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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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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章

紫清山,這是陸晚君所在的陣地,自江州失守,炮火便越發逼近了。

陣地是新構築的,泥土還帶著新鮮的腥氣。蜿蜒的塹壕、錯落的機槍巢、用沙袋和圓木壘成的掩體,像一道道新鮮的傷疤,刻在這座古老的山巒上。

陸晚君站在一處精心選定的棱線機槍主陣地上。她剛剛被正式任命為這個重機槍班的班長,並兼任主射手。

此刻,她沒有戴軍帽,短發被山風吹得有些淩亂,臉上沒有表情,只有一種極度專註的、近乎冰冷的平靜。

她面前,是那挺被視為陣地脊梁的 “民二四式”水冷重機槍。烏黑的槍身在潮濕的空氣中泛著幽光,三腳架已牢牢楔入夯實的泥土,槍口指向山下那片被晨霧籠罩的、通往南都城的必經之路。旁邊的彈藥箱整齊碼放,帆布彈鏈像等待噬人的蜈蚣,靜靜蜷縮在箱內。

她的班,此刻都圍在她身邊。都是些生面孔,年輕,甚至有些稚氣未脫,但眼神裏都帶著初臨戰陣的緊張與一種被強壓下去的亢奮。他們不屬於陸晚君熟悉的教導總隊嫡系,而是從其他被打散的部隊補充上來的。

因此,在戰鬥打響之前,陸晚君需要一遍又一遍的將戰鬥要點告知這些新兵,他們每多記住一分,就多一分活下去的可能,就能多打死一個鬼子,多守住陣地一刻。

“都看清楚。”

陸晚君開口,聲音不高,卻瞬間扯散了晨霧的朦朧。她單膝跪在機槍旁,手指劃過槍身、散熱筒、握把、照門,動作精準得如同演練過千百遍。

“這裏是進彈口,這裏是拉機柄,這裏是高低機方向機。”她的語速平穩,不容置疑,“我是主射手,控制射擊。副射手,”她看向一個臉龐黝黑、身材敦實的士兵,“你的職責是保障供彈,觀察槍管溫度,聽我口令更換備用槍管。冷卻水桶必須時刻滿著。”

被點到的副射手重重應道:“是!班長!”

“一、二號彈藥手,”她的目光掃過另外兩個年輕的士兵,“你們的任務就是傳遞彈藥箱,確保副射手手邊永遠有裝滿的彈鏈。記住,機槍一響,你們的命就是這些子彈,子彈打光,陣地就丟一半。”

兩個小夥子繃緊了臉,連連點頭。

“觀察哨,”她看向一個機靈些的瘦高個,“你的位置在那裏——”她指向側翼一個略高的、用草木偽裝過的土丘,“你的眼睛就是機槍的眼睛。報告方位、距離、目標性質、運動方向。不許慌,不許亂報,看清楚再說。明白嗎?”

“明白!班長!”

陸晚君站起身,走到陣地前沿,用手扒開偽裝網的縫隙,指向下方:

“看清楚了。我們的射界,覆蓋前面這條‘之’字形山路,左邊到那片亂石坡,右邊延伸至窪地邊緣。這裏是敵人最可能的步兵沖鋒通道,也是我們必須要釘死的地方。”

她回身,目光如同冰錐,逐一刺過每個部下的眼睛。

“重機槍,不是步槍。我們不追求首發命中,我們要的是控制。聽我的口令,點射壓制,長射攔阻。節約彈藥,但該潑水的時候,一分鐘也不能猶豫。”

“記住,”她的聲音陡然更沈,帶著一種近乎殘酷的直白,“當我的槍響了,敵人的子彈、炮彈,就會像雨一樣砸過來。你們要做的,就是相信你的戰友,完成你的職責。恐懼沒用,只會死得更快。守住你的位置,就是守住你身後城裏的人。”

晨霧漸漸被升起的日頭驅散,山林露出了它冬日蕭瑟的輪廓。遠處,隱約有沈悶的聲響傳來,分不清是雷聲還是炮聲。

陸晚君最後檢查了一遍機槍的每一個部件,試了試方向機轉動的靈活性,然後直起身。她望著山下那片即將被戰火吞噬的土地,又看了看身邊這群即將與自己同生共死的陌生兄弟。

“各就各位,”她下達了部署完畢後的第一道命令,聲音平靜無波,“保持警戒,等待命令。”

陣地陷入了戰鬥前最後的寂靜,只有山風穿過工事的嗚咽,和士兵們壓抑的呼吸聲。那挺沈默的重機槍,如同蹲伏的兇獸,等待著發出震懾山岳的第一聲咆哮。

李雲歸被陳天燼劫持的第四天,落日國的飛機飛過了南都城的上空。一張張傳單如雪花般墜落,租界一處院落昏暗的地牢之中,一張傳單順著碗口大的透氣口飄了進去。

一只滿是鮮血的手顫抖的抓住了那張紙,待看清內容,才知是一封勸降書。

上面用東施效顰般的蹩腳漢語赫然寫道:

南都守軍將士鈞鑒:

一、大勢已定,抵抗無益

我軍自辰海連戰連捷,摧枯拉朽。今百萬精銳已合圍南都,飛機蔽空,重炮如林,江面艦艇鎖斷舟楫。貴軍外援盡絕,內糧將罄,縱有孤勇,焉能違天命?

二、憐爾士卒,勿為棋儡

爾等上官多已棄城西遁,獨留將士以血肉塞炮火,彼輩則安坐後方,坐待勳銜。昔宋人有言:“將軍誇寶劍,功在殺人多。”今之金陵,豈非寫照?智者不捐生於昏主,義士豈效命於危城!

三、護城保民,仁者之心

南都乃六朝文物薈萃之地,琴槐風雅,紫清靈秀。若爾等執意巷戰,則千年古剎必毀於炮火,萬家燈火將化作哭聲。皇軍素重文明,已嚴令保護古跡平民——然戰端一開,玉石俱焚,孰之過歟?

四、歸順條件,寬大無匹

凡於本日午後五時前,開啟城門、列隊繳械者:

1.軍官依階禮遇,準佩軍刀。

2.士卒性命私財,概予保全。

3.傷者入我軍醫營療治。

4.願返鄉者發給三日糧,開辟安全通道。

五、最後通牒,生死自擇

若仍恃隅頑抗,我軍陸海空即行總攻。屆時炮火洗城,雞犬不留,一切保證皆歸無效。順生逆死,古之常理;存亡禍福,系於一念。

時值寒冬,朔風凜冽。

諸君宜念父母倚閭之苦,妻兒望歸之切。獻城保眾,上合天心;執迷捐軀,下負黎庶。

落日國陸軍中將松井石根

“看到了吧,大勢所趨。雲歸姐,國已如此,你一屆女子何必堅持?”

將地牢門打開,陳天燼拿著傳單得意的走了進去,卻見李雲歸手中也拿著傳單,不由一楞,隨後將地上倒著的板凳扶起,一屁股坐了上去。

“南都就在此處,落日惡鬼們若真有本事,就來自取。”李雲歸將手中傳單丟在地上,仿佛扔掉了什麽骯臟的東西,她看向陳天燼,蒼白的臉上毫無懼色,嘴角噙著一絲冰冷的譏誚,“陳天燼,我李家的船就在江邊,你若真有本事,你也盡可以去試試。”

“不識擡舉。”

陳天燼臉上的假笑徹底碎裂,咒罵脫口而出。四天了,自從將李雲歸秘密囚禁於此,他自認已將利害剖析得淋漓盡致,軟硬兼施。可這個往日看起來溫婉知禮,甚至有些過於安靜的女子,內裏卻硬得像塊石頭,油鹽不進。

逼不得陳天燼對她動了刑,生生撬掉她一片指甲,鮮血淋漓,她卻只是咬碎了嘴唇,依舊一言不發。

此刻,那雙清亮的眼睛望過來,裏面沒有痛楚,沒有哀求,只有一片令他心頭發怵的蔑視。

接連在李家的挫敗啃噬著他的神經,此次若不能一舉控制李家船隊,掐斷南都城守軍最後的水路補給與退路,他在“那邊”的前程,乃至性命,恐怕都……

恐懼催生出更暴戾的怒火。陳天燼猛地起身,幾步跨到李雲歸面前,一把攥住她散亂的頭發,迫使她仰起頭,與自己充血的眼睛對視。

“李雲歸!”他幾乎是從牙縫裏擠出這個名字,聲音因急怒而扭曲,“念在從小一起長大的情分,我叫你一聲姐,我最後給你一次機會。”

他空著的手猛地將早已備好的紙筆狠狠摔在她面前,筆桿彈跳著,滾出刺耳的聲響。

“立刻給你父親寫信!讓他把船隊指揮權全數交給我!現在!馬上寫!”

咽喉被掐住,呼吸困難的李雲歸卻只是冷冷地迎視著他瘋狂的目光,蒼白的臉上沒有絲毫懼色,只有極致的厭惡與鄙夷。

她用盡力氣,從幾乎被扼碎的喉管裏擠出三個清晰無比的字:

“你、做、夢!”

“你——!”陳天燼目眥欲裂,另一只手猛地揚起,眼看就要狠狠摑下!

“陳隊長!”

地牢入口處突然傳來一個聲音。一個穿著黑色短褂、面容精悍的男人快步走了進來,對牢內這劍拔弩張的一幕視若無睹。

陳天燼的巴掌僵在半空,極度不耐煩地剜了來人一眼,手上力道卻下意識松了些許,讓李雲歸得以喘息。

“什麽事?!快說!”他低吼道,語氣焦躁。

那男人湊近陳天燼,壓低了聲音,語速很快:“剛傳來的消息,南都守軍……在燒船。”

“什麽?!”陳天燼像是被火燎了尾巴,驚得猛地轉頭,聲音都變了調,“燒船?!他們瘋了?!燒了船拿什麽渡江?退路都不要了?!這……這怎麽可能?!”他賴以完成任務、向上峰邀功的最大籌碼和捷徑,眼看就要化為烏有。

“千真萬確,”黑衣男人語氣肯定,帶著一種事不關己的冷漠,“現在江面上已經找不出一條能用的船。守軍指揮官放話了,誓與南都……共存亡。”

“共存亡……好一個共存亡……”陳天燼楞了片刻,忽然低低地笑了起來,那笑聲開始是壓抑的,繼而越來越大,充滿了荒謬、憤怒與一種計劃徹底破產後的瘋狂。他轉頭,目光再次落到李雲歸身上,那眼神已不再是單純的脅迫,更添了幾分被逼入絕境的戾氣。

陳天燼看了那男人一眼,“松井先生那邊有什麽指示?”

“他讓我們保持靜默,藏好,等到開戰,組織城內國人……”說到這裏那男人看了陳天燼一眼,輕蔑笑道:“我的意思是落日國人,組織國人伺機裏應外合,打開城門助大軍一臂之力。”

這話像一盆冰水,夾雜著諷刺,澆在陳天燼心頭。他不再是那個可能借助李家船隊立下“奇功”的潛伏者,而是變成了眾多潛伏暗樁中普通的一員,一個背叛者中的背叛者,連敵人都看不起的“工具”。他死死攥緊了拳頭,指甲深深陷入掌心,胸膛劇烈起伏,目光在地牢昏暗的光線中明滅不定,最終,那翻騰的怒火與挫敗感,化作更深的陰鷙,沈沈地壓在了眼底。

“知道了。”

揮了揮手讓那男人離開,陳天燼再次在李雲歸面前坐了下來,過了許久,他低低的笑了起來,眼角竟然有淚。

“雲歸姐,你看看,命運總是如此不公。為什麽無論我怎麽努力,都功虧一簣。而你們,卻總是輕而易舉的得到一切?甚至那個不知道從哪裏冒出來的陸少君!你們憑什麽?憑什麽生來就擁有一切——家世、財富、尊重,還有……還有你!”

他盯著李雲歸,目光像是要在她身上燒出兩個洞,“你從來看不到我,甚至,那個陸少君,哦,不對。”

陳天燼湊近一些,仿佛要分享一個天大的秘密,每個字都淬著惡毒的寒意:

“陸少君……早就被我殺了。三年前,辰海,一顆子彈,正中眉心。死得透透的。”

他滿意地看著李雲歸驟然收縮的瞳孔,欣賞著她臉上無法掩飾的痛楚,繼續用那種輕柔到瘆人的語調說:“剩下的那個不是陸少君,她叫什麽來著?陸晚君?是,應該是陸晚君才對,那個男不男女不女的女人……”

“啪。”一聲清脆到刺耳的爆響,狠狠斬斷了他的話。

陳天燼的臉被打得猛地偏向一側,火辣辣的痛感瞬間蔓延開來。他楞在原地,足足好幾秒沒能反應過來,只能呆呆地擡起手,碰了碰迅速紅腫起來的臉頰。他難以置信地看向李雲歸,不知道幾天沒有進食的她這個時候怎的還能爆發出這大的力氣。

“你骯臟的嘴裏不配出現她的名字。”

李雲歸慢慢收回手,胸膛因為激動而微微起伏。她擡起眼,那雙總是沈靜如湖的眸子裏,此刻燃燒著冰冷的火焰,那火焰如此純粹,如此灼人,幾乎讓陳天燼下意識想避開。

“他媽的!”

陳天燼的耐心終於被那平靜到近乎輕蔑的眼神徹底碾碎。怒火竄上頭頂。他猛地撲上前,一把攥住李雲歸的長發,粗暴地將她從地上提了起來!

頭皮傳來撕裂般的劇痛,李雲歸抑制不住地悶哼一聲,身體被迫繃直,腳尖幾乎離地。

這聲痛哼,像一劑短暫的興奮劑,讓陳天燼眼底閃過一抹扭曲的快意。他湊近她,想從她臉上看到更多的恐懼、痛苦、或者求饒。

然而,當他真正對上那雙眼睛時,卻猛地怔住了。

沒有恐懼,沒有淚水。那雙清亮的眸子裏,只有一片深不見底的平靜,以及蔑視,仿佛她早已看穿他所有虛張聲勢下的色厲內荏。

就在這一瞬間,另一雙眼睛、另一個聲音,毫無征兆地、極其尖銳地刺破了他暴怒的屏障,在他腦海裏轟然炸響——

“陳天燼,你若敢傷他們,我做鬼也不放過你。”

陳疏影絕望的詛咒在他耳邊忽然炸開,陳天燼深吸一口氣,猛的放開李雲歸,任由她跌坐在地上。

李雲歸失去支撐,重重跌坐回冰冷潮濕的地面,長發淩亂地披散下來,遮住了她大半張臉,只有唇角嘲諷的弧度,若隱若現。

陳天燼急促地呼吸著,胸膛劇烈起伏。他死死盯著地上的李雲歸,又像是透過她看到了別的什麽。

片刻死寂。

他終於猛地轉過身,不再看地上的人一眼,幾乎是逃也似的,大步沖向地牢出口。生銹的鐵門被他用力拉開,又“哐當”一聲重重甩上,巨大的回響在幽深的地道裏來回震蕩,久久不息。

作者有話說:

陳天燼,滾滾滾滾滾滾,你快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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