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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章 奪妻 繡蓋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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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章 奪妻 繡蓋頭

最近的黃道吉日是四月十七, 燕游偏偏把婚期定在了四月十九,大兇之日,理由倒是簡單, 欽天監算出那夜會有星隕如雨,史書百官畏懼的不祥之兆, 他覺得蘇茵會喜歡。

他記得蘇茵說過, 那叫流星雨, 最適合許願。

燙金的紅色帖子印著蘇茵和燕游的名姓以及生辰送往長安的各家各戶,像是一場雨般落下來, 飄灑著,飄入林立的屋舍, 落在販夫走卒的手中, 落在達官貴人的書案上,落在深宅婦人的指尖,並排在一起的兩個名字就這麽出現在所有人的面前, 引起困惑,驚嘆,抑或是感慨的聲音。

昔日繁華的相府裏,一身白衣的公子捏著帖子, 凝神看著帖子上的蘇茵二字,萬般驚訝,折扇抵著唇角,陷入漫長的沈思, 在庭院裏坐了許久,半是感慨半是認輸般說了一句:“師妹啊。”

奢華的王府中,紅色的帖子被歌姬捧在掌心,而後掛在石壁上, 不一會兒,一柄飛鏢破空而來,不偏不倚,正紮在燕游的名字之上。主座之上的人摟著曼妙的歌姬,語含恨意,“既然他敢請,那孤合該送他一份大禮才是。”

城東種著槐柳的屋舍裏,紅色的帖子被一雙手奪過去,扔到了旁邊的水溝裏,打濕了蘇茵兩個字,尖銳的女聲迎頭劈向青衫的郎君,“弟弟!你醒醒吧!她從來就沒有心悅過你!你從頭到尾不過是一廂情願,她嫁人了,你也該娶親了!那孩子壓根不是你的,我和阿母絕不會再容許你糊塗下去!”

寂靜的深宅中也響起窸窣的討論聲,捏著手帕的婦人和足不出戶的閨秀捧著茶,盯了上面的名字半晌,不可置信地看向身邊的婆子,悄悄問她們:“這蘇茵,可是蘇翰林的第三女,去和親了的安樂縣主,不是說漠北覆滅,她也屍骨無存嗎?是同名同姓,還是死而覆生?”

善談的婆子們也啞口無言,像撥浪鼓一般搖著腦袋,猶豫再三,說起她們的聽聞來。

“那神威將軍,不,現在該叫燕侯爺了,那侯爺的歸來也莫名其妙,聽說他三年前從漠北回來時便是一具陳屍了,馬車從宣武大街過,流下一地的血來,擦了三天三夜都沒擦幹凈,車簾被風吹起的時候,聽說都是一團爛肉白骨了,嚇得呂巷倒夜香那人的小兒子至今癡傻。”

“前些日子他出現在長安,不少人都以為是遇到鬼了,從不信鬼的兵部尚書嚇得請天師來驅了一個月的鬼,不少人也紛紛效仿,當時家中孫子發熱,我想去找那驅鬼的半仙,人家都不搭理。他平日只收五十文,那段時間,直接漲到了五十兩白銀哩!就這樣,那些個富貴人家還不少人早早定下了,後來都買了一個二進的宅子,一下子成了富裕人家。”

許是有些氣憤和眼紅半仙的驟然暴富,婆子連忙接了一句:“不過那些個驅鬼的手段一個有用的沒有,反而是招來了血光之災,那些個找人驅鬼的,後面都橫死地莫名其妙,尤其是陣仗鬧得最大的兵部尚書家,年近六十了,死前慘叫了一夜,聽說是活生生被嚇死的,眼睛珠子都掉下來了,跪在地上爬了一夜,一地的血。”

閨閣中的小姐們聽得又是害怕又是好奇,和貼身丫鬟抱在一起,瞪著一雙眼睛小聲問:“他叫的什麽啊?”

婆子低咳兩聲,故作高深地開口,“聽說啊,那尚書風光剛正了一輩子,死的時候已經瘋了,大喊大叫,說什麽他有罪,他對不起天地良心,他枉為人,喊了半夜,捂著心口,就倒在地上了。風光了一輩子,一夜晚節盡毀。那些個橫死的貴人,也無一不是狼狽的死去,甚至還有的死的時候像是松了一口氣,仿佛得以解脫了去。”

“那個鬼是神威將軍嗎?還是有其他的鬼?”一個紮著雙螺髻的小姐皺起眉在這滿是漏洞的聽聞中試圖尋找邏輯,“我聽爹爹說過,那兵部尚書從前還是神威將軍的恩師來著,舉薦了他,又幾次三番親自相送,在他失蹤之後還幾度派人去尋來著,神威將軍為什麽要殺他。”

婆子被問得一時愕然,只得尷尬笑了笑,“不過是坊間傳聞罷了,做不得數的,小姐們聽聽便是,當不得真。”

仿佛是怕她們繼續想下去,口不擇言闖出禍來,婆子又補了一句,“反正啊,大家夥都說是鬼殺的,也沒說是誰。”

滿是好奇心的閨秀們聽了這話一顆心不上不下的,藏了一肚子的疑問,但也沒有說出來,只托著臉看著窗外。

那些神秘的傳聞,血腥的兇案,盛大的婚嫁,都發生在圍墻之外,她們是無法得見的。她們是放在閣樓裏的書,關在籠子裏的鳥,擺在繡樓裏的花,只能從傳進來的只言片語裏,一窺外面的波瀾壯闊。

無數的花草從各地運來,長安的街上飛舞著蝴蝶,穿著各色衣裳的侍女和小廝捧著蓋著紅布的賀禮從不同的屋舍出來,騎著馬,跟著轎子,匯集在侯府面前。

侯府的門只開了一扇,留出僅一人通行的大小,獨眼和臉上帶疤的兩位管事穿了一身喜慶的紅色福字衣裳,像是過年一般,咧著嘴笑,也不知曉什麽禮數,就接過那些個蓋著紅布的賀禮,也沒有像尋常府上的管事一般詢問對方名字,扯高了嗓子念出對方的官職和賀禮,將他們的名字工整寫在冊子上裝模作樣,就笑著說了一句“謝謝您嘞!過幾天別忘了來喝喜酒!”

也不把紅布扯下來,就隨手遞給一旁候著的人,然後開始接待下一個人。

訓練有素的各府下人臉上的笑一時間有些維持不住,站在門口,想往裏瞧,又被他們二人的身軀擋的嚴嚴實實。

那些個逢迎打探的話都堵在喉嚨裏,壓在舌尖下,想吐出來偏偏沒法說,像是堵在他們心肺之中一般,實在難受。

一些人甩了甩袖子自認倒黴離去了,另有些許不甘的留下了,挪了挪地方,站在門邊上,腆著笑問門口站著的二位紅衣煞神,“二位爺,我家主子送的東西金貴著,這一路顛簸,說不準有些什麽損壞,要不然還是驗驗,要是出了什麽岔子,現在還能挽救一二,要不然到了侯爺大婚上再瞧,那可面子丟大發了,我家主人極為重視這次差事,還請二位通融通融。”

守門的兩人聽了皺起眉,但又品不出什麽不對來,對那人說了一句“那你且等等”,回頭去把紅布掀開。

也不說請等著的這人到陰涼地方,喝杯茶水。

那笑著的人深呼吸一口氣,默默在心中道了句這二人到底是個楞子,還是個高手。

拿不準,實在拿不準。

轉瞬間,那二人便回來了,並沒有因為賀禮的貴重而改變什麽態度,還是那副憨直軟硬不吃的口氣。

送禮來的管事頓時心涼了半截,知道最後的希望也破滅了,在心中哀嘆一聲。

但為了交差,管事使出了最後一招,從袖子裏掏出一粒碎銀,越過紅門往獨眼和刀疤臉的手裏塞,低聲問:“這賀禮可是有什麽不好?倘若府上夫人不喜歡,還請二位好哥哥指點指點迷津,我好回稟,另派人去尋一份合夫人心意的。”

“沒什麽不好啊。”那二人接過銀子也不推辭,擦了擦,又咬了一口,瞧見是真的喜出望外。

送禮的管事對他們這副粗鄙模樣有些看不上,但為了差事還是強忍著耐心,豎起耳朵,生怕漏掉只言片語。

“其實你們也不用這麽費心,看起來挺值錢的,姑娘會喜歡的。”獨眼笑起來,露出空蕩蕩的門牙,“姑娘啊,就是想要一些能換錢的。”

獨眼話沒說完,刀疤臉捅了他一下,重重咳了一聲,“說什麽呢你,客人送禮,心意到了就行,是不是昨晚喝酒喝多了,還沒有醒酒。”

但為時已晚。

本來門外眾人的註意力都在他們二人身上,刀疤臉那道重重的咳嗽使得本來移開註意的人也側過頭豎起了耳朵,捕捉到了“值錢”那二字。

眾人臉上頓時精彩紛呈,目光交匯的一瞬間,碰撞出許多種的顏色來,如釋重負,不敢相信,鄙夷,驚訝,恍然大悟。

總之達成了一個共識:賀禮要貴重,這侯府的主母喜歡錢,還最好是活錢。

勢利,淺薄,但又是最好滿足的那一類。

風雅和有趣固然好聽又不俗套,但又實在難以琢磨。

但赤裸裸的金錢,卻實在簡單不過。

這些背負著打探使命的人不約而同露出一個笑來,回去的步子都輕快許多。

徐然懶洋洋趴在高處的欄桿上看著,不由得回頭,正想問他正要這麽由著門口二位鐵憨憨敗壞名聲,瞧見燕游跪坐在地上捧著紅蓋頭繡花的模樣不由得還是渾身一震,摸了摸身上的雞皮疙瘩。

“不是,你能不能把你手中那針線放下,燕子青,我看著怕晚上做噩夢。”

燕游低著頭,從容抹去手指上的血珠,鍥而不舍的再一次拿起一根針,打算再一次嘗試把線穿過去,對徐然的大呼小叫充耳不聞。

徐然實在受不了了,拿扇子把燕游手上的針線拍到地上,“你有完沒完啊,折騰一天了,你看看你手都成蜂窩了。蘇茵不想繡,你就給繡娘不行嗎,非要自己動手,又不是那塊料子,你這手拿劍殺人的,壓根做不來這活計。”

燕游冷下臉來,瞪了他一眼,“你別吵,閑得慌就去找清河去,別煩我。”

徐然聽見這話冷笑一聲,“佳寧不是陪著蘇茵嗎?我倒是想去,你先把蘇茵帶走,平時你不是挺橫嗎?怎麽現在蘇茵不讓你見你就真聽話不見她了。”

“成婚之前不可見面,規矩如此。”燕游拿著紅蓋頭,對著日光,再一次鍥而不舍地努力,懶得理回徐然的抱怨。

他也不打算告訴徐然,蘇茵答應他,如果成婚前三天可以不見面,她便答應給他一點好處。

一個主動的吻。

他願意為了愛人的吻忍受這短暫的分離。

徐然叫嚷許久,實在累不過,坐在燕游對面,提起瓷壺自己給自己倒了杯水潤嗓子,也懶得恨鐵不成鋼了,有氣無力,十分無奈地道了一句:“我猜你肯定是鬼迷心竅了,蘇茵隨便許你點好處,你就找不著北了。”

“你有沒有想過廣邀賓客可以帶來多少麻煩,別的不說,你那認下的女兒怎麽辦,那些人裏想來殺你的至少有七成,他們可不講什麽道義,肯定是要借著蘇茵和那小孩來威脅你,蘇茵可以自救,那小孩怎麽辦。她要是出事了,蘇茵也不會饒了你。”

燕游頭也不擡,歷經無數次嘗試,終於在蓋頭上繡出一朵歪歪扭扭的花的輪廓,“幾日之前若水就已經送走了,在一個很安全的地方,這些人見不到她。”

“蘇茵竟然肯?”

燕游答應了一聲,“她定下的地方,親自去看過,我也把鑰匙給了她,她隨時可以去看,自然是不擔心的。”

徐然楞了一下,輕聲道:“你把她送走了,蘇茵也就沒什麽留下的理由了,這樣她隨時會離開你。”

尖銳的針猛地紮進燕游的指尖,豆大的血珠不停從他的指尖冒出,沖著紅色的蓋頭而去。

燕游皺眉,將蓋頭放到一邊,面不改色將刺進皮肉的針拔了出來,壓著手指上的疼,和心中那一絲不確定。

“不會的,她答應了我,要和我好好做夫妻。柳不言馬上成婚了,她就算對他還有餘情未了,也和他絕無可能。”

徐然看著燕游把針擦了一擦,又開始嘗試,固執地一遍又一遍,仿佛非要繡出一個圓滿來,仿佛這樣就可以像傳說一樣,獲得一段美滿的婚姻,圓滿的愛情。

熏黃的夕陽照在屋舍之上,吹過高樓的風帶著一絲刺骨的涼意,不少新招的仆人站成一列,從側門裏進來,穿過長廊,走過垂花門,站在蘇茵的院子裏,垂首聽著這位侯府主母的吩咐。

從那些仆人的走姿裏,徐然都能看出混在其中的一些人並非像是打扮的那樣青澀年少。

而他的好友,這座侯府的主人,平時聰明到近妖近鬼的天驕,只是低著頭,固執地想在婚禮的紅蓋頭上繡出一朵並蒂蓮,一對鴛鴦,由著對眼下這些細小的不尋常在他的地盤上生長。

燕游真的不知道嗎?徐然不信。

他看著專註的燕游,哂笑一聲。

燕游分明是故意閉上了眼睛,自欺欺人。

“她就算和柳不言沒可能了,她也不愛你。燕游,她從來不在乎撒謊的,她只要肯達到目的,從來也不會介意一些手段,你從前不就領教過嗎,被她不知道誆了多少次。”

“你分明知道,你在騙你自己。”

燕游低著頭,看著自己手中逐漸成型的花瓣。

“她騙我千千萬萬次,我也願意信她。”

他想,他愛她的前提條件裏,本來就沒有她必須愛他這一項。

他願意無數次去賭,賭她有可能的真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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