅持著來回看二人。

“厲害呀少林寺!”胡春陽十分給面子,笑容滿面地誇獎道。

賀蘭容夜也適時道:“真厲害,不愧是你。”

“啊哈!”承曄氣喘籲籲地趴回床上,咯咯樂了兩聲,沒一會就閉上眼呼呼睡了。

二人靜靜看了片刻,賀蘭容夜低聲道:“叫誰少林寺呢?你這嘴可留點德。”

“那叫小光頭?”胡春陽笑著咀嚼口中的元宵,含混不清道。

賀蘭容夜給他氣笑了,搖著頭將盛著元宵的勺子送入口中。即便周圍沒有外人,他用餐的姿態也優雅而克制。

胡春陽瞥著容夜,目光在對方英俊的五官間流連不斷。

太奢侈了……

“盯著我看什麽。”賀蘭容夜留意到他的目光。

胡春陽伸手,用指背撫了撫對方的臉頰道:“看你長得饞人。”

賀蘭容夜巋然不動,用勺子將最後半顆元宵送入口中。咀嚼咽下後,他慢條斯理地起身:“我看你也是秀色可餐。”

正月十五,晌午。

胡春陽、赫連悝與福臨分別前往三州的豪強府中,將寧王決定修路造福百姓與北境軍隊,現向每家征收白銀五萬兩,事成後為其在功德碑上留名之事昭告各家族。

另外,寧王仁慈,特為他們留出兩日的備銀時間。後天一早,準時來收錢。抗王命不遵者,由親軍抄沒半數家產,以儆效尤。

另一邊。

賀蘭容夜帶著虎符,於抵達寧地後第一次乘車出府。

親王的車駕行駛在路上,路邊百姓無不驚懼跪地叩頭。即便他們只是草芥小民,也已聽聞了寧王派駙馬到諸位豪強家做客吃酒的事。

眾人身著單衣跪在雪地裏,心比膝蓋更冷。

這般貧瘠的土地,養著數頭惡虎已是山窮水盡。如今又來一位龍子,是要讓他們直接獻上血肉嗎?

聽著周圍膽怯的啜泣聲,跪在地上的花娘茫然地望向遠去的親王車駕。

——駙馬路見不平拔刀相助,是個好漢。王爺也是個心善大度的人。要是我能考上舉人,我想去寧地做官……有了王爺和駙馬,寧地的萬民要有福了。

張同死前對她說這些話時,她還嗤之以鼻。

可後來,王爺允許她跟著車隊來到寧地。駙馬又從老虎口中救下了她,還為她找了個做豆腐的活計……

她已經相信了張同,決定在寧地好好活下去的。怎麽忽然之間,周圍人都說王爺和駙馬的不好?

錯的是她和張同,還是其他人?

親軍大營前戒備森嚴,一面黑綢大纛迎風飛舞,旗面上繡著鬥大的“寧”字。

車駕儀仗尚未靠近營門,便被持槊荷戟的軍健攔下。親軍小隊長大聲問道:“來者何人?此乃親軍重地,閑雜人等休得擅闖!”

蘇綰玉擡手亮出玉牌:“寧王殿下駕到,速傳將軍接駕!”

小隊長接下玉牌,確認過上面的字後立刻恭敬道:“請殿下和大人稍候片刻,卑職這就向將軍通報。”

一刻鐘後,將軍整裝出營接駕。

“屬下克固哲倫參見寧王殿下。殿下要的五百戰兵和五百工兵已集結完畢,正在營中等候殿下審閱。”將軍克固哲倫俯身抱拳迎駕,心中對這小哥親王也是十分好奇。

很快,內侍搬來梯子,蘇綰玉掀開車簾。

賀蘭容夜走下馬車,站到將軍面前道:“將軍平身,本王這就進營閱兵。”

克固哲倫直起身,正面對寧王披著黑狐裘的脖子。他一楞,擡頭向上望去。

寧王深刻硬朗的臉也正低頭看著他。

……這是小哥?

克固哲倫楞了半天才回神,低頭抱拳道:“屬下失禮,一時為殿下的英雄氣魄所攝,請殿下恕罪。”

“將軍不必拘謹。時間緊迫,進營吧。”

賀蘭容夜入營登上點將臺,看著營中排列整齊的軍陣一時失神。

區區一千人,居然有這麽多……

高臺上凜冽的北風如刀鋒般刮得人面皮生疼,賀蘭容夜卻久久佇立在那一動不動。他面無表情,幽黑的眼瞳卻微微顫栗。

甲光向日金鱗開。

當書冊上的詩句變成現實,竟是這般壯闊鋒利的場景。

在數千親軍的註視下,賀蘭容夜血脈僨張。

如果能擁有更遼闊的疆域和更強大的軍隊,殺死手足又何妨?顛覆皇權又何妨?遺臭萬年又何妨?做一個暴君又何妨?

得到一把寶刀卻不讓它沾血,不也是對刀的殘忍嗎?

賀蘭容夜雙目發熱,渴望用這把寶刀大殺四方。

有一瞬間,他覺得可以為江山犧牲所有人。什麽親情友情愛情,都不再重要。

——所以歷朝歷代都逃不過盛衰滅亡三百年。

忽然,胡春陽的聲音在他心頭響起。

“!”賀蘭容夜一個激靈,湧上頭的血液開始退卻。

呼——呼——

北風呼嘯,賀蘭容夜直到此時才感到寒冷。

他剛剛在想什麽?

他是瘋了嗎??

賀蘭容夜難以置信地攥緊拳頭。

他一直以為自己是仁厚憐憫、忠誠不二之人。可現在,區區一千人就動搖了他的忠心,撕碎了他的憐憫。若他真有十萬親軍呢?

怪不得歷朝歷代的皇帝都對將軍抱有戒心……他一個皇族都會因區區千人生出反心,更何況手握重兵的將軍呢?

賀蘭容夜深吸一口冷風讓自己冷靜下來。半晌才重新睜眼,擡手將黃銅虎符遞向身後。

克固哲倫接符,高舉虎符昭告臺下的將士:“虎符在此,寧王調兵!”

“有——”臺下將士以兵刃頓地,發出轟隆巨響。

賀蘭容夜扶上欄桿,冷聲道:“寧地匪患猖獗,內外交困。本王奉天子詔鎮守北疆,絕不容宵小之輩藐視皇權,橫行於本王臥榻之側。現命眾將士易布衣,攜兵器甲胄秘密出城,把守三州通往山南縣之要道。凡趁年節之際結夥出城者,皆以匪寇論處,殺無赦!”

“謹遵王命!”

雍州伯城,沈府。

“簡直是欺人太甚!”沈家老爺拍案,“前段時間才要走兩萬兩,如今又獅子大開口要五萬兩!”

沈夫人也面色難看道:“冰天雪地的根本刨不動土,說什麽修路……這是隨意編個借口就來找我們要錢了!”

二人正心煩著,又見兩個女兒哭哭啼啼地過來。姐妹二人因爭奪一根簪子發生了爭執,特來找父親母親評理。

沈老爺氣不打一出來,奪過簪子摔到地上怒喝道:“那就都別要了!什麽時候了還在爭這些雞毛蒜皮的小事?!一點大家閨秀的樣子都沒有!有這工夫多跟你們母親學學管家!”

沈夫人將親生女兒護到身後,維護道:“老爺,女兒們節儉才會將區區五十兩的簪子當寶貝。不像你那側室生的好兒子,現在還在青樓裏泡著呢,每次去都要花上四五十兩!他一年的開銷不知夠買多少根簪子了!”

“簡直是混賬!”沈老爺更是生氣,面色陰沈地沈思良久後,他對管家道,“趕緊差人把少爺叫回來,然後立刻收拾東西,我們今日就搬到山南縣的宅子裏去!”

“老爺,這會不會得罪王爺啊?”沈夫人道。

“等我們拿不出銀子,還不是要得罪他?”沈老爺道,“快去,將值錢的物件都裝車。你帶著女兒和一半家丁先走,將南邊的宅子收拾出來。”

“好。”沈夫人連忙張羅去了。

正月十五元宵節,傍晚。

半數沈家人換上布衣從後門離府,駕著馬車和十幾輛蒙著破麻布的三輪車出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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