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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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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窗外的夜色被不間斷的曳光彈和炮火映得慘白。

指揮部內燈火通明,參謀們的喊叫聲、電話鈴聲和電報機的滴答聲交織成一片嘈雜的聲浪。墻上的巨幅作戰地圖上,代表中日雙方戰線的紅藍箭頭犬牙交錯,每一處交匯點都意味著成百上千條生命的消逝。

“報告!”

一名滿頭大汗的高級參謀快步走到沙盤前,將一份剛剛匯總的戰報遞給張靖邦。

“講。”張靖邦頭也沒擡,手中的指揮棒死死抵在匯山碼頭的位置。

“是!”參謀打開文件夾,語速極快地匯報:

“我軍左翼:第87師主力已突入楊樹浦租界邊緣,正與落日軍海軍陸戰隊展開巷戰。敵軍利用防守工事層層阻擊,我軍推進緩慢,每條街道都在反覆爭奪。第259旅旅長報告,其先頭營傷亡過半,急需彈藥補充。”

“我軍右翼:第88師在八字橋、持志大學一線與落日軍對峙。經下午‘光覆樓’一役後,該師傷亡慘重,暫時轉入防禦態勢。落日軍借艦炮掩護,多次發起小規模反撲,均被我軍擊退。”

“根據江岸觀察哨及潛伏人員情報,落日軍第三艦隊主力已全部進入作戰位置。旗艦‘出雲號’及多艘驅逐艦正對我閘北、虹口一線實施無差別炮火覆蓋。另,發現落日軍運輸船隊在吳淞口外海集結,疑似有大批陸軍增援部隊準備登陸。”

張靖邦的眉頭緊鎖:“教導總隊呢?我要的第一團現在在哪?”

“報告!”參謀的聲音提高了幾分,“教導總隊第一團主力已於半小時前抵達匯山碼頭外圍攻擊發起位置,正在進行最後的整補。團長謝承瑞急電:‘全團士氣高昂,誓趁夜色掩護,一舉將敵趕下黃浦江!’”

“好!”張靖邦用力一揮拳,“告訴謝承瑞,今晚就是決戰!哪怕把天捅個窟窿,也要把這把尖刀給我插進鬼子的心臟!”

角落裏,李雲歸手中的鋼筆停在了半空。

她一直在豎著耳朵聽。

哪怕是在記錄這些決定國家命運的宏大部署時,她的心依然不可控制地在尋找那個微小的名字。

趁著參謀匯報完畢的間隙,她假裝整理文件,走到了那名負責兵力統計的副官身邊,壓低聲音問道:“劉副官,支援光覆樓的那支……教導總隊重機槍小隊,有消息了嗎?”

劉副官楞了一下,翻了翻手裏厚厚的花名冊和傷亡統計表,最後無奈地搖了搖頭:

“李記者,沒有。”

他指了指地圖上那個依舊被標記為灰色的光覆樓區域:“那一帶的通訊基站全毀了。88師撤下來的兄弟說,那邊被艦炮梨了一遍,土都翻過來三尺。那支小隊……至今沒有歸建,也沒有發回任何信號。”

“狀態欄怎麽寫的?” 李雲歸的聲音有些發顫。

劉副官嘆了口氣,用筆尖指了指那個冰冷的詞條:

失聯中

“在戰場上,這種情況……”劉副官沒有把話說完,但神色黯然。他合上文件夾,聲音低沈,“李記者,前線現在太亂了。只要沒有確認屍體,我們就還按失蹤算。或許……或許他們還在哪個角落裏堅持著。”

李雲歸感覺心臟像是被人猛地捏了一把,疼得無法呼吸。

周圍是繁忙的指揮部,所有人都在為了即將到來的總攻而全速運轉。參謀們在為一個連的增援路線爭得面紅耳赤,張將軍在為炮兵的彈藥配給愁眉不展。

不是他們不在意。

李雲歸看得到劉副官眼裏的血絲,看得到張將軍緊鎖的眉頭。這裏的每一個人都恨不得把自己劈成兩半去救前線的弟兄。

可是,戰場太大了,死的人太多了。

成建制的營連都在成批地倒下,這支只有十個人的小隊,這挺失聯的機槍,就像是卷入滔天巨浪裏的一朵小浪花,瞬間就被這宏大的戰爭機器吞沒,甚至來不及泛起一絲漣漪。

李雲歸的身體不受控制的搖晃了一下,她迅速扶住桌角,這才沒有倒下。

一種無法排解的焦灼與心亂如麻,像潮水一樣將她淹沒。她握緊了手中的采訪本,指節發白,在這喧囂的指揮部裏,獨自承受著那份也許永遠等不到回音的等待。

晚君,陸晚君,求你了,一定,平安……

“轟隆——!!!”

一聲沈悶的巨響,陸公館那扇厚重的落地窗玻璃劇烈地嗡鳴,茶幾上的水杯隨之跳動,濺出的水漬迅速在報紙上暈開。

周雲裳正站在窗前,手裏並沒有拿什麽煙盒,而是緊緊攥著一條手帕。聽到這聲巨響,她肩膀猛地縮了一下,隨即立刻回頭看向沙發上的彭書禹。

“姐,這動靜不對。”周雲裳快步走過來,聲音發緊,“比昨天近了至少兩裏地!”

沙發上,彭書禹手裏正撚著一串檀木佛珠,雖然坐得端正,但那微微顫抖的指尖還是洩露了內心的不安。

“是近了。”彭書禹低聲道,“剛才這一下,連佛龕上的香灰都震落了。”

周雲裳突然紅了眼眶,但她硬是仰起頭,把淚意憋了回去。她反手握緊了彭書禹的手,忽然道:“大姐,你教我念經吧。”

彭書禹撚動佛珠的手指猛地一頓,緩緩睜開眼。

“我也跟著你念。”周雲裳緊盯著她,語速有些快,“我不懂那些個大道理,我就想替孩子們,替咱們家君君,雲歸,還有外頭那些個拼殺的孩子們……多念幾遍。多一個人求,菩薩總能聽見吧?”

彭書禹轉過頭,靜靜地看著周雲裳。

在那雙明艷眸子裏,此刻只剩下卑微的祈願。彭書禹看了一會兒,眼眶竟也微微泛紅。

她最終什麽也沒說,只是反手輕輕拍了拍周雲裳的手背,然後重新閉上眼睛。手中的佛珠再次轉動起來。

周雲裳撿起地上的報紙,此處是辰海,可是看琴槐時報卻不知從何時開始,成為了她們的習慣。

她看向遠處黑暗中的火光,暗暗祈禱,那些個在前線的孩子,務必保住性命……

在廢墟中穿梭了一夜後,她們這支殘破的重機槍班終於在江岸邊撞上了正在集結的教導總隊第一團主力。

“進攻!!”

隨著三顆紅色信號彈升空,沖鋒號響徹江岸。

陸晚君趴在江堤的制高點上,眼前的世界變得無比清晰。前方的落日軍步兵剛從登陸艇上下來,還沒來得及挖掩體,就暴露在了毫無遮蔽的江灘上。

“噠噠噠——噠噠噠——”

陸晚君扣動了扳機。在開闊地上,馬克沁重機槍就是死神的長鞭。

密集的彈雨像割麥子一樣掃過江灘。落日軍引以為傲的豬突沖鋒在教導總隊精準的交叉火力網面前成了笑話。成排的落日軍像被無形的巨手推倒,慘叫著滾回江水裏。

“打得好!!”董小豹跪在旁邊,興奮得滿臉通紅,一邊幫著理彈鏈一邊吼道,“鐵槊!往左修正兩密位!把那幾個想架擲彈筒的鬼子給我削了!”

“收到!”

陸晚君甚至感覺不到肩膀的酸痛。想起這些時候戰死的戰友們,想起光覆樓那慘烈的炮轟,她看著那些曾經不可一世的敵人被逼得跳江逃命,心中大喊:

贏了。

真的要贏了。

只要把這一波趕下海,只要守住這片江灘,也許,大家都犧牲就沒有白費,也許,這就是舉國盼望的,最大的一場勝利!

然而,就在這勝利的狂熱即將達到頂峰時。

嗚————

一種奇怪的、低沈的震動從腳下的泥土裏傳了上來。緊接著,天光似乎暗了一下。

陸晚君下意識地擡起頭。

在黃浦江晨霧的盡頭,幾個龐大的鋼鐵黑影緩緩浮現。那是日軍第三艦隊的驅逐艦,以及那艘如同海上堡壘般的旗艦——“出雲號”。

與此同時,頭頂傳來了令人絕望的尖嘯。三架日軍轟炸機像禿鷲一樣,壓著樹梢俯沖下來。

“隱蔽!!!艦炮!!!”

陸晚君淒厲的喊聲剛出口,就被第一發重炮的爆炸聲徹底撕碎。

轟隆!!!

這不是戰鬥,這是天災。

在毫無遮蔽的江灘開闊地上,剛才還排著整齊攻擊隊形的教導總隊,瞬間成了艦炮最好的靶子。

陸晚君眼睜睜看著前方沖鋒的一個排,在“出雲號”的一發大口徑榴彈落點處,直接消失了。泥土、殘肢和破碎的鋼盔被掀起了幾十米高。

“撤!!快撤!!”

董小豹猛地撲過來,一把拽住陸晚君的領子:“機槍不要了!人走!快走!!”

“啾——”

一枚航空炸彈帶著死神的哨音,直直地砸向了這個暴露的重機槍陣地。

轟!!!

巨大的氣浪將陸晚君像一片枯葉般掀飛。她重重地摔在幾米開外的彈坑裏,艱難地擡起頭,透過漫天的煙塵和火光,看向剛才的陣地。

那挺馬克沁重機槍已經被炸成了一堆扭曲的廢鐵,槍管彎成了詭異的弧度,孤零零地插在焦土上。

而在槍的旁邊,那個總是咧著嘴笑、總是把最後一口水留給她的班長董小豹……已經不見了。

只有半截被炸飛的衣袖,掛在殘存的腳架上,在風中慘烈地搖晃。

陸晚君眼前一黑,一口鮮血噴了出來。

世界在那一瞬間失去了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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