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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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勝利了!!”

歡呼聲像浪潮一樣在光覆樓的殘垣斷壁間回蕩。幾名年輕的88師士兵正興奮地將旗幟插上滿是彈孔的樓頂,旗幟在充滿硝煙的風中獵獵作響。

陸晚君靠在二樓側翼的一堵斷墻後,正在用一塊油布仔細擦拭著滾燙的槍管。她的手很穩,但眉頭卻鎖得越來越緊。

“少君,咋了?這回可是大勝仗!”班長董小豹咧著嘴,“剛才那幾梭子打得真他娘的解氣!”

陸晚君擡起頭,看向東面的天空,又看向遠處隱約可見的黃浦江方向。

空氣裏有一種味道不對。

不是硝煙味,不是血腥味,而是一種……被猛獸盯上的死寂感。她的第六感告訴她危機並未解除。

太安靜了。

敵軍丟了這麽重要的據點,居然沒有組織步兵反撲?甚至連那煩人的迫擊炮都停了。

這種安靜,只有一種可能……

“班長。”陸晚君的聲音突然變得幹澀,“撤。快撤。”

董小豹一楞:“撤?往哪撤?上面命令咱們固守待援,還得防鬼子反撲呢。”

“不對勁。”陸晚君一把抓住董小豹的手臂,力氣大得驚人,眼神中滿是驚恐,“鬼子的軍艦在江裏!這種距離,他們丟了陣地不反撲,只有一個可能要用重炮洗地!”

董小豹臉色變了。他班長,立刻就反應過來了。

“快!全班都有!帶上家夥!撤出主樓!快!!”董小豹不再猶豫,扯著嗓子吼道。

“班長?那88師的弟兄們咋辦?”副射手楞了一下。

“管不了那麽多了!能喊幾個是幾個!快跑!!”

陸晚君甚至來不及拆卸腳架,直接和副射手一人一邊,扛起一百多斤的重機槍就往樓下的廢墟裏跳。

她們剛沖出光覆樓不到兩百米,鉆進了一條側面的弄堂。

嗚——

一種令人頭皮發麻的尖嘯聲,撕裂了長空。那聲音低沈厚重,帶著死亡的顫音,絕不是普通迫擊炮那種尖銳的哨音。

是大口徑艦炮。

“趴下!!!”

陸晚君嘶吼著,把身邊的彈藥手按進了一個彈坑裏。

轟————!!!

大地仿佛被一只巨手狠狠地顛了一下。陸晚君感覺自己的五臟六腑都被震離了原位。緊接著,一股灼熱的氣浪夾雜著碎石和灰塵,像海嘯一樣從身後拍了過來,瞬間將她們淹沒。

那個剛才還插著旗幟、擠滿了歡呼戰士的光覆樓,在這一瞬間,變成了一座噴發的火山。

巨大的火球沖天而起,整棟三層水泥樓房像紙糊的一樣崩塌、粉碎。無數磚石、鋼筋,以及殘肢斷臂,如下雨般落了下來。

世界變成了黑白色。耳朵裏全是尖銳的嗡鳴聲,什麽也聽不見。

陸晚君趴在廢墟裏,滿嘴都是泥土和血腥味。她艱難地擡起頭,透過漫天的塵土,看向剛才的位置。

那裏已經沒有樓了。

只有一個還在冒著黑煙的巨大彈坑。

那些歡呼聲,那些年輕的笑臉,那一面剛剛升起的旗幟……全都沒了。

“班長……班長……”她張著嘴,聽不見自己的聲音。一只滿是鮮血的手從旁邊的瓦礫裏伸出來,拽住了她的腳踝。是董小豹。他滿臉是灰,頭盔歪在一邊,正在聲嘶力竭地沖她喊著什麽,可眼下她的耳中除了巨大的轟鳴,什麽也聽不到。

她下意識地去摸腰間的信號槍,想要聯系後方,卻發現信號槍早就不知道掉哪去了。她看向通訊兵的位置——那個背著電臺的小戰士,剛才跑得慢了一步,現在被埋在了一堵倒塌的墻下,只露出半個被砸爛的步話機。

滋……滋……

那是電臺最後的遺言。

他們與總部失聯了……

“都別趴著了!活著的氣喘一聲!”董小豹終於從一堆爛磚頭裏爬出來,甩了甩腦袋上的土,聲音沙啞得像是在用砂紙打磨。

陸晚君用力拍了拍嗡嗡作響的耳朵,扶著墻根站穩。她迅速檢查了一下自己:四肢還在,肋骨有點疼,但沒斷。

“我沒事。”她低聲回應,轉身去看那挺比命還重要的重機槍。

萬幸,因為剛才撤退時她和副射手是用身體護著槍身的,槍機部分沒有大礙。但水冷套筒上被彈片劃了一道深痕,雖然沒漏水,卻看著觸目驚心。腳架的一個固定銷震斷了,現在只能勉強架著。

“清點人數!”董小豹喊道。

原本滿編重機槍班,此刻稀稀拉拉地站起來幾個泥猴子。

“大牛沒了。”副射手抹了一把臉上的淚和血,“剛才跑得慢,被墻壓底下了。”

“小川也沒了……電臺兵也沒了。”

陸晚君環視一圈,心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

除了她和班長董小豹,只剩下了副射手王根生,還有兩個負責扛彈藥箱的新兵蛋子。

一共五個人。

折了一半。

“裝備呢?”董小豹問。

“槍還能用。”陸晚君拍了拍槍身,“但冷卻水壺丟了,剛才跑丟了。”

“彈藥還剩多少?”

兩個新兵哆哆嗦嗦地把幸存的箱子拖過來:“班長……就剩這兩箱了。剛才那一炮把後面的弟兄炸沒了,他們背的備用槍管和兩箱子彈也……也沒了。”

五個人,一挺半殘的重機槍,兩箱子彈,沒有冷卻水,沒有備用槍管,沒有電臺。

這就是她們現在的全部家當。

董小豹狠狠地啐了一口帶血的唾沫,看了一眼身後那個已經變成巨大彈坑的光覆樓,眼中閃過一絲痛楚。

“通訊斷了,上峰聯系不上。”董小豹看著幾人,語氣嚴厲,“但咱們是教導總隊的兵!只要槍還在,人還在,就沒有當逃兵的道理!”

他指了指東面,那裏槍聲正緊,甚至能看到曳光彈在夜空中劃出的亮線。

“聽動靜,那邊打得兇。估計是大部隊在往匯山碼頭那邊壓。咱們往那邊靠!只要找到主力,咱們這挺槍就能重新派上用場!”

董小豹一把扛起最沈的三腳架,沖陸晚君一點頭:“鐵槊,你護著槍身。根生,你背一箱子彈,剩下那個給那倆新兵。都跟緊了!掉隊就是個死!”

一行五人,像灰色的幽靈一樣,鉆進了暮色籠罩的廢墟。

光覆樓附近已經徹底變成了迷宮。到處是倒塌的房屋、燃燒的木梁和橫屍街頭的百姓與士兵。

他們不敢走大路,那裏是大口徑艦炮的靶場,沒人敢篤定鬼子不會仗著船堅炮利再給他們來幾炮。於是,幾人只能在弄堂、下水道和被炸穿的墻洞裏穿梭。

“停!”

走在最前面的董小豹突然舉起拳頭。

前方的巷口,一隊黑影快速閃過。那是五個敵軍尖兵,貓著腰,端著上了刺刀的三八大蓋,顯然是在尋找我軍防線的漏洞。

距離太近了,只有不到二十米。

身後的新兵蛋子緊張得手一抖,彈藥箱發出一聲輕微的磕碰聲。陸晚君眼疾手快,一把按住了他的肩膀,示意他噤聲。

副射手王根生已經摸出了腰間的手榴彈,看向董小豹,眼神裏全是詢問:打不打?

董小豹卻做了一個堅決的“靜止”手勢,甚至用另一只手死死壓住了王根生的手腕。

五個人屏住呼吸,像五尊雕塑一樣貼在漆黑的墻根陰影裏。心跳聲在耳膜裏像擂鼓一樣響,但誰也不敢動一下。

直到那隊敵軍完全消失在拐角的黑暗中,董小豹才緩緩松了一口氣,後背早已濕透。

“班長,剛才為啥不幹?”王根生有些不甘心地壓低聲音,“就五個鬼子,咱們突然動手,能在他們反應過來之前全撂倒!”

“撂倒之後呢?”董小豹冷冷地瞪了他一眼,指了指陸晚君肩上扛著的重機槍槍身,“咱們手裏的是啥?是馬克沁!現在它是拆開的,就是一堆廢鐵!咱們五個人,手裏只有我和鐵槊有駁殼槍,你們三個只有漢陽造和扁擔。”

董小豹頓了頓,語氣更加嚴厲:“一旦槍響,哪怕咱們把這五個鬼子幹掉了,槍聲一露,周圍的鬼子大部隊立馬就能圍過來。到時候咱們這點人,沒等把機槍架起來就得被打成篩子!咱們的任務是帶著這挺機槍去匯合主力,不是在這兒跟幾個鬼子拼命!把命丟在這兒,這挺槍就真的廢了!”

陸晚君默默地點了點頭。

她是射手,她最清楚重機槍的軟肋。重機槍是陣地戰之王,卻是遭遇戰的累贅。在沒有步兵掩護、沒有構築好陣地的情況下,扛著幾十公斤鐵疙瘩的他們,面對輕便靈活的步兵小隊,就是待宰的羔羊。

忍,是為了把子彈留給更有價值的目標。

“走,繞開這條路。”董小豹一揮手,“貼著墻根,別出聲。”

五個人再次沒入黑暗,像一群忍辱負重的螞蟻,扛著那挺沈默的殺戮機器,繼續向著槍聲最激烈的方向潛行。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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