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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燕分飛 “她嫁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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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燕分飛 “她嫁人了”

從漠北去江南, 蘇茵到揚州的時候已是五月末,春夏之交,路邊的楊花早已落了, 三兩幼童拿著長桿打著槐花,池塘裏鉆出綠色的荷葉來, 街上的女郎們已經換了漂亮的綢衣, 拿著團扇, 嬉笑著說起今年時興的樣式,寺廟裏的法會, 心上的郎君。

蘇茵還穿著邊塞將領送的襖裙,和艷陽天的揚州城格格不入, 她把棗紅色的馬交由客棧小二, 一個人點了兩碟小菜一壺酒,坐在窗邊看著面前的江南風光,聽著客棧裏的其他酒客說起長安, 只覺世事恍然一場大夢,回首已是百年身。

說書人拍著驚堂木,抑揚頓挫地說起神威將軍七進七出,在北漠王庭如入無人之境, 將北漠大王和一眾大將的首級親自割下,懸於北漠王庭的通天木之上震懾四方,北漠眾人嚇得屁滾尿流,莫不臣服, 三年之亂就此平定。

將星歸來,帝王又是如何地高興,親自率文武百官出了長安城門迎接神威將軍凱旋,賜下紫金冠金絲甲, 授一等勳爵,臣子謙讓,君王慈悲。

蘇茵聽著,想起那夜渾身染血的燕游,威嚴又多疑的天子,波雲詭譎的朝堂,面色幹黃的邊塞將士,死在異鄉的無名枯骨,一時間連酒都有些喝不下去,嘗了一筷子的槐花糕,還沒有品出些甜味,胃中卻泛起一陣惡心,扶著桌子幹嘔起來。

小二趕忙上前,看著她一身厚襖裙,以為她中暑了,端了一碗冰鎮的酸梅湯上來,又招呼著一個進門的熟客,做大夫的,過來看看。

蘇茵心知小二是怕自己訛上他們,畢竟如今自己看起來著實寒酸,急忙擺手想說自己沒事,那大夫慢悠悠踱步過來,看了蘇茵一眼,把站起來的蘇茵摁了回去。

“娘子一個人出門在外,即使不為自己考慮,也該為肚子裏的孩子考慮些,前三個月正是胎氣不穩的時候。”

那大夫壓低了聲音在蘇茵耳邊說的,蘇茵卻覺得腦海中有座銅鐘猛然敲響,敲得她魂飛天外,無法動彈。

面前的江南風光,客棧裏的人聲耳語,身下座椅的溫度,一切都恍然遠去,她感覺身體似乎都不是自己的了,站也站不起,坐也坐不住,只能聽見那大夫的聲音。

“娘子動了胎氣,還是早些歸家為好,懷孕的婦人孤身在外,難免辛苦,馬上入夏了,更是難耐。”

她緩慢眨了眨眼,自己給自己把了把脈。

是了,她已懷孕一月有餘。

她一向自詡醫術高超,遇到這事,卻是個燈下黑。

蘇茵目光渙散地坐著,許久才回過神來,連付錢都忘了,走出門外許久,才折身回來付飯錢,正好聽見店小二和老板娘閑聊。

“看那打扮,或許是隨了軍的婦人,丈夫打仗死了,也沒領到銀錢,就給了匹軍馬,這種事情,太多了,可憐見的,往後改了嫁,新夫家也不知道容不容得下那孩子。”

蘇茵走了進去,從腰間摸出一串銅錢,付了方才的飯錢以及那碗酸梅湯的賬,還有大夫看病的錢。

老板娘看著蘇茵發白的臉色,推辭了兩句,只收了十文錢,“那湯飲子是我們客棧送的,人人皆有,娘子不必付錢了,王大夫心善,也沒說要收錢的。娘子以後常來便是,我們這兒常供著不要錢的湯飲的。”

蘇茵心領了好意,但還是按照該給的銀錢給了,去找了一家當鋪,把自己包裹裏燕游給她的那些金釵當了,買了輛馬車,換了身衣裳,又雇了幾個鏢師,讓他們經由洛陽去江陵。

揚州的三月已經錯過了,此時正是牡丹花開的時節,她想去看看洛陽牡丹。

至於這個孩子,蘇茵坐在馬車裏,摸著尚且平坦的腹部,一時之間有些拿不定主意。

她這輩子就喜歡過那麽一個人,行過那一次事,偏偏就落下了果,在最不合適的時候。

他以後是長安的侯爺,她是個無名的醫女,怎麽都不會再相遇了。

從前的事情太過波瀾壯闊,也太過悲壯慘烈,隔了數不清的人性命,數不清的恩怨,怎麽也跨不過去的,若非如此,她也不會親手施了針,封閉了他所有的記憶。

他不會再記得蘇茵,也不會記得李三娘陽虎,在她給他的安排之下,他生於錦繡,一路平安順遂,百戰百勝,父親壽終正寢,母親慈愛,什麽苦難也沒有。北漠已滅,他也不必再披甲執戈九死一生,以後安享富貴榮華,或許在不久之後,會遇上一個活潑天真的大家閨秀喜結良緣。

她的父母大抵也不會同意她一人孤身到老,還是要讓她找個人嫁了。

他去當別人的夫郎,她去當別家的新婦,或許還要為一個她沒見過幾次面的男人誕下孩子,做這個時代所有婦人都要做的事情,傳宗接代。

即使她不想做,她父母逼著,時代裹挾著,她還是只能低頭。

蘇茵靠在車廂上,看著外邊的長亭,不由得想起她當初和柳不言的道別。

她和柳不言說的話,何嘗不是對自己說呢。

某種意義上,她和柳不言一樣,心懷理想,但又沒有打破世俗的勇氣,放不開夢想,也放不下家人,沒法拋卻世俗倫理,人倫綱常。

她昔日愛燕游,便是愛燕游的狂妄大膽,他生於王侯之家,自幼呼風喚雨,想要什麽就能得到,於是不怕失去,也不懼世俗。

她愛著燕游骨子裏的這份自由不羈,仿佛熱愛著理想中的自己,可以為了想要的拋下一切,什麽也不顧,哪怕千夫所指,哪怕遺臭萬年。

她有時候甚至想一把火燒了眼前這個咄咄逼人的世界,藏汙納垢的朝堂,一身腐朽氣息的皇城。

但最後,她也只能站在這個龐大的王朝中,做一個父母喜歡的乖順女兒,世俗倫理裏遵守本分的婦道人家。

她此生或許唯一為自己而活過的時候,便是得知燕游死去的時候為了找他屍骨離家出走的那一瞬,離開了家中繡樓,離開了廣袤又令人窒息的波雲詭譎的長安。

蘇茵去洛陽看了牡丹,去桂林看了山水,去壺口看了瀑布,去往洛水之旁,站在赤壁之上,看著山川萬裏,不朽江河,天地浩渺。

江陵近在眼前,腹中胎兒已快六月,蘇茵下了決心,她要留住這個孩子。

她不知道自己以後的命運會如何,在這個飄搖的亂世,或許朝生夕死,或許還是要向世道低頭。

她想留住一個屬於她自己的孩子,這個孩子以後不會有父親,就只有她。

這是只屬於她自己的孩子。願他和她兩相忘。

蘇茵臨時讓鏢師改了道,在江南的一個小鎮買了個小院子,打扮成了她喜歡的樣子,置辦了一個很大的秋千架子,搭了葡萄藤,栽了一年四季的花,還找人挖了一方池塘,弄了些荷花。

荷花敗了又開,開了又謝。

第三年夏至,她梳著婦人的發髻,牽著兩歲大的女兒,在大街上遇見了來找她的蘇家人以及柳不言。

視線相接的一瞬,蘇茵僵立在原地,一時忘了註意四周,一匹驚馬朝著她奔來。

長安城的夏日比江南好不到哪裏去,總是悶熱又多雨,前一刻艷陽天,後一秒大雨傾盆,值守的太監宮女冷不丁被澆了個透還得閉著嘴,生怕驚擾了貴人。

其他殿中值守的太監宮女還能借著火盆烤一烤,換個衣裳,但歲寧殿中的太監宮女只能捏著鼻子認了,在熏人的藥味裏穿著濕透的衣裳,拿手掀起衣擺,窗戶也不能打開一扇。

“這都三年了,公公,這裏頭的主子怎麽從來沒露過面的。”李俊是花了大錢走了後門入的宮,買了個護衛的差事,本想著在宮中貴人面前露個臉以後家中好辦事,結果剛剛上任,黃馬甲還沒有穿熱乎,就被派來歲寧殿值守,一守就是三年。

逢年過節的,其他宮中的主子都有些賞賜,李俊和一群年紀小的太監宮女錢袋子幹癟,只能揣著袖子站在冷風裏,燈都不能點一個。

眼看著一同入宮的老鄉都快成個小統領了,李俊還是最低等的護衛,還是在這皇宮的一角,當著雷打不動的門神,身上都快長蘑菇了,也不知道這裏面的主子到底是誰。

“公公。”李俊把身上所有的銀錢都掏了出來,孝敬給了面前穿著紅色衣服的大太監,“我都來了三年了,這鐵打的人也經不起熬啊,公公要是能把我安排到別處,我以後一定記著公公,逢年過節,都記得公公的。”

紅衣的大太監收了銀子,卻也沒有答應李俊的請求,揮了揮拂塵,“宮中可沒有比這更好的差事了,你想去別處,別人可是求也求不來。”

李俊不太信,“我這三年還不知道這裏面的主子長什麽樣呢,哪有什麽好處。”

太監看了一眼紋絲不動的帷幔,壓低了聲音,“你可知道神威將軍?”

李俊頓時睜圓了眼睛,“自然!這天底下的人,誰不知道神威將軍,他不是巡邊去了嗎?”

大太監捂著嘴笑,“漠北王庭都死絕了,哪還需要巡邊呢,這裏頭啊,就是神威將軍。他被胡人下了毒,聖上特命他在宮中養傷,召集了天下間的能人異士,為他續命。”

神威將軍為何需要養傷,為何聖上說他去了漠北,為何三年裏一直在這殿中,紅衣太監沒有繼續說,李俊也知道這不是自己該問的,送了太監離去,老老實實坐在歲寧殿裏,再也沒有了半點心思,一心盼著裏面的人早點出來。

此等大事,他既然被指派了參與其中,無論成敗,或許都逃不過滅口。

唯有盼著神威將軍早日康覆,救他一命。

但日覆一日,還是沒有半點動靜。

在夜半無人時,李俊悄悄繞過屏風,撥開帷幔,透過昏暗的光線,朝裏頭看了一眼,頓時嚇得跌坐在地上。

只見屋子裏什麽也沒有,唯獨有一個巨大的血池,暗紅色的液體泛著熱泡,一個人披散著頭發躺在池中,身上的皮膚極為薄而透明,隱約可見血管,仿佛是剛剛褪去一層皮,新生的肌體尚未長成,無數的血從他身體裏流出,又從血池裏湧入。

這還是個人嗎?

李俊顫抖著手,雙股打顫從地上站起來,看著外邊沈沈黑夜,覺得自己前途無望。

夏去冬來,李俊四處走動,終於從老太監的口中得知了更多事情。

神威將軍從漠北回來的時候七竅流血,命不久矣,禦醫束手無策,連夜研究古籍,只得出兩種救命之法:一是銀針封腦,二是換血碎骨,等同於蠶蛹蛻繭,重獲新生,九死一生。

神威將軍偏偏選了後者,一身骨血盡舍,如今泡在血池裏,成了一副尚有喘息的屍體,誰也不知道他什麽時候會醒來。

太醫說九成九的可能,神威將軍會永遠沈睡,某一天死去。

李俊聽了越發覺得無望,只覺得未來某一天神威將軍死了他就跟著陪葬,一命嗚呼。

他也逐漸變得放肆起來,不那麽守規矩,想著多活一日是一日,開始偷殿裏的東西,動殿裏的吃食。

他到處翻箱倒櫃,搜羅著值錢的東西,想著變賣給家人,不小心碰到了一個盒子,是駙馬徐然托人帶進宮裏的,極為華麗。

李俊打開,裏面只裝了一封信。

他點著燈,念出了信上的字句。

“蘇茵已嫁人,誕下一女,她嫁的那人你也認識,柳家二郎,與你長得頗為相似。我與佳寧曾經去拜會他們夫妻二人,意外發現蘇記憶混亂,記不得許多事情了,連我和佳寧都不認得了,我和佳寧調查一番,發現是一馬夫醉酒,驚馬沖撞了她,那馬夫我與佳寧盤查二三,確實是無意為之,先前是你,如今是她,你們之間當真是命數無常。”

李俊沒把這封信當回事,丟到一邊,把盒子揣兜裏,想著拿去變賣。

他並沒有註意到,屋子裏響起一片水聲。

李俊正把東西全打包了,準備一走了之,突然覺得屋子裏光線一暗,身後一陣涼風裹著血腥味吹來。

李俊渾身一僵,後背發涼,顫顫巍巍回頭,對上一雙染血的雙眸,頓時昏了過去。

滴著血水的人並未在乎李俊,也不在乎李俊打包了的那些金銀珠寶,他彎下腰,撿起徐然寫的那封信,看見落款是夏至時分。

但外邊大雪紛飛,顯然是個寒冬了。

他已經錯過了最好的時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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