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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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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章

酒過三巡,大家歡笑不斷,興致漸濃,姚水娟與郭彩萍拉著李雲歸,陸晚君二人,說什麽也要教二人唱戲。

“我連唱歌都不會,更遑論唱戲了。”

陸晚君連忙起身推辭,李雲歸原本也要推讓,卻見陸晚君紅著臉,不由想起自己可當真從未聽過陸晚君唱些什麽,於是生起了逗弄的心思,忙道:“水娟和彩萍可是一票難求的名角,能教我們唱幾句,是我們的榮幸。先前可是說好,誰都不許掃興哦。”

“就是,就是。”姚水娟連忙幫腔,拉住陸晚君,道:“實不相瞞,慶雲樓中我就看上了你這身段了,如今,你可說什麽也要讓我圓夢,教你唱幾句。”

郭彩萍聞言掩嘴偷笑,陸晚君見推脫不掉,只好道:“好好好,我唱,不過,我不善唱歌,唱的不好,你們可不許笑話我。”

“不笑不笑,絕不笑!”姚水娟與郭彩萍連忙異口同聲地保證,只是那眼底的笑意怎麽也藏不住。

陸晚君見狀,不太放心地瞇起眼,故意看向自家那位明顯在看好戲的未婚妻。

李雲歸被她盯著,忙收斂了笑意,一本正經道:“看我做什麽?我也不笑。”

“你保證?”陸晚君挑眉問了一句。畢竟李家這位大小姐若是頑皮起來,那可是讓人無奈得很,專門會抓她的痛腳。

“我保證。”李雲歸伸出三根手指,作發誓狀,一臉誠懇,陸晚君放下心來。

姚水娟取來了胡琴,郭彩萍道:“十八相送這些才子佳人的唱段眼下,都不合時宜。唱什麽好呢?”

姚水娟眼珠一轉,手中筷子輕輕敲了一下酒杯,發出一聲脆響:

“依我看,就唱你的拿手好戲,最提氣的那出,如何?”

“你是說……”郭彩萍眼前驟然一亮,與姚水娟對視一眼,兩人幾乎是異口同聲地喝道:

“穆桂英掛帥!”

“穆桂英掛帥?”陸晚君聞言有些吃驚的看向郭彩萍,“這竟是彩萍的拿手好戲嗎?”

“沒想到吧?”姚水娟說到此處,眉梢眼角盡是得意,指了指身邊的郭彩萍,“別看她平日裏總是那副溫吞吞的花旦範兒,其實真要扮起刀馬旦來,那一身的殺氣,也是一絕的。”

“這倒真是奇了。”李雲歸聽得入神,忍不住問道,“先前聽彩萍姐說,你以前是練武生出身,她是刀馬旦底子,怎麽後來一個改了小生,一個卻唱了花旦呢?這跨度未免也太大了些。”

姚水娟聞言,轉頭看了一眼郭彩萍,眼底笑意流轉,坦蕩蕩地答道:

“說到底,還是因為我們般配。”

見陸晚君和李雲歸二人一臉不解,郭彩萍忙笑著補充解釋:

“這倒不是水娟自誇。咱們越劇這行當,才子佳人的戲碼最多,也最受那些太太小姐們的喜歡。再加上我與水娟自小一同練功受教,一個眼神便知對方心意。演起那些恩愛夫妻、癡男怨女來,總比旁人多幾分默契,能讓人入戲。因此,師傅便做主,讓我們改了戲路。”

“原來是這樣。”陸晚君點頭稱是,目光在兩人身上轉了一圈,由衷讚道,“那給你們改戲路的教習,眼光也是十分毒辣了。這一改,不僅成全了戲,更成全了人。”

“那可不,那是多少年練出來的眼力勁兒。”姚水娟拉了拉手中的胡琴,試了個音,笑道,“往後等我們老了,唱不動了,也去做個教習,只怕比師傅他老人家還要厲害幾分呢。”

說笑間,氣氛已熱。郭彩萍清了清嗓子,開始為二人細細講解這段穆桂英掛帥的背景與心境。

“這段戲,講的是穆桂英年過半百,早已解甲歸田。本已心灰意冷,不想再問朝堂事。可那一年西夏番王造反,宋室江山岌岌可危,滿朝文武竟無一人敢掛帥出征。穆桂英雖有怨,怨朝廷涼薄,怨楊家滿門忠烈死的死傷的傷。可當那戰鼓聲傳來,當她得知前線告急、百姓遭殃時,那位隱退多年的女將軍,終究還是接過了帥印。”

郭彩萍的聲音沈穩有力:

“是以,這段戲,雖是旦角唱腔,卻依然需要豪情萬丈的氣勢,方能展現那一代女將的風姿。”

陸晚君與李雲歸聽得極為認真,頻頻點頭。

接下來,郭、姚二人先是完整演示了一遍,那身段、那唱腔,直聽得人熱血沸騰。隨後,兩人又耐著性子,一字一句地教著。

只可惜,隔行如隔山。

等到桌上那紅泥小火爐裏的炭火都快熄滅了,陸晚君和李雲歸二人還是唱得磕磕絆絆,不是跑了調,就是跟不上板眼。

看著兩人那副漲紅了臉、急得滿頭大汗的模樣,大家不由得都笑作了一團。

“罷了罷了。”李雲歸長嘆一聲,有些無奈地擺擺手,“我們終歸是外行,這梨園行的功夫,哪是一時半會兒能學會的。要不,咱們也不講究那些個板眼了,咱們四人一同合唱,豈不痛快?”

李雲歸提議合唱,郭,姚二人一聽覺得也不錯,姚水娟將手中胡琴奏響,郭彩萍抓起兩根筷子,在桌上的白瓷酒碗邊緣狠狠一敲。

“當!當!當!”

清脆的金石之音,竟真敲出了幾分金鼓齊鳴的肅殺。

“猛聽得——金鼓響——畫角聲震!”

郭彩萍率先開口,她沒用平日裏花旦的清亮嗓子,而是壓低了丹田氣,唱出了老將出征的蒼勁與威嚴。

陸晚君站在桌邊,只覺得頭皮一陣發麻。那種久違的、在戰場上才會有的熱血,順著脊椎直沖天靈蓋。好在先前已經把唱詞默熟,眼見如此,便立刻忍不住開口接唱道:“喚起我——破天門——殺敵之心!”

李雲歸站在她身旁,看著愛人那神采飛揚的模樣,心中大為感觸,不由眼眶一熱。接著唱道:“想當年,桃花馬上,威風凜凜!”

“敵血飛濺,石榴裙!”郭彩萍一邊敲著碗,一邊用那高亢激昂的花旦嗓音加入和聲。

“我不掛帥,誰掛帥?

我不領兵,誰領兵?”

姚水娟的聲音隨著胡琴高昂加入了進來。

“叫侍兒,快與我,把戎裝整,

殺得那,番王賊寇,頃刻間,化灰塵!”

最終,四種截然不同的聲音,在這個簡陋的小屋裏,竟然奇跡般地融合在了一起。

沒有水袖,沒有靠旗。

只有四張被酒意熏紅的臉和四顆滾燙的心。

“當!”

最後一聲脆響,郭彩萍手中的筷子竟因用力過猛而斷成了兩截。

屋內頓時安靜下來。

緊接著,四人相視一眼,看著彼此那副狼狽又暢快的模樣,突然爆發出一陣震天的大笑。

人生如此,快哉,快哉。

兩壇老酒見了底,幾人的臉上都染上了幾分醉意。

郭彩萍放下酒杯,目光久久停留在對面一身男子裝束的陸晚君身上。看著她那即使微醺也依舊挺拔的脊背,忽地心頭一動,轉身走進了裏屋。

不多時,她捧著一個有些陳舊的紅木箱子走了出來。箱蓋一開,那一抹耀眼的大紅,瞬間點亮了這間簡陋的小屋。

那是一套保存得極好的紅色戲裝,鳳冠霞帔,珠翠顫動。

姚水娟只看了一眼,便立刻明白了郭彩萍的心意。她眼眶微熱,連忙起身,拉起坐在一旁還有些發楞的陸晚君。

“這是?”陸晚君看著那套行頭,有些不知所措。

郭彩萍笑了笑,手指眷戀地撫過那柔軟的綢緞:“晚君自從軍,怕是再也沒能有機會穿女子著裝了吧。”

她將手中的戲服輕輕抖開,那大紅如流雲般鋪展在燭光下。

“這是我最珍愛的一套戲服。”郭彩萍的聲音有些低沈,卻透著無限深情,“穿著它,我不知在這方寸戲臺上,與水娟拜過多少次天地,成過多少次親了。眼下,我們已經身無長物,此次一別,不知何日再見,今日,我將它贈予你,權當你與雲歸大婚之禮,就在這兒,讓我們給你扮上一回,讓你在雲歸面前,做一次真正的新娘子,如何?”

新娘子?李雲歸聞言,眼中一亮,期待的看向陸晚君。

眼見愛人眼中滿是期許,陸晚君又怎忍拒絕,在外無法以女子身份與她相處,哪怕只在這裏,哪怕只有片刻,以真正的陸晚君之姿出現在她的面前,也是好的。

念及此處,陸晚君眼眶微紅,重重地點了點頭。

郭彩萍與姚水娟捧著那套大紅的嫁衣,簇擁著陸晚君進了裏間,拉上了那道半舊的簾子。

簾內,悉悉索索的衣料摩擦聲響起。

當陸晚君解開那件寬大的男式長衫,一圈圈解開那條常年纏在胸口、早已泛黃變硬的束胸布時……

郭彩萍和姚水娟的手猛地僵住了。

在那具原本應該溫軟如玉的單薄身軀上,沒有少女的嬌嫩,只有一道道觸目驚心的傷疤。

有舊時的彈痕,有新愈合的槍傷,更有那常年勒胸留下的、早已變成青紫色的深深勒痕,像是一道道鎖鏈,嵌進了肉裏。

“這……”姚水娟捂住了嘴,眼淚毫無預兆地滾落下來,砸在手背上,燙得嚇人。

“無妨。”陸晚君卻只是淡淡一笑,仿佛那是別人的身體,“早就不疼了。”

郭彩萍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鼻間的酸楚。她知道,這偷來的歡愉何其難得,怎能讓眼淚壞了氣氛?她伸手拭去姚水娟的淚,低聲道:

“別哭。咱們給晚君扮上,讓她做最漂亮的新娘子。”

……

片刻後,簾子後傳來了郭彩萍略帶沙啞卻透著喜氣的聲音:

“好了。雲歸,回頭。”

一直背對著簾子、緊張得手心出汗的李雲歸,猛地回過頭來。

只這一眼,便是萬年。

簾子被輕輕挑開。

陸晚君站在那盞昏黃的馬燈下,仿佛是從畫中走出來的神女。

那一身大紅的蟒袍,如火如荼,襯得她原本蒼白的膚色如雪般剔透。兩鬢垂下的珠翠流蘇隨著她的呼吸輕輕顫動,在她臉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那雙明亮的眼睛,此刻因為羞澀而微微垂下,卻有一種攝人心魄的美。李雲歸怔怔的看著,只覺得呼吸都要停滯了。天地萬物在這一刻,好似都失了顏色。世間只有這抹紅。

“晚君……我的新娘子。”她喃喃出聲,像是怕驚碎了這一場夢。

姚水娟與郭彩萍對視了一眼,悄悄的離開了房間,回到了主屋之中,將這難得的時光留給二人。

那夜,窗外的風聲似乎停了,陸晚君覺得自己墜入了一片溫暖的雲端。

李雲歸的手指很涼,卻點燃了她每一寸肌膚下的火。

那只曾握筆寫詩的手,此刻正顫抖著,極盡溫柔地描摹過她身上那些猙獰的傷疤。指腹滑過那道深紫色的勒痕時,李雲歸的眼淚落了下來,燙得陸晚君心口一縮。

“別哭……”陸晚君想去擦她的淚,卻被李雲歸反手扣住了十指。

不需要言語。陸晚君恍惚間覺得自己是一葉孤舟,在李雲歸這片深海裏浮沈。所有的克制、所有的偽裝,都在這一刻被那溫柔的潮水徹底擊碎、消融。那是一種劫後餘生的慶幸,一種失而覆得的狂喜,那些破碎的喘息,交織在一起,像是兩個孤獨的靈魂,在亂世的縫隙裏,拼命地想要嵌進對方的骨血裏,再也不分離。

直到紅燭燃盡,天光微熹。

陸晚君在那溫暖的懷抱中沈沈睡去,這時,李雲歸才微微有些懊惱,害怕醉酒的放縱,牽動了自己新娘的傷勢。

細細檢查一番,發現並無大礙,李雲歸這才羞澀的將頭埋入愛人頸間,緩緩在她緩慢的呼吸裏,慢慢睡去。

作者有話說:

寫著寫著,突然反應過來,咦?怎麽第一次君君就受了?這不對啊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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