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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章 奪妻 早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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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章 奪妻 早春

蘇茵睡過去之前還記著外邊兒刮起了大風, 窗戶不知是沒關嚴實還是破了一角,嗚嗚的風聲裹著一絲寒氣鉆進來,燭火跳個不停, 若水壓著她的胳膊,燕游脫了衣服將滴血的長劍放在一邊, 咬著細長的絲線自個兒縫合傷口

她側著身子看了他一會兒, 心裏還存著些許提防, 手臂放在被褥下握緊了袖箭,確定了他今夜傷得很重之後才放下心, 心裏還念著許多事情,想著要起個大早提前把屋子收拾好, 袖箭要找個地方藏起來, 臉上抹的藥也該換了,換種更刺鼻的氣味,還要想法子看看能不能跟外界聯系聯系, 看看蘇家和柳不言那邊如今是什麽光景。

她抱著種種憂慮閉上眼,下意識蜷縮著,眉頭緊皺,臉貼著若水的額頂, 像是一葉浮萍。

燕游卻沒舍得吹熄燈燭,上了床榻將蘇茵輕輕地抱在懷裏,低頭看著她蹙起的眉,小心翼翼地落下一個吻, 後背擋去了所有的風,腦海裏不期然閃過太醫的話。

“倘若是長久的忘記,除了療養身體,也要對方願意尋回過去。”

“人生在世總有脆弱想要逃避的時候, 倘若過去太過痛苦,想要舍棄,此種情形之下,除非自己堪破,否則愛莫能助。”

他對徐然有一點隱瞞,他不是不明白蘇茵的病癥,反而他是太過理解,知道她為什麽痛苦,也知道她為什麽想忘記。

理想敗於世俗,好友死於非命,同道中人一個個做了官場鬥爭的犧牲品,意氣風發的淪為了沽名釣譽的,最講義氣結果是叛徒,最怕死的稚童尚未長大便永埋在墓碑之下,親人在世俗的討伐中逐漸陌生,許過終生的愛人又隔著無法打破的天塹。

越是聰明越是清醒便越是痛苦,越是見過天地廣闊便越是不能忍受庭院的狹窄,越是曾經站在高處俯視眾生便越是不能接受低微如螻蟻的未來。

猶如含著沙礫的蚌一般,缺憾和無力貫穿一生,痛苦和遺憾日夜回蕩。

這種細碎的痛苦遠比幹脆利落的一刀折磨人,日日夜夜,撕扯著人的神經,侵蝕著人的意志和神經,尤其是孤身迷茫之時,簡直能把人推到懸崖邊上。

他也經歷過許多次這樣的仿徨,在贏得了戰役卻要埋葬許多屬下的時候,在見證無數邊塞將領饑寒交迫而長安朱門酒肉臭,路有凍死骨的時候,在親眼見到文臣爭鬥犧牲了一城百姓的時候。

他遺忘一切的時候對一切感到迷茫,但也短暫地得到了片刻逃避的喘息。

他想起來的那一刻,短暫逃避的緩痛便鋪天蓋地地湧上來。

過了這麽久,他依然還能想起當初的顫抖無力和悔恨絕望,時局更替,故人雕零,昔日所努力的所保衛的一切化為齏粉,並肩作戰的一個個死在異鄉,死在面前。

他那時渾身的血液幾乎都要從七竅流盡,一顆心碎了個七零八落,幾乎感受不到自己還活著。

唯有蘇茵那時托住了他,讓他活下來。

那時他幾乎只求一死,看見蘇茵含淚的雙目,便明白她也是痛苦的,日日夜夜,看著國不將國,朝野動蕩,經歷著理想的破碎和世俗的鈍痛。

他們曾經有著相同的理想,相同的抱負,相同的淩雲壯志,相同的傲氣。

所以他再也清楚不過,蘇茵的過去裏是如何的悲痛感傷,如何的力不從心,如何的心灰意冷。

甚至,她的那份心灰意冷裏,也有一份是過去的他給予的。

只是他一直不肯承認,仿佛這樣就可以不承認他們的緣分早已散盡,不承認蘇茵早已對他心死,不承認他們轟轟烈烈那九年早就在綠水村那裏畫上了一個滿是缺憾的句號。

他像從前恩愛那般抱著蘇茵,閉著眼睛,似乎這樣就能自欺欺人一般,告訴自己一覺醒來就能回到過去,回到一切都沒有發生的時候,那時候他們還相愛。

直到若水叫了一聲:“侯爺爹爹。”

燕游那些自欺欺人的幻想頓時化為烏有,他睜開眼睛,看著蘇茵的女兒,蘇茵和別人生的女兒。

她睜著一雙眼睛,看著他懷裏的蘇茵,十分不高興,“侯爺爹爹,你不能老是這樣趁我睡著了把娘親偷過去抱著,娘親一直是抱著我睡的。”

說著,若水蹭過來,要往蘇茵懷裏鉆。

燕游拿手背擋了她一下,“明天給你買蜜餞。”

若水鼓著臉不出聲。

“木頭小鳥。”

若水還是不出聲。

“玉劍,木馬。”

若水抱著蘇茵的胳膊,仰頭看了燕游一眼,表示她的決心。

“娘親說人不能慣著,讓著讓著本來是自己的東西也會變成別人的。”

燕游聽著這話覺得好笑,放低了聲音反問回去,“她什麽時候是你的了?”

若水頓時眼睛瞪大了,正要高聲反駁,燕游俯身,露出一個勝利者的笑來:“她給你當了三年娘親,但她和我在一起多年,你來的比我晚,怎麽算你娘親也應該和我在一起的。”

若水的世界轟然倒塌,燕游給她出了個算術題,讓她暈乎乎的腦子更加迷糊。

“你娘親今年二十又七,十二歲與我初識,十五歲與我相知相愛,十八歲與我約為婚姻。”

他頓了頓,在這個風雨交加的夜裏,面對著一個稚兒說起假話。

“她二十一歲嫁我,只是成親三年後,我們走散了,她才嫁了別人,有了你。”

“你自己算算我和你娘親之間有多少個三年。”

若水不信,開始掰著指頭數,不服輸的樣子更是像極了蘇茵。

他看著,心裏泛著酸,總是忍不住去想,蘇茵那樣淡薄的一個人,那樣害怕誕下子嗣的一個人,居然也會願意為一個男人誕下子嗣。

便是他們從前最相愛的時候,蘇茵也未曾松口,總是說這世道讓人失望,她不肯孩子出生,也不願意多一份羈絆。

但他們分離不到一年,她嫁給柳不言,為柳不言生下孩子。

這是他最嫉妒的一點。

短短一年,柳不言便做到了他從前九年都沒做到的事情,從蘇茵那裏獲得的愛比他求了九年的還要多。

怎能不令他惶恐,怎能不令他嫉妒,怎能不令他惱恨。

燕游悄然收緊了抱著蘇茵的手,眼眸裏翻湧起濃烈的嫉恨,腦中覆又閃過許多種悄然殺了柳不言的法子,一個比一個殘忍。

直到蘇茵動了動,柔軟的長發拂過他的脖頸,一陣輕柔的癢像是柳枝迎面輕輕刮蹭而過。

他猛然驚醒,晃了晃腦袋,把數著數而又睡過去的若水攬過來,將自己的腦袋埋進蘇茵的頸窩,深吸一口氣,聞著她身上的淡淡香氣,平覆心中的激蕩殺意。

不,現在還不能殺。

蘇茵會一輩子恨他。

蘇茵喜歡的是正人君子,是溫和講理的郎君,是敬她愛她的伴侶。

他需時時刻刻記住,在她重新愛上他之前。

第二天日上三竿,蘇茵才醒了過來,難得睡了個好覺,睜眼不見若水,也不見那個侯爺,手腕上的袖箭倒還在。

她掀開床帷,瞧見太陽從窗戶傾灑進來,窗邊上的瓷瓶上盛著一株臘梅,金燦燦的陽光灑在明凈地面上,屋子裏浮著一層幽香,長幾邊不知何時添了一個香爐,飄著令人心安的香氣。

“娘親什麽時候起來?”若水的聲音從院子裏傳過來,蘇茵踩著這過分明亮的陽光走過去,像是走在一片不真切的黃沙上,覺得有些虛幻。

若水穿著襖裙,圍著一件桃紅色的披風,坐在一個男人的肩膀上,吃著炒栗子,嘴邊一片灰黑。

蘇茵看著讓若水當大馬騎的那個男人,一身黑色大氅,身姿非凡,回答若水的聲音懶洋洋的,又帶著幾分不容置疑的強勢,“讓她多睡些,誰叫你老是喜歡鬧她。你沒瞧見她一直身子不太好嗎,再這樣你以後不能和她一塊兒睡。”

若水低下頭,手中不小心掉下來一顆板栗砸在他腦袋上,“你這是公報私仇!公報私仇!我要告訴娘親!”

那人打了個哈欠,“行啊,那我告訴她你不僅一天一袋炒栗子,還訂了半年的雲片糕,買了一盒子的小蝴蝶首飾,一匹小馬,一下子花出去幾百兩銀子。你說你娘親是覺得你壞還是我壞?”

若水說不出話來,臉頰鼓起來,像是河豚一般。

院子裏陽光燦爛,四周栽種的臘梅迎風盛放,隔著院墻傳來貨郎叫賣的聲音。

桃李的枝上也開始出現灰色的新芽。

早春要來了。

蘇茵靠著門,伸手接著這場燦爛的陽光,看著掌心上的金色光點,一時間有些分不清當下和昨晚滿是殺戮的風雪夜到底誰是真誰是假。

一陣微風吹過,屋檐下的風鈴響起一陣脆響。

蘇茵擡頭看著屋檐下的小鈴鐺有些略微的失神,燕游正好在這一片風鈴聲中回頭,玄衣金冠,劍眉星目,朝她燦然一笑,眼裏萬般繾綣:“夫人今日光彩依舊。身子可好些了?我今日請了醫女上門為夫人診治,伺候的丫鬟也派人去找了,在前頭候著,等一會兒讓夫人過目挑選,中意的留下伺候,不喜歡的便打發了。”

他的話語極為溫柔,像是當真和她做了很長一段時間的恩愛夫妻,字字句句,滿是關切,聲聲句句,滿是柔情。

如果他沒有拿劍脅迫於她,沒有讓她瞧見他夜殺人的可怖景象,相逢於未嫁時,相遇於她對他的殘暴本性一無所知時。

或許她當真會動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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