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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困獸(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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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困獸(一)

宣政殿內, 諸位朝臣列位而立,岑閑同魏琛,還有因為女兒成了皇後之後身份更上一層樓的曹庸一同站在了最前面。

曹庸現今為中書令, 同岑閑、魏琛成制衡之勢。

鑾座之上, 小皇帝正啃著糕點, 嚼吧個沒完, 太後在後面垂簾聽政,而後聽見魏琛上前啟奏。

景王殿下上前行了一禮, 而後道:“家父先前尋回了流落在外的孩子,單字一個歸, 臣憐幼弟無所依仗,請太後冊封為景世子。”

眾朝臣嘩然。

冊封為世子, 若景王無後,那麽這人將來就會承襲景王爵位。可景王向來是個不好相與的性子,更何況那個所謂的弟弟按理來說不過是個私生子, 景王怎會將自己的爵位拱手相讓呢?

這人究竟是什麽來頭?

魏琛語氣並不是詢問,而是通知, 太後在簾子後面聽了半晌兒,正準備出言,曹庸的聲音先響了起來:“臣以為此舉不妥。”

“景王冊封了自己的弟弟,”曹庸濃密的粗眉一挑,重刀似的,“若以後有了子嗣,由誰繼承您的爵位呢?”

“中書令言笑了,”岑閑插了一句,“若之後景王有嗣, 那自然是景王的孩子承襲爵位。”

岑閑眼尾的紅痣一翹:“現今景王仁德, 不過憐其幼弟無所依仗,給世子之爵位以求庇護罷了,若是中書令擔心景王的後院,不如讓景王將那小公子送到錦衣衛,由本官教他什麽是規矩,什麽該做,什麽不該做。”

眾人啞然,「景王仁德」這四個字從指揮使的口中說出來,總感覺有點不太對勁……

反正他們一個人兩只眼,是沒有哪只看見堂堂景王殿下是和「仁德」兩個字沾邊的。

但也沒有人敢在這個時候跳出來說指揮使睜眼說瞎話。

魏琛勾起一個邪笑,應和道:“指揮使說得不錯,那就勞煩指揮使在錦衣衛為我弟弟尋個職位,好生教導一番了。”

這倆人一唱一和的,把眾人能說的不能說的全給堵沒了,無話可說了。

曹庸哼了一聲,沒再說話。

太後柳眉微微皺起,有些為難,她覺得曹庸現今是她的倚仗,想幫著曹庸一些,但左右找不到人出頭,最後只好把目光放到了梅奕臣身上。

“梅卿,你覺得如何。”

梅奕臣下巴的胡須動了動,擡起眼時看見前面的岑閑微微回頭,將半分餘光放在了自己的身上。

大年初一那一天他與岑閑在梅林中對話時的情景浮現在眼前。

青年綺麗如梅的面容映上覆雪帶來的天光,沈靜地對他說:“我會證明給您看的。”

梅奕臣有時覺得岑閑做事的風格實在像當年的魏以誠,溫和又銳利,能不擇手段地做一些事情,卻又在一些認定的事上面怎麽也不願意妥協。

當年魏以誠私藏甲胄意圖謀反一案,梅奕臣是不信的,他不相信自己最引以為傲的學生,會做出這樣的事情,奈何鐵證如山,由不得他不信。

但此刻梅奕臣決定賭一把。

他不願相信自己的學生會是佞臣。

他希望岑閑真的能查出些什麽東西。

須發皆白的老人最終站在了鋒芒畢露的指揮使前面,道:“依禮可行。”

太後的表情差點崩了,但最後還是靠著好涵養維持住了,她深吸一口氣,道:“那便準了。”

魏琛順桿上爬行了大禮叩謝隆恩,岑閑笑了笑,敷衍地一頓首,道:“謝過太後娘娘。”

太後額角青筋直跳。

一場朝會就這麽愉快地結束了。

岑閑沒著急離宮,而是往宮內走,內宮這邊朝臣一般不得隨意進入,但岑閑不是一般的朝臣,他若是想進,也沒人敢攔他。

小皇帝蹦蹦跳跳跑過來找岑閑,一到岑閑旁邊就拽住了岑閑的袖子,晃了好幾下,叫道:“岑大人今天是來陪我玩的嗎?”

岑閑不擅長哄小孩子,聞言輕聲「嗯」了一聲。帶著小皇帝往內宮那邊走去。

“太後娘娘呢?”岑閑問。

“去照姑木啦——”小皇帝咬著袖子砸吧嘴,“木後特別喜歡姑木。”

岑閑把袖子從小皇帝的嘴裏抽出來,狀似不經意問:“皇後喜歡陛下嗎?”

“她不喜歡,”小皇帝很郁悶的樣子,“她都不陪朕玩,朕想同她放風箏,捉迷藏,她都不願意。”

曹絮有孕,自然是不會和小皇帝玩這些東西,岑閑沈吟一會兒,笑著問:“那陛下喜歡皇後嗎?”

“不喜歡!”小皇帝斬釘截鐵道,“她不和朕玩,也不同朕說話!”

“她只同姑母和母後說話,”小皇帝癟著嘴,很是不開心,“比姑母旁邊的哥哥話還少。”

姑母旁邊的哥哥?

岑閑長眉往上一挑,想起那日在昭罪寺底下和長公主對峙時,那個站在長公主身邊的青年。

長身玉立,姿容俊美,但臉上幾乎沒有表情,眸子一動不動的,目光只落在長公主身上,手裏的傘也隨著長公主走,也不管那大雨會飄到自己身上。

岑閑眼皮一垂:“那哥哥長得好看嗎?”

“好看!”小皇帝拍著手道,“但是沒有岑大人好看。”

岑閑聽到這話禁不住笑了,心下已經有了定論。

他蹲下身問小皇帝:“既然陛下不喜歡皇後,臣幫陛下再找一位怎麽樣?”

小皇帝樂呵呵道:“好啊。”說完目光一凝,看向岑閑那潔白如玉的脖頸,好奇道:“岑大人是被蚊子咬了嗎?怎麽脖子這裏紅了一塊。”

岑閑:“……”

英明神武風流倜儻剛才還在想著要怎麽算計人的指揮使大人輕咳一聲,而後面不改色道:“是被狼崽子啃了一口。”

小皇帝嚴肅道:“狼崽子怎麽這樣對岑大人呢!該把他的牙打掉!”

岑閑略有不自然地咳嗽了幾聲,腦中閃過朔望因為被捂著嘴而不分明的嗚咽聲,左手拇指指腹擦過右手手腕上一道明顯的咬痕。

“是臣把他欺負狠了,”岑閑道,“所以被他報覆回來了。”

“原來是這樣,”小皇帝若有所思,“岑大人太壞啦。”

說完還加了一個這些天梅奕臣好不容易教會他的一個成語:“罪有應得!”

罪有應得的岑大人腳步踉蹌了一下。

而咬了他的狼崽子正貓在景王府的地牢裏。

景王府地牢布置得不錯,大約是景王殿下有錢且鋪張的原因,這地牢燈火通明,硬生生有了幾分富麗堂皇的感覺。

對比岑閑的府邸,朔望只覺得……景王不愧是景王,真是有錢。

最裏頭關著的是突厥的達爾罕霍勒。朔望這次是和江浸月過來看看這位階下囚的。

霍勒被景王府這富有的地牢養得肥腸滿肚,胖了一大圈,此刻正臥在地牢裏面鋪著稻草的床上。

他還有大用處,景王自然會好生養著他。

朔望一言難盡地看著這被養得快成年豬的霍勒,有些沒法把這人和剛見到時那個和岑閑侃侃而談的草原熊狼聯系起來深切地懷疑岑閑把霍勒給景王看著,是因為詔獄沒有錢養著這一尊彌勒佛。

彌勒佛轉過身看了他們一眼,嗤笑一聲,用僵硬的中原漢話道:“卑鄙的中原人!快滾!”

朔望:“真暴躁。”

江浸月扯了扯朔望的衣服:“他中氣還挺足,不過……他這體型……”

江浸月看著霍勒豬肝色的臉,心中頗有不妙,感覺岑閑與魏琛的擔心不無道理。

“像是中毒了。”

“嘶……朔望,你把這三根線綁他手上,”江浸月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大夫自然不敢上前直接給這看起來十分暴躁的突厥人診脈,他掏出三根線給朔望,“綁好了拉過來,我給他診個脈。”

朔望依言照做,江浸月皺著眉診了半晌兒,又讓朔望去取了點霍勒的血。

又被取血又被繩子綁的霍勒出離憤怒,但因為被朔望點了穴道,動彈不得,只能待在原地無能狂怒,一直咒罵面前的兩個中原人。

好不容易診完,江浸月面色不善地跟著朔望出了地牢。

朔望問:“怎麽樣?”

“確實是中了毒,”江浸月道,“此毒名為食肥,是一種慢毒,受者不會立刻死,但……會情緒躁郁,被毒影響越吃越多……最後暴食而死。”

“他現在還有救,”江浸月道,“解毒不是難事,只是還有一件事……更為難做。”

朔望眸光一閃,很快明白了江浸月的意思。

能在守備森嚴的景王府地牢裏面動手動腳,不是對面太過神通廣大的話,就是自己這邊出了奸細。

“回去我就告訴阿岑,”朔望道,“讓他和景王好好查一查是不是我們這邊出了奸細。”

他話音剛落,江浸月表情突然又揶揄了起來:“喲,叫阿岑了啊,不叫人家指揮使了?”

朔望老臉一紅,耳尖熟透,想起自己叫了指揮使之後的慘烈下場,忍不住重重咳嗽了幾聲。

江浸月老神在在:“你害羞什麽啊,不就換個稱呼,你至於如此?”

“以前也不見你臉皮這麽薄,”江浸月疑惑,“之前死乞白賴纏著岑閑不肯走的那股勁呢?”

朔望:“……”

朔望自然不可能告訴江浸月到底發生了什麽,他只能惱羞成怒地輕推了江浸月一把,嚴肅道:“別說這些有的沒的了,我們得回岑府了。”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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