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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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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章

歸隊的那天,南都又下雨了,戎馬之人沒有什麽行禮可以帶入隊伍,於是,周雲裳給陸晚君求了平安符縫在了貼身的衣兜裏,彭書禹將陪伴自己多年的佛珠一圈一圈系在了陸晚君的手裏。

“去吧。”

彭書禹語氣微微有些顫抖,話音剛落,周雲裳已經哭了出來,不敢再看陸晚君一眼,周雲裳轉身奔上了樓。

李雲歸站在門口,伸手細細地將陸晚君的衣襟理了又理,撫平每一道細微的褶皺。

陸晚君沈默著給長輩們鞠了一躬。

“母親,伯父,媽,你們保重。”

說完這句話,她一頭紮進了雨中,幾乎在她踏入雨簾的同一瞬,頭頂的雨絲驟然停了,並不是雨停了,是李雲歸撐開了手中的傘,一步不落地跟了上來,穩穩地將那方小小的晴空,溫柔的罩在她頭上。

兩人便這樣並肩走進了迷蒙的雨幕裏。

街上行人寥寥,偶爾有幾輛滿載物資的軍車呼嘯而過,濺起一片泥水。路邊的店鋪大多已經關門落鎖,貼著“暫停營業”的告示。曾經繁華的夫子廟,如今只剩下蕭瑟的風聲和遠處隱約傳來的防空警報。

這樣的雨裏,李雲歸突然瞥到了那家她曾經朝陸晚君控訴過的“川味小館”,那小館已經關門歇業,不知是不是被陸晚君那些“覆仇”傳單鬧的。想起這些,李雲歸不自覺的朝陸晚君看去,卻正對上她同樣看過來的眼睛。

兩人想起往事,相視一笑,傘下交握的手更加緊了緊。

繼續前行,路過琴槐河畔。

河水在雨中泛起層層漣漪,那曾經畫舫如雲、笙歌徹夜的地方,如今只剩下幾只孤零零的烏篷船。

通往營地的最後一段路,是條長長的青石板巷,平日裏喧鬧,此刻卻空無一人,只有雨點敲擊石板和傘面的聲音,單調,綿密。

誰也沒有先開口。這沈默並不尷尬,卻沈重得讓人喘不過氣。仿佛所有未說出口的話,所有洶湧的情感,都化作了這漫天冰涼的雨,將她們溫柔又殘酷地包裹,隔絕。

終於,能看到營地門口模糊的輪廓和哨兵的身影了。

李雲歸的腳步頓了一下。

這時,一直沈默的陸晚君忽然停下了腳步。她轉過身,面對著李雲歸。雨水順著傘骨匯成細流,在她鞋邊濺起小小的水花。她深深的看向自己的愛人,眼中的眷戀近乎悲愴。

“從家裏你們這駐地,要穿過三條長街,繞過半個秦淮河。原先我總覺得太遠了,今日這般走過才知道,原來並不遠。”

李雲歸率先打破沈默,想要說些輕松的話題作為告別,可開了口卻又是別樣的滋味。

太短了,陸晚君在心中叫囂著,她看著李雲歸唇邊的笑容,心如刀絞,她不敢張嘴回答,生怕一張嘴,就會露出太多思念。若是這樣,愛人往後的日子便更難了。

可是,離別在即,她又無法什麽也不說,若無一言相對,這死別,叫人如何承受呢?

她擡起手,似乎想碰一碰李雲歸被雨打濕的鬢發,指尖在空中停頓了一瞬,終究只是輕輕握住了李雲歸撐著傘的那只手,將她微微傾斜的傘柄,緩緩推正。

“傘,”陸晚君的聲音沙啞得厲害,“要撐好,莫要著涼。”

她將李雲歸的手和傘柄一同握緊,感受著那纖細手指傳來的微涼和輕顫,她的目光,一遍又一遍的摩挲過李雲歸的臉頰,像是要將這輪廓刻進骨血裏,帶到來世去相認。

然後,陸晚君極其緩慢地,一根一根地松開了自己的手指。

“就……送到這裏吧。”

“姐姐。”

生怕陸晚君就此轉身,生怕再無相見,即便是用盡全力克制,這一刻,李雲歸還是出聲叫住了陸晚君。

“我在。”

“姐姐。”李雲歸又叫了一聲。

“我在。”陸晚君溫柔的不厭其煩的答著。

“活著,活著回來,好不好?”

淚水不斷從臉上滑落,李雲歸近乎哀求的看向陸晚君,聲音哽咽得不成樣子。

陸晚君伸手輕輕擦拭著李雲歸的淚水,可那淚,好似怎麽也擦不完。

“活著回來,好嗎?”

“……”

陸晚君顫抖起來,卻無論如何不敢答應一個好字,她不想食言……

愛人的心,李雲歸怎會不知,若自己此刻心如刀絞,那麽眼前這個克制的傻子,一定比自己更痛十倍。

念及此處,李雲歸擦了擦眼淚,努力的擠出一個笑來,若這是最後一眼,必要讓她放心。

“姐姐。”

“我在。”

陸晚君的聲音有些哽咽,李雲歸伸手撫上頭她的臉龐,而後在她唇邊印上一吻,“此去,萬望珍重。”

“好。”

陸晚君點了點頭,她定會保重再三,再三保重。

慢慢的,那個熟悉的身影消失在雨幕裏……

李雲歸站在原地,冰涼的雨水順著傘面滑落,滴在她的手背上,一滴,又一滴。

她始終沒有動,直到營門緩緩合攏的沈重聲響穿透雨幕傳來,才極輕、極輕地閉了閉眼。

突如其來的雨下了一整天,第二日天不亮,教導總隊的駐地就空了,戰火之中,連悲傷都只能是短暫的。

隨著南都前的陣地接連失守,局勢危機,不少南都高官已經提前離開,其中也有屈依萱一家,李成銘安排好船只,在第三日帶領李雲歸,周雲裳,彭書禹等人到達碼頭,檢票登船。

雖然李成銘安排了單獨的船艙,可是得知南都有變,得知南都即將淪陷,無數難民像發了瘋一樣湧向碼頭,企圖強行登船。尖叫聲、哭喊聲、咒罵聲混成一片,將整個江岸變成了一鍋沸騰的粥。

“跟緊了!別散開!”

李成銘雖然年邁,卻依舊拿出了當年闖蕩江湖的狠勁兒,奮力在前開路。李雲歸則死死護住身後的周雲裳和彭書禹,在人潮中艱難挪動。

“讓一讓!我們有票!快讓一讓!”

好不容易擠到檢票口附近,汽笛聲卻已經催命般地響起。

“嗚————”

那長長的鳴笛聲,聽在眾人耳中,不像是起航的號角,倒像是絕望的哀鳴。

“快點快點!要開船了!停止檢票!”

檢票員滿頭大汗地吼著,試圖強行關閉鐵閘門。聽到這個消息,沒有票的人群徹底瘋了,像海嘯一樣向前湧去。

好幾次,李雲歸險些被失控的人流沖倒,幸好被身後的周雲裳死死抓住才沒被踩在腳下。

眼看閘門就要關閉,只剩最後幾步路了。

“這是票!周姨,大夫人,你們先走!”

突然,李雲歸將手中緊攥的幾張船票一股腦塞進周雲裳手中,然後猛地用力,將她們一把推入了檢票口內。

“雲歸!你……”

周雲裳大驚失色,奮力轉身想要去拉她。

然而,就在她回頭的瞬間,卻看到了令人絕望的一幕。

只見在閘門外那洶湧的人潮中,李雲歸並沒有跟上來。

她的脖子上,赫然架著一把寒光閃閃的匕首。

而在她身後,緊緊勒住她脖子的,是一個身著黑色長衫、頭戴禮帽的男子。

那男子緩緩擡起頭,露出一張蒼白而陰鷙的臉,對著已經上船的眾人,露出一個詭異至極的笑容。

那是地獄裏爬出來的惡鬼。

“陳天燼!!!”

船上的李成銘發出一聲撕心裂肺的狂吼。他瘋了一樣想要沖下船去救女兒,卻被身後的水手死死抱住。

“李先生,你冷靜點,船已經開了!”

輪船巨大的引擎轟鳴起來,船身劇烈震動,緩緩離開了碼頭。

江風呼嘯,卷起漫天的濁浪。

李雲歸被陳天燼挾持著,站在碼頭邊緣。她的臉色慘白,目光卻死死追隨著那艘漸行漸遠的船。

她看到父親跪在甲板上捶胸頓足,看到周姨和大夫人哭得癱軟在地,忽的,心中卻有些釋然起來。

她回頭冷冷的看著陳天燼,那個原本應該被陸晚君手刃的惡鬼,“陳天燼,你的算盤打錯了,南都的船已經盡數交給國府管控。這裏什麽都沒有了。”

“怎麽會什麽都沒有呢?”陳天燼冷笑了一聲,“這不是有你在嗎?南都船王的掌上明珠,有你在這裏,我還怕他李成銘乖乖回來嗎?”

說著,陳天燼劫持著李雲歸在眾人反應過來之前,迅速離開了碼頭。

作者有話說:

我寫的時候滿腦子都是:我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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