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上01：福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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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上01：福臨
寧王的車隊駛出城後，圍觀百姓越來越少，馬車中的人們也都從離京的傷感中走出來。
負責護衛的親軍和京營將士都是步行前進，所以車隊出城後，依舊以慢速行駛。
走了大概一個時辰，車隊擦邊經過離京最近的郡城，隨後進入了一截長距離的野外路段。據說離府城驛站還有四個時辰的路，抵達時已是傍晚。
胡春陽正趴在車窗上百無聊賴，忽見一內侍夾著某樣東西逆流向這邊走來。
“福臨給駙馬請安。”
片刻後，一個長著細長鳳眼的年輕內侍停在胡春陽的車邊。看衣著，他與昨晚的趙公公是同一階層的太監。都比小方子這類小太監要高一個階層。
福臨說完，將臂下夾著的軟墊托到胡春陽面前恭敬道：“福臨想起駙馬的車廂中沒有軟墊，便特意給駙馬尋了一塊新的。”
胡春陽將軟墊拿在手中，面不改色道：“你是王爺身邊的人吧，給我送東西請安？”
“駙馬也是主子，奴婢為主子著想請安，天經地義。”福臨笑道。
車廂前，駕車的小方子和錢嬤嬤向福臨躬了躬身後，都膽怯地避開目光。他們被昨晚的事兒嚇著了。
福臨看向他們，嘖嘴道：“真是不懂事，駕車用得上兩個人嗎？沒見駙馬正腰酸背疼著？還不進去一個給駙馬捶捶？”
錢嬤嬤連忙答應，正要起身，便被胡春陽制止。
“你找我到底有什麽事？”胡春陽看著眼前的笑面虎。
福臨面帶歉意道：“聽說昨夜有兩個同僚冒犯了駙馬。福臨怕他們在駙馬面前胡說八道，從而讓駙馬誤會了王爺，所以特來為駙馬解開心結。”
“我都沒見過王爺，怎麽會誤會王爺呢？”胡春陽冷笑。
“正因為駙馬沒見過王爺，才有可能誤會王爺。”福臨道，“我們王爺心地善良，為人正直，對我們這些下人非常包容信任……所以，總有那麽幾條白眼狼在王爺面前陽奉陰違。”
“那這與我何幹呢。”
“與駙馬大大的有關啊。就比如今早，王爺特意囑咐了周公公，說駙馬矜貴，讓周公公仔細著照顧駙馬。可車隊走了這麽久，您的車廂裏卻連塊墊子都沒有。”福臨道，“若奴婢不來，王爺待駙馬的一片誠心，不就付諸東流了……？”
“王爺既有一片誠心，為何到現在都不召見我？”胡春陽將墊子塞到屁股底下，果然舒服許多。
福臨低聲道：“這麽多外人在呢……王爺的一舉一動都被人盯著，不好隨心所欲地行事。但奴婢肯定，待車隊到了寧地，王爺很快就會召見駙馬。”
“……”
“可是路途遙遠，駙馬若幹等著到藩地的那日，奴婢恐某些賤奴發現王爺對駙馬的關照後，會使些骯臟汙糟的手段讓駙馬永遠到不了大寧地……以掩藏自己的罪行。畢竟這麽遠的路程，半路上死幾個人是很正常的。”福臨提醒道，“所以駙馬還是采取些行動，至少給王爺一個派奴婢常來關照駙馬的理由。”
胡春陽蹙眉：“你為什麽告訴我這些？你想要什麽？”
“遴選大典那日，奴婢有幸與周公公一同進宮伺候王爺。雖然駙馬不記得奴婢，奴婢卻對駙馬的表現敬佩不已，堅信駙馬並非池中之物。”福臨道，“奴婢自從十四歲進宮，就一直在王爺手下做事。到如今八年，仍是個普通太監。”
“這樣啊……”
寧王性格包容，身邊仆從的疊代速度緩慢。福臨想往上爬，上面卻空不出位置給他坐。如今同僚闖禍，上司包庇，他想抓住這個機會嶄露頭角。
如果他這個駙馬繼續被所有人輕視，昨晚兩個太監的冒犯就不算大事，福臨的機會就沒了。所以福臨才會將王爺的一手消息傳遞給他，主動來侍候他，給他擡咖……
胡春陽笑了。
同樣是利用，甚至同樣算雙贏。為什麽福臨做起來，沒蘇棠那麽膈應人呢？是福臨卑微的態度取悅了他嗎？可曾經的蘇棠，在他面前也偽裝得不錯啊。
胡春陽仔細思考了一會，發現是蘇棠無意中散發出的勢在必得、也就是自信於對方一定會按自己的心意行事的傲慢，最讓他厭惡。
想到這，胡春陽有些失神。
原來是這樣……
他當初，也是用這樣的態度對待容哥兒的。故意讓容哥兒為他吃醋，又覺得自己主動親了，容哥兒就會開心地、順著他的心意與他在一起。所以他惹惱了容哥兒……
呃。
胡春陽扶額，自己都覺得自己下頭。
半晌，胡春陽回過神，望向一直靜靜跟在車邊的福臨道：“你上車，咱們先對齊一下需求。”
福臨單膝跪在胡春陽面前，仰望著胡春陽道：“爺說的對齊需求是何意。”
不等胡春陽回話，馬車猛地顛簸一下。胡春陽整個人坐著飛起又落下，砸得屁股發麻，跪在木板上磕了膝蓋的福臨卻一聲不吭。
胡春陽把坐墊遞給福臨，笑容虛偽道：“你膝蓋不痛嗎？這個給你用吧。”
“主子的東西，奴婢不能——”
胡春陽從善如流地將坐墊塞自己屁股底下：“我可讓過了，是你自己不要的啊。不過你既讓了墊子給我，就也別跪了，坐吧。”
福臨想了想，改為盤腿坐在胡春陽面前，腰板挺得筆直。
胡春陽這才繼續道：“對齊需求麽，就是知道彼此具體想要的什麽。”
“奴婢受教了。”
“就比如你。你是想代替周公公去伺候寧王，還是想給我捧起來伺候我，或是單純地想提高自己在寧王心中的好感？”胡春陽問道。
福臨笑道：“奴婢有自知之明。周公公伺候王爺多年，主仆間感情深厚，不是奴婢能替代的。奴婢畢竟只是拿來用的玩意兒，就算主子對奴婢有好感，若奴婢遲遲派不上用場，不能為主子所用，那最後還是會被主子忘記。”
“所以你想做我的人？”胡春陽道，“你也知道我現在背後空無一物，自身難保。你跟著我，反而會被人欺負。”
“爺，除了那三百京營將士，這車隊中剩下的所有人，包括您，都是王爺的人。”福臨道，“所以福臨不敢說自己要做駙馬的人，那是背主。背主的奴婢死路一條。”
“那你想要什麽？”胡春陽不解。
“福臨無論生死都是王爺的奴婢。但若是王爺發現駙馬過得不好，要求福臨關照駙馬，福臨便可名正言順地為駙馬做事了。因為王爺希望駙馬好，所以福臨為駙馬做事，也就是為王爺派上了用場。”福臨低眉順眼道。
“啊。”寧王沒有需求，就為寧王創造需求唄？胡春陽大為受教。
這福臨說話滴水不漏，胡春陽甚至覺得自己在對方面前像個新兵蛋子。
“所以，你想讓我整點動靜出來，吸引王爺的註意。”胡春陽笑了。
福臨笑道：“王爺關心駙馬，若知道了駙馬的真實處境，必會采取行動。”
……而周德祿隱瞞過寧王一次，所以寧王不會再在這件事上信任周德祿，而是會選擇及時將消息透露給自己的那個人。比如福臨。
胡春陽盯著福臨思忖。
這家夥是個心思深沈的機會主義者啊……
不過，既然對方會選擇蟄伏八年等待合理機會再出手，而非主動陷害他人來創造機會，說明人品是過關的。隱忍以待天時，這福臨是個有野心但知分寸、隱忍且行事穩健的人啊。
“和光同塵，與時舒卷。戢鱗潛翼，思屬風雲。”胡春陽忽然道。
福臨困惑道：“爺，這……奴婢不懂，請駙馬明示。”
“這是唐太宗對司馬懿的評價。大概就是說司馬懿藏鋒守拙，待時而動……我覺得你也是這樣。”胡春陽笑道，“你叫什麽名字？”
福臨眨了眨眼：“奴婢福臨。”
“真名。”
“……杜治。”
杜治。
胡春陽點點頭，又問：“你想不想改回本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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寧王的車隊駛出城後，圍觀百姓越來越少，馬車中的人們也都從離京的傷感中走出來。
負責護衛的親軍和京營將士都是步行前進，所以車隊出城後，依舊以慢速行駛。
走了大概一個時辰，車隊擦邊經過離京最近的郡城，隨後進入了一截長距離的野外路段。據說離府城驛站還有四個時辰的路，抵達時已是傍晚。
胡春陽正趴在車窗上百無聊賴，忽見一內侍夾著某樣東西逆流向這邊走來。
“福臨給駙馬請安。”
片刻後，一個長著細長鳳眼的年輕內侍停在胡春陽的車邊。看衣著，他與昨晚的趙公公是同一階層的太監。都比小方子這類小太監要高一個階層。
福臨說完，將臂下夾著的軟墊托到胡春陽面前恭敬道：“福臨想起駙馬的車廂中沒有軟墊，便特意給駙馬尋了一塊新的。”
胡春陽將軟墊拿在手中，面不改色道：“你是王爺身邊的人吧，給我送東西請安？”
“駙馬也是主子，奴婢為主子著想請安，天經地義。”福臨笑道。
車廂前，駕車的小方子和錢嬤嬤向福臨躬了躬身後，都膽怯地避開目光。他們被昨晚的事兒嚇著了。
福臨看向他們，嘖嘴道：“真是不懂事，駕車用得上兩個人嗎？沒見駙馬正腰酸背疼著？還不進去一個給駙馬捶捶？”
錢嬤嬤連忙答應，正要起身，便被胡春陽制止。
“你找我到底有什麽事？”胡春陽看著眼前的笑面虎。
福臨面帶歉意道：“聽說昨夜有兩個同僚冒犯了駙馬。福臨怕他們在駙馬面前胡說八道，從而讓駙馬誤會了王爺，所以特來為駙馬解開心結。”
“我都沒見過王爺，怎麽會誤會王爺呢？”胡春陽冷笑。
“正因為駙馬沒見過王爺，才有可能誤會王爺。”福臨道，“我們王爺心地善良，為人正直，對我們這些下人非常包容信任……所以，總有那麽幾條白眼狼在王爺面前陽奉陰違。”
“那這與我何幹呢。”
“與駙馬大大的有關啊。就比如今早，王爺特意囑咐了周公公，說駙馬矜貴，讓周公公仔細著照顧駙馬。可車隊走了這麽久，您的車廂裏卻連塊墊子都沒有。”福臨道，“若奴婢不來，王爺待駙馬的一片誠心，不就付諸東流了……？”
“王爺既有一片誠心，為何到現在都不召見我？”胡春陽將墊子塞到屁股底下，果然舒服許多。
福臨低聲道：“這麽多外人在呢……王爺的一舉一動都被人盯著，不好隨心所欲地行事。但奴婢肯定，待車隊到了寧地，王爺很快就會召見駙馬。”
“……”
“可是路途遙遠，駙馬若幹等著到藩地的那日，奴婢恐某些賤奴發現王爺對駙馬的關照後，會使些骯臟汙糟的手段讓駙馬永遠到不了大寧地……以掩藏自己的罪行。畢竟這麽遠的路程，半路上死幾個人是很正常的。”福臨提醒道，“所以駙馬還是采取些行動，至少給王爺一個派奴婢常來關照駙馬的理由。”
胡春陽蹙眉：“你為什麽告訴我這些？你想要什麽？”
“遴選大典那日，奴婢有幸與周公公一同進宮伺候王爺。雖然駙馬不記得奴婢，奴婢卻對駙馬的表現敬佩不已，堅信駙馬並非池中之物。”福臨道，“奴婢自從十四歲進宮，就一直在王爺手下做事。到如今八年，仍是個普通太監。”
“這樣啊……”
寧王性格包容，身邊仆從的疊代速度緩慢。福臨想往上爬，上面卻空不出位置給他坐。如今同僚闖禍，上司包庇，他想抓住這個機會嶄露頭角。
如果他這個駙馬繼續被所有人輕視，昨晚兩個太監的冒犯就不算大事，福臨的機會就沒了。所以福臨才會將王爺的一手消息傳遞給他，主動來侍候他，給他擡咖……
胡春陽笑了。
同樣是利用，甚至同樣算雙贏。為什麽福臨做起來，沒蘇棠那麽膈應人呢？是福臨卑微的態度取悅了他嗎？可曾經的蘇棠，在他面前也偽裝得不錯啊。
胡春陽仔細思考了一會，發現是蘇棠無意中散發出的勢在必得、也就是自信於對方一定會按自己的心意行事的傲慢，最讓他厭惡。
想到這，胡春陽有些失神。
原來是這樣……
他當初，也是用這樣的態度對待容哥兒的。故意讓容哥兒為他吃醋，又覺得自己主動親了，容哥兒就會開心地、順著他的心意與他在一起。所以他惹惱了容哥兒……
呃。
胡春陽扶額，自己都覺得自己下頭。
半晌，胡春陽回過神，望向一直靜靜跟在車邊的福臨道：“你上車，咱們先對齊一下需求。”
福臨單膝跪在胡春陽面前，仰望著胡春陽道：“爺說的對齊需求是何意。”
不等胡春陽回話，馬車猛地顛簸一下。胡春陽整個人坐著飛起又落下，砸得屁股發麻，跪在木板上磕了膝蓋的福臨卻一聲不吭。
胡春陽把坐墊遞給福臨，笑容虛偽道：“你膝蓋不痛嗎？這個給你用吧。”
“主子的東西，奴婢不能——”
胡春陽從善如流地將坐墊塞自己屁股底下：“我可讓過了，是你自己不要的啊。不過你既讓了墊子給我，就也別跪了，坐吧。”
福臨想了想，改為盤腿坐在胡春陽面前，腰板挺得筆直。
胡春陽這才繼續道：“對齊需求麽，就是知道彼此具體想要的什麽。”
“奴婢受教了。”
“就比如你。你是想代替周公公去伺候寧王，還是想給我捧起來伺候我，或是單純地想提高自己在寧王心中的好感？”胡春陽問道。
福臨笑道：“奴婢有自知之明。周公公伺候王爺多年，主仆間感情深厚，不是奴婢能替代的。奴婢畢竟只是拿來用的玩意兒，就算主子對奴婢有好感，若奴婢遲遲派不上用場，不能為主子所用，那最後還是會被主子忘記。”
“所以你想做我的人？”胡春陽道，“你也知道我現在背後空無一物，自身難保。你跟著我，反而會被人欺負。”
“爺，除了那三百京營將士，這車隊中剩下的所有人，包括您，都是王爺的人。”福臨道，“所以福臨不敢說自己要做駙馬的人，那是背主。背主的奴婢死路一條。”
“那你想要什麽？”胡春陽不解。
“福臨無論生死都是王爺的奴婢。但若是王爺發現駙馬過得不好，要求福臨關照駙馬，福臨便可名正言順地為駙馬做事了。因為王爺希望駙馬好，所以福臨為駙馬做事，也就是為王爺派上了用場。”福臨低眉順眼道。
“啊。”寧王沒有需求，就為寧王創造需求唄？胡春陽大為受教。
這福臨說話滴水不漏，胡春陽甚至覺得自己在對方面前像個新兵蛋子。
“所以，你想讓我整點動靜出來，吸引王爺的註意。”胡春陽笑了。
福臨笑道：“王爺關心駙馬，若知道了駙馬的真實處境，必會采取行動。”
……而周德祿隱瞞過寧王一次，所以寧王不會再在這件事上信任周德祿，而是會選擇及時將消息透露給自己的那個人。比如福臨。
胡春陽盯著福臨思忖。
這家夥是個心思深沈的機會主義者啊……
不過，既然對方會選擇蟄伏八年等待合理機會再出手，而非主動陷害他人來創造機會，說明人品是過關的。隱忍以待天時，這福臨是個有野心但知分寸、隱忍且行事穩健的人啊。
“和光同塵，與時舒卷。戢鱗潛翼，思屬風雲。”胡春陽忽然道。
福臨困惑道：“爺，這……奴婢不懂，請駙馬明示。”
“這是唐太宗對司馬懿的評價。大概就是說司馬懿藏鋒守拙，待時而動……我覺得你也是這樣。”胡春陽笑道，“你叫什麽名字？”
福臨眨了眨眼：“奴婢福臨。”
“真名。”
“……杜治。”
杜治。
胡春陽點點頭，又問：“你想不想改回本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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