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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 奪妻 三千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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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 奪妻 三千客

大婚前夕, 蘇茵在院子裏坐了一夜。

各式各樣的信紙鋪開,散在她的裙邊,上面的話兜兜繞繞, 最後都是同一個落點:娘子既為奸臣所虜,合該助我等誅殺逆臣, 還天下太平, 朝野清明。

隨著這些紙條遞進來的也有不少東西, 毒酒和美酒自如切換的酒壺,抹了毒藥的匕首, 封在瓶中米粒大小的蠱蟲,溶於水中無色無味的毒藥粉末, 如此種種, 多不勝數。

但凡她選一種手段用在洞房花燭夜上,燕游是必死無疑的。

但她也會死。

再怎麽強悍的毒藥也沒法在瞬息之間將一個人徹底的殺死,他的掙紮和反抗足以使她斃命。

這麽多人請求她殺了燕游, 許以名利,加之社稷大義,冠之以天下安危。

可是沒有一個人想過,她也會死。

沒有一個人問她一句她想不想活。

似乎所有人都認為, 她這麽一個微不足道的弱女子,就該為他們口中的大義舍棄性命,就像無數人朝臣願意撞柱而死以諫君王一般,他們理所當然的覺得蘇茵也該把這刻入他們骨髓的忠君死社稷之義置於個人生死之前。

至於她自己的想法, 那是一種荒誕又可笑的事情。

但她偏偏不想死,就是不想死。

蘇茵把這些東西收了起來,書信全扔進了火爐,一封不回, 一封不留。

半夜時分,又有人敲她的窗戶,三長一短,極為規律。

蘇茵以為又是哪家安插的丫鬟來遞話了,有些不耐煩,決定先不搭理。

這些細作總愛挑她歇息的時候遞話傳信,本來蘇茵一個人待著的時間就少,這些人一個個過來,她都快忙死了。

要不是想著他們能提供一些精巧玩意和財物,蘇茵才不想搭理他們。

這個細作似乎看不懂眼色,像是其他家那些個細作一樣,依然敲敲敲,大有一種她不回應誓不罷休的做派。

沒有一絲請求她合作的自覺,只有下達命令的高傲。

這也是蘇茵討厭這些口口聲聲清正的朝臣的原因。

明明是他們殺不死燕游,要假借她的手,還一副恩賜施舍的命令架勢,極為討厭。

她最討厭別人對她發號施令,說什麽該做什麽不該。

明明是請她幫忙好嗎。

求人就有求人的態度!管你什麽大理寺卿尚書令的,求她幫忙就該有個求她幫忙的樣子的!

燕游此等狂徒都會裝一裝,虛情假意哄她開心,這些自詡清正的,除了什麽大義什麽君臣,就什麽也不會了。

想到這裏,蘇茵更是心情不好,把剩下的書信往火裏一丟,然後起身氣呼呼地推開窗,難得發了脾氣,“你是哪個院子裏的?這大半夜的,有什麽事情要如此催促,不怕驚得四周的人都起來,瞧見你來找我,壞了事?”

話說到一半,蘇茵聲音一頓,面上表情變得覆雜。

窗外這個大膽的細作,不是別人,正是她明日的新郎。

蘇茵心中一沈,做好了他要追問的準備。

他動了動身,站在窗戶之後,只在窗戶紙上投下一個影子,低著頭,並不擡眼看她,聲音也像影子一樣輕柔。

“蘇茵,你說不能見面,現在隔著一扇窗戶,不算見面吧。”

月色隨著暖風一同灑進來,蘇茵怔楞一瞬,瞧見他遞了一個東西過來。

是個繡著歪歪斜斜並蒂蓮和鴛鴦鳥的蓋頭,上面還放著三兩果脯和蜜糖。

這是把她當成若水哄了嗎?

蘇茵正不解,燕游開口:“明個兒成婚,你估計要勞累一會兒,我吩咐了廚娘給你準備吃的,這些你拿著可以墊墊肚子,免得到時候忙起來餓著了。”

他話語一頓,聲音帶著些難為情,“這個,是我繡的蓋頭,我們這裏有個習俗,成親的人,如果自己繡了蓋頭,會一生白頭到老,得到神明的祝願。”

蘇茵看著那歪歪扭扭的刺繡,一時沒有去接,只是輕聲開口:“我記得,你並不信神。”

她曾無數次聽到有人罵他,咒他,說他不得好死,必墮地獄。

而他彈著劍,笑著回答:“我從不信神,也不求神,漠北的神我敢殺,爾等供奉的那些個泥偶,我也敢毀。”

蘇茵記得那是個黃昏,天邊被夕陽染紅,地上被鮮血染紅,不知誰用盡力氣喊了一聲:“賊子燕游!天誅地滅,定不得善終!”

她踮起腳看了一眼,瞧見燕游從容收起劍,踩著一地的屍首,嗤笑一聲,“廢物才抱希望於天地輪回。”

他身後,低眉的觀音面上染血,看不出是慈悲還是垂淚。

如今,那個血染神像的人隔著窗戶,低下頭,支支吾吾,似乎有些羞於啟齒。

隔著窗扉與夜色,他不時擡眼看向蘇茵。

“蘇茵,你不一樣。”

蘇茵的眼睛微微睜大,似乎感覺到什麽將要發生。

他把紅蓋頭交到蘇茵手上,輕輕碰了一下她的掌心,像是蝴蝶親吻過花朵一樣,“我求的是神,還是你,你難道看不出來嗎?我要是想求神,便該學著那些個人跪在神像面前上貢磕頭,痛哭流涕。但是我覺得,把廟裏的蒲團跪爛了,也不如來見見你。”

“所以我才來上貢了,盼著有一天,我乞求的人,能知道我的心意。”

蘇茵此刻慶幸,隔著一層窗扉,燕游看不清她此刻被暖風吹熱的耳垂。

“更深露重,你該回去了。”她把紅蓋頭抱著,低著頭正要合上窗。

側過身的一瞬,只覺眼前黑影一閃而過,有什麽溫軟的東西碰到她的臉,然後又快速離開。

她驀地轉身,只捉到他離去的身影,像是一只燕子一樣翩飛而過。

她站在窗邊許久,摸了摸自己被親過的臉,擦了又擦,卻覺得始終擦不幹凈。

她忍不住想,怎麽會有如此孟浪的人,每次總要這樣狷狂,本性難改。

也不是十幾歲的毛頭小子了,都已經是二十幾歲的青年郎君了,是手握一方勢力的豪強了。

總是喜歡這樣冷不丁地突襲,讓她一時間不知如何是好。

她聽見自己的心臟緩慢跳了一下,皺起眉,摁住了自己的胸膛。

不行,齊大非偶。

她想要一個可以面對面平等交流的愛人。

燕游絕對不行。

為了平覆自己的心情,蘇茵忙活了半夜,將收到的這些東西清點了,把各個豪紳作為敲門磚的銀票抽出來,算清楚數目。

十萬八千九百三十一兩。

她把十萬八千九百兩裝起來,放到一個盒子裏,寫上【捐於江南水患之用】,另外三十一兩自己收起來,做逃跑的路費。

那些個世家送的東西她也一早變賣了,換成了真金白銀,打算捐給邊疆將士。

她知道徐然和燕游正為這個發愁,四處打劫,但那些個世家豪紳也不是個傻子,刀架在脖子上了,也只勉為其難刮下一層油來。

聽清河公主說,今年邊疆寒凍比往年都嚴重些,馬匹中流傳起疫病來,好幾個邊疆將領都把宅子變賣了去暫時填補,依然是個無底洞。

想到如此,蘇茵又在給燕游的盒子裏放上一張紙,是她這些日子看醫書想到的一些法子,盼著能幫上他。

就當是還他這些天的照拂和恩情了。

一顆真心擺在面前,她既是蒙著眼睛,也能從中感覺到。

只是他身邊太覆雜了,蘇茵不想卷入其中。

第二日一早,侯府大門便打開了,迎接賓客,長安大半人家都來了,哪些個被世家看不起的商戶挺著腰喜氣洋洋道賀,那些個舌燦如蓮的世家子倒是面色有些難看,似乎是很不能忍受宴會之上還有這些粗鄙布衣,但又無可奈何,不敢發作。

畢竟整個長安城有頭有臉心狠手辣的都在這兒了,哪個都得罪不起。

好幾位官員還是政敵來著,因為主張不知在朝堂上吵了多少次,險些大打出手。

如今哪怕是因為共同的敵人坐在這裏,也是板著臉互相不看對方,一臉的索然無味,興致缺缺,一心等著夜幕降臨,連侯府裏的下人極為稀少也忽略了。

譚淵倒是發現了這侯府的人手有些短缺,幾次三番冷落了賓客,就連上的一些菜品也是冷的,並不是現做的。

他不僅抿唇,有些擔憂,想著會不會是他們來圍殺燕游的時候,他也在想著請君入甕。

這個婚禮會不會是燕游的計謀。

越是想著,譚淵越是膽戰心驚,覺得這場婚禮不對勁。

眼高於頂的侯爺怎麽可能會為了一個嫁過兩次人還有一個孩子的婦人大張旗鼓,結兩次親,還宴請八方賓客。

就算燕游心悅蘇茵,前面都不容許別人窺視蘇茵一眼,怎麽突然就答應了蘇茵大辦宴席,太反常了。

再說了,現在全長安都在笑話譏諷這個曾經不可一世視金錢如糞土的燕游掉錢眼裏了,收禮要貴重的,座席也是拍賣的,價高者得,這些個世家子為了一個好位置,無不賠上了大半身家,就連喝的美酒都降了一檔次。

根據他所了解的,燕游從前何等清高狂傲,怎麽會一下子如此市儈。

可是眼前是千載難逢的機會了。

他有所愛,便有了軟肋,有所顧忌。

不管蘇茵能不能藥倒他,只要蘇茵在,他們就可以壓制住燕游。

日頭緩慢過去,黃昏降臨,蘇茵由婆子攙扶著,出來的那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她的身上,帶著好奇,帶著探究,帶著成事在此一舉的勢在必得。

蘇茵感受到這些目光,但並沒有在意,只是從容地走著,跨過火盆,把手搭在那只熟悉的手掌上。

她的掌心滿是汗,燕游也是,兩只手握在一起,她聽見他在笑。

“原來夫人也會緊張。”

蘇茵抿唇並不答應,只是在心裏反駁,她是想著逃跑,才不是想著婚禮。

她和燕游一起往前走著,走過滿堂賓客,到了婚棚,從蓋頭下方的視野裏,她能看見花花綠綠的衣袍,繡著各種花草蟲魚和禽.獸。

她掌心滲出一層薄汗來。

這些人,每個人都舉著酒杯過來跟燕游道恭喜,但私底下無不聯系她,要她今夜必殺燕游。

她的視線從左到右一一掃過,瞧見滿堂賓客,竟無一人不是他仇敵。

她略微晃了晃神,便聽到燕游的聲音,“夫人,拜完天地了,他們想見見你模樣,你意下如何?”

蘇茵的心一下又一下,升的高高的,又重重往下墜,仿佛是戰鼓的鼓點一般,預示著一些不可控制之事的來臨。

她知道自己該拒絕,她才不是真心想昭告天下她是燕游的夫人,她只是想制造一個逃跑的機會。

但她太想知道一些事情,比如他們口中的“這個蘇茵是真蘇茵,還是第二個李三娘?”

“她總不能死而覆生吧,燕游已經夠邪門了,再來一個,這世上所有的氣運,難不成都給了他們二人不成?”

“不可能是蘇茵的,即便她活下來了,從前既是那種身份,又如何能再嫁,定然只是重名之人。”

所以蘇茵坐著,由著燕游掀開了她的蓋頭。

蘇茵擡眼,隔著紅燭與這三千座上客對視,從他們的目光中,讀出了震驚,惶恐,不可置信。

還有一絲潛藏在懼怕和嫌惡之下的殺意。

仿佛眼前的她並不是一位傾國傾城的麗人,也不再是他們口中可憐遭虜的民女,而是一個必須要抹去的汙點,一個絕對不該出現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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