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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奪妻 “待我回來,娶你為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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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奪妻 “待我回來,娶你為妻”……

蘇茵又一次從夢中驚醒, 腦袋昏沈,夢中滔天的大火和模糊的人影在淅瀝的雨聲中逐漸消散,映入眼簾的是天青色的床帷, 樸素的梳妝臺和一個低矮的繡凳,博古架上擺著經史子集和幾本女誡, 繡架上的鴛鴦繡到了一半, 並蒂蓮的花樣攤開放在一邊。

天色昏沈, 窗戶被吹開,屋子裏的油燈滅了, 墻壁成了一種青白色,一切像是一個虛無的影子, 朦朦朧朧的, 看不分明。

蘇茵給女兒掖了掖被角,看著她閉目入睡的模樣,心裏這才踏實了些, 披起衣裳起身去合上窗戶,瞧見外邊兒雨吹落一截枯枝,院子裏黑黢黢的,光禿禿的, 四四方方的圍墻把天空切割成一個狹小的長方形。

一盞燈在雨裏由遠及近地過來了,那燈光越來越近,越來越亮,照出披著蓑衣的小廝影子, 以及身後打著傘的青衣郎君來。

隔著潑天大雨,那青衣郎君擡眼朝蘇茵微微一笑,“娘子怎麽醒的這麽早,可是又做了噩夢?”

蘇茵站在原地, 看著那郎君由遠及近,到了她的身前,猶豫著,上前接了他脫下的披風,吐出在唇舌之中輾轉許久的“夫君”兩個字來。

柳不言神色一楞,看著燭光映照之下低頭不語的蘇茵,朝她露出一個淺淡的笑來,低低應了一聲,打發了下人,走到拔步床邊,看了一眼熟睡中的女童,“若水還是這樣黏著你嗎,要不要找個婆子幫忙帶著,這樣你能歇息得好些。”

蘇茵驀地指尖一顫,險些把衣裳落到地上,急忙掛好了,開口回絕,“算了,她只是愛纏著我些,沒什麽不好的,她年紀尚小,是要人陪著的。”

柳不言坐著,靜靜地看著蘇茵,目光像是為她擔憂又像是一種嘆息。

蘇茵抿著唇,垂眸看著地面,手指攥緊了床上的被褥,腦中不期然閃過母親這段時日找她說過的那些體己話。

讓她早日舍開若水,和夫郎同房,為他再誕下一個麟兒。

蘇茵每次總是沈默,像是現在這般沈默。

她因為半年前的一次意外失去了許多記憶,但她能察覺出來許多事情。

體貼她的父母並不喜歡若水,和她成親已久的夫郎對她的溫柔裏存在著感傷和疏離,府上的下人提到她時的竊竊私語,上街時候街坊鄰裏看向她時的覆雜目光,以及不時從長安寄來的催柳不言回去的家書。

有時候蘇茵覺得,她似乎並不像是柳不言明媒正娶的妻子,反而是一個見不得光的外室,不然為何那麽多指指點點。

她可以接受流言蜚語,但她受不了那麽多人看向若水時候那種嫌惡的目光。

醒來之後,蘇茵唯一一次發火便是聽到有人在背地裏說若水是孽種,是負累,是讓蘇府蒙羞的存在。

說這話的還是蘇茵二姐身邊的一個婆子,曾經在宮中待過一段時日,據說認識不少貴人。

蘇茵管不了那麽多,在飯桌上把筷子一撂,也顧不上什麽顏面,當場要二姐把那個婆子掌了嘴,打發了,要她以後再也不得入江陵蘇家。

這事之後,府裏的下人便再也沒人敢當著若水的面說她些什麽,但蘇茵在家中的地位卻也變得尷尬起來。

她愈發清楚地感受到,自己仿佛是一個多餘的累贅,臟汙了蘇府的門楣,妨礙了夫郎的前程,就連一開始可憐同情她的人,久而久之,似乎也帶上了不識好歹這四個字,仿佛她從前做了什麽天大的錯事,又不肯自盡自絕,非要茍延殘喘,拖得大家一起下水。

一開始客氣的兩位姐夫,後來看向她的目光裏滿是她為什麽回來的嫌棄,似乎她成了他們平步青雲的絆腳石。有好幾次,她人就在邊上,聽見那兩位姐夫甩了甩衣袖,絲毫不掩飾地抱怨。

“倘若不是她自作主張,我們也不會從長安被貶江陵,我那不爭氣的下屬,如今倒成了我頂頭上司,三品大員了!我等還不知道何時才能回去!她若是不回來,也算光耀門楣!偏偏活著回來了!還帶了一個孽障!倘若叫那人知道了,我等日後哪有翻身之地!”

蘇茵當時聽著,呵了口氣,只覺得她似乎整個人活著就是錯的,偏偏她又想不起來自己到底做了什麽,又為什麽錯了。

但她覺得,若水決然不該有錯的。

小孩子出生哪怕有錯,也不過是從大人身上繼承的原罪,也是大人的恩怨。

蘇茵擋住了油燈的光線,影子落在熟睡的若水臉上,像是一道溫柔的撫摸一般。

若水壓根不知道外面的這些波濤洶湧,只是砸吧了一下嘴,在夢裏想著白天吃的蜜餞,睡得香甜。

蘇茵伸出手,握住了柳不言的手,她能感覺出來,眼前的這個夫郎本性是溫柔的,會給她帶胭脂水粉,也會給若水買蜜餞買啟蒙課本。

她需要抓住他,抓住這個唯一可能的同盟。

但她需要先弄明白一件事,為什麽這個夫郎總是不願意回到長安,不願意帶她回去面見家中父母,對若水這個親生的孩子也是有些距離。

知己知彼,才能百戰百勝。

或許只有離開江陵,去到長安,她才能以局外人的視角知道從前的自己身上到底發生了什麽,以至於遭人唾棄到如此地步。

姐夫們口中的那人是誰。

長安又發生過什麽,他們說遭了她的連累,是她擅作主張。

她需要一個突破口。

“年節將至,長安那邊屢屢派人來催,夫君打算何時動身,我好收拾收拾,和你一同回去。”蘇茵溫柔地看著柳不言,一頭烏發披散,不施粉黛,像是一個體貼的妻子看著深愛的丈夫一般,眸子裏滿是關切。

柳不言心神一晃,反握住蘇茵的手,沈吟一聲,“長安路途遙遠,你身子骨弱,大病將愈,若水還小,不必操勞。我只去半月便回,從此定居江陵,城南學堂教書先生年紀已大,我已經跟學堂說好了,年後上任。以後若水讀書上學,我也能多照看些,免得你總是放心不下。”

被他這樣溫柔又不留餘地的拒絕了,蘇茵一時間心情覆雜,看著燈光下男人的俊朗面容,心下嘆息一聲。

他願意讓若水上學堂,可見他是個溫柔又開明的人,也算個好父親。

可是他似乎也極力在隱瞞什麽,每次提到長安,總是毫不猶豫地拒絕,似乎長安城裏有頭吃人的巨獸一般。

倘若他願意坦誠相待,蘇茵想,他們夫妻之間,或許當真能夠舉案齊眉,相敬如賓。

如今倒是有些同床異夢的意味,明明面對面坐著,偏偏心裏想著各自的事情,都有幾分猜測提防的意思,不是完全地信任對方。

或許這就是他們成親三年依然疏離的原因吧。

蘇茵看著自己和柳不言之間那道窄窄的縫隙,明明只有一指寬,偏偏猶如一道天塹,教兩個人的衣擺界限分明,影子也融不到一起。

兩個人誰也不越線,誰也不開口,坐在那兒,中間便是無窮的空白和陌生。

蘇茵想著,這或許是夫妻,但絕不應該是愛人。

愛該是熾熱的,澎湃的,波濤洶湧,情不自禁的。

他們應該相愛過,不然她不會為他生下一個孩子。

“時辰還早,你再歇歇,我去吩咐他們把飯送到你房中來,省得你奔波勞累。”柳不言正要起身,蘇茵拉住了他的手,細長的手指輕輕地捏了捏他的手掌。

“夫君。”蘇茵仰頭看著他,輕聲開口,帶著些撒嬌的意味,輕輕地晃了一下他的手掌,“我想和你一同去長安。”

昏黃的燭光跌入蘇茵眼中變成一種璀璨的光彩,柳不言幾乎魂飛天外,看著面前的佳人,恨不得一口答應。

但他看著蘇茵面上溫柔的笑,內心又泛起一陣刺痛。

這一切都是謊言,都是欺騙。

一旦去了長安,他和蘇家二老的謊言就會被揭穿。那人雖然巡邊去了,但長安無處不是他的眼線,他不能冒這個險,不能去賭。

若水是蘇茵和親之後誕下的孩子,必然是胡夷血脈,此事一旦讓長安的那些世家子弟知曉,必然留不住若水性命。

他絕不能讓蘇茵去往長安。

在蘇茵滿是期待的目光中,柳不言還是抽回了手,側過頭,無情地拒絕了,“此事我不能答應你。”

蘇茵眼中那點光彩頓時黯淡下去,柔軟的手臂也落了下去,像是雕謝委地的花枝。

柳不言心中一緊,實在不忍心甩袖離去,嘆了口氣,“實不相瞞,一年前聖上重病不起,太醫束手無策,如今各方爭權奪利,長安並非太平之地。上朝的官員,誰也不知道今天能不能活著回來。我不精於此道,也不醉心名利,我只想鉆心學問,但家中父母盼我爭上一爭,所以時時催我回去,盼我能掙個從龍之功,孝道在先,我不能不理,但此事並非我之所願。”

“某之所願,寧可做個教書先生,和女郎廝守,教若水成人,為她尋個好人家,粗茶淡飯,一生足矣。”

柳不言的話音剛落,蘇茵心中的感動方才湧起,敲門聲驟然響起,一個穿著蓑衣的人沖了進來,跪在柳不言面前,頭磕的震天響,“二少爺!夫人病重!請您速速回去!怕活不了多久了!”

蘇茵眼見著柳不言面色一變,方才的疏朗柔和乍然消散,整個人臉色繃緊了,聲音也變得極為緊張,“你說母親怎麽了?!”

那小廝看也不看蘇茵一眼,對著柳不言使出哭腔來,“夫人自打三個月前就病重了!一直瞞著您!不然我等告訴您!現在病得起不來了!姑娘才派我們出來尋你!快回去吧!”

柳不言抓著蘇茵的手猛然松開,正要往外走,蘇茵叫住了他,給他披上衣裳,把門廊下掛著的傘遞給他,“別淋了雨。”

柳不言接過傘,正想讓蘇茵回去,蘇茵抓了把金葉子給來報信的小廝,“忠仆,自當有賞”。

那小廝楞住,一時有些沒反應過來,蘇茵也不管他,轉頭看向柳不言,“你要去我不攔你,只是我們夫妻一場,我自當要送你,我不去長安,但我要送你去城門,看你離開。”

“好。”柳不言心上泛起一陣暖意,被蘇茵這麽一打斷,也冷靜下來許多,問那報信的小廝,“母親和姐姐可找過什麽大夫,用了藥沒有?”

那小廝支支吾吾,說出幾味藥來。

蘇茵一聽,下意識打斷,“何人開的藥方,這幾味藥材效用太猛,不該給上了年紀的人用才是。”

這話剛剛說出口,蘇茵自己都楞了一下。

她怎麽會知道呢。

她不是大門不出二門不邁嗎?怎麽會懂開藥治病。為何她房中沒有醫書呢,也從未有人提起。

蘇茵正想著,柳不言給她披了一件大氅,牽著她往外走,打斷了她的思緒,嘆了口氣,“想來又是母親為了逼我回去的昏招,但我卻不能不照做,我年幼家貧,是母親和姐姐將我拉扯大,讓我讀書識字,生養之恩,我不能不報。”

蘇茵和柳不言一同撐著傘走在雨中,柳不言擋了大半的風雨,把她護在懷裏,蘇茵能聽到他的心跳。

他的懷抱很暖,但抵不過外面鉆進來的絲絲冷風,刮著兩個人的臉,裹著雨絲和雪粒。

她想,她或許明白自己從前為什麽會愛上這個人,也明白為什麽和他疏遠。

他是頂天立地的君子,但心中太多東西,不能全給她一人。

他只能在特定的情況下相愛,但卻拋不開世俗的一地雞毛。

“我很快回來找你。”臨上馬車前,柳不言把傘給了蘇茵,向她立誓,“我此去一定會解決所有問題,帶你見母親和姐姐,給你補一場婚禮,三書六禮,娶你為妻。”

蘇茵撐著傘,立在雨中朝他一笑。

柳不言的馬車出城門之後,蘇茵還站在原地,舉起傘,仰頭看著廣袤的天際。

她忍不住去想,長安在何處呢?她以前,又是活在何處呢?

她真的生於江陵,長於江陵嗎?那又為何認識了長安的公子。

路上的行人匆匆忙忙歸家,天上大雨傾盆而下,無人回答。

在一片昏黑中,她看見一隊車馬從東而來,鮮紅色的旗幟迎風飄舞,銀白色的馬在黑夜中疾馳,朱紅色的馬車像是一輪烈日,一團篝火,朝著江陵,朝著她駛來。

此時已經入夜了,城門早已落了鎖,守衛躲進瞭望塔中避著暴雨。

那列車馬逼近了,穿著金色盔甲的衛兵舉起令牌,如同一道啞雷劈下,頓時守城的士兵傾巢而出,上了鎖的城門緩緩打開,寂靜的城池發出嘶啞的聲響,向著這位來客說著歡迎。

蘇茵站在角落,低頭看了一眼,只見一道閃電劃過,短暫的強光之下,從車簾的縫隙之中,露出一張玉白的臉龐,飄飛的紅衣。

整個江陵,當下雨夜,因為此人的到來,驟然喧囂。

在昏暗天色裏,在傾盆大雨中,蘇茵見著那人挑開車簾,走到雨中,仰頭看著江陵城,氣勢淩人,如同在決斷它的生死。

那淩人的氣勢令蘇茵心頭一驚。

她想這般人物定然是不願意讓人瞧見的。

她正要下了城樓,卻見那人忽而側頭,一雙黑亮眼睛直直朝她看來。

雷聲滾滾,閃電如炬,蘇茵這下徹底看清了這位非同凡響的大人物的面容,一張臉冷白似玉,眉眼精致,像是天下間最利的刀劍出了鞘,淩厲桀驁,令人情不自禁屏住呼吸。

偏偏眉間一點嫣紅,似乎是用血點的一顆痣,大雨越是沖刷,那點鮮紅越是明艷,似乎是活過來的血。

她的腦中轟然炸開,只覺自己見到的不是凡世中人,而是地下艷鬼,從刀山火海中爬出,一身的淩冽殺意和腥熱血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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