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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燕歸來 “你可以去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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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燕歸來 “你可以去死了”

北漠軍士的衣服, 卷曲的假胡子,褐色的長統羊皮靴,散發著悶臭味道的羊皮襖, 阿大把它們齊齊脫了,用火燒了, 換回了自己的衣服。

連同這北漠王庭外圍的幾個營帳, 全部陷落在這一場火中, 沖天的火光和血色的夕陽融為一體,天地之間盡是一片艷紅, 像是鮮紅的血液噴湧著,潑灑著, 散發著一股腥熱的氣味。

偶有幾個清醒的北漠士兵出現, 想起來阻止這一場災難的蔓延,一把長劍斬斷了他們所有的言語,也斬斷了他們傳達信息的可能。

鮮紅的血從阿大的劍尖落下, 滴入黃沙裏,他頭也不回地向前走,留下身後一片黃沙,遍地橫屍。

倒在血泊中的胡人捂著喉嚨, 死不瞑目地看著他,如破舊風箱的喉嚨裏跌出,“燕游”,“怎麽可能”這些模糊不清的突厥話。

阿大聽見了這些零碎的字眼, 也聽懂了這些本該陌生的突厥語,但他並沒有停留,也沒有去細究,他走在滔天的大火和漫天的黃沙中, 只覺得眼前盡是詭譎的紅和迷蒙的黃,雜糅著,仿佛潑開的水墨,扭曲著,像是寺廟上的十八層地獄一般,無邊無際,熾熱灼人,無數不是殺機,身後眼前,盡是死亡。

現實和夢境的邊界線幾乎在火光和霞光中扭曲,逐漸看不分明。

一輪淺淡的月牙緩慢地升上天空,和尚未墜入地平線的夕陽一同在天空交匯,他的腦海中現實和夢境似乎也開始混淆,數不清的陌生碎片開始在滔天的火和漫天的黃沙中浮現,和淩冽的罡風一起直直擊向他的面門。

身後的火焰開始弱了下去,折服於大漠的罡風,他的回憶裏卻開始燒起一片大火。

回憶中夜黑風冷,火炬如星,銀白色的駿馬踏過無邊無際的黃沙,泛著冷光的長劍劈開寂靜的黑夜,刺入北漠的王賬,尖叫和鮮血一同飛濺,石塑的神明被斬首,將軍的盔甲映著火光,白狼的屍首陳列於月光之下,成百上千的胡人潰散而逃,恐懼的眼眸中倒映出少年將軍踏著火和月光的身影。

沙暴也未能阻攔他的進攻,在呼嘯的狂風之下,在寂靜的沙漠之中,神威將軍的長劍指向天空,他的聲音清亮,狂傲,不可一世。

“上天可以救爾等一次,救不了第二次。倘若爾等再敢犯我邊境,吾重來之時,便是爾等覆滅之日。我燕游在此發誓,天,地,神佛,誰也無法阻攔我斬不臣之人,滅不軌之心。”

阿大聽著這些話從幻像中的自己口中說出,看著腦中破碎的影像裏自己一身銀白盔甲,他的身體仿佛生出第二個靈魂,尖叫著,掙紮著,瘋了一般想撕破他這副皮囊呼嘯而出,打碎他這副滿是沈屙的肉.身牢籠。

他猛地吐出一口血來,壓住翻湧的心緒,平覆自己的心神,繼續在北漠的荒漠中跋涉,朝著迷宮中心那座華麗的王賬去,朝著蘇茵去。

從他遇見蘇茵的那一天起,從他開始對蘇茵心動深陷無法自拔的時候開始,他就經常會做一些迷蒙的夢,夢見他撥開珠簾,拂開花柳,推開窗柩,走過漫長的回廊,去接近蘇茵,去觸碰蘇茵,垂首低頭,費盡心思討她一笑,與她耳鬢廝磨。

他那時覺得自己是瘋了,隔著世俗倫理,隔著道德和現實,他在覬覦一個只見了幾面的陌生女子,不知身世不知過去,什麽都不知道,不過是一眼,便落下了欲和念。

這些虛無的夢像是天上飄著的雲,浮在他的腦中,一開始若隱若現,後來因為他的壓抑和否認而變成尖銳的刀刃,深深地捅進他薄弱的理智中,粉碎掉他自以為堅固的克制自控。

他越是逃避,夢中的自己越是對蘇茵渴求不已。

清醒的白日,他厭惡自己成為一個死去之人的替身,混沌的夜晚,他又在夢裏披著神威將軍的衣服,扮成他的模樣,去找與神威將軍相愛的蘇茵,在花園的秋千,在紅羅帳裏,抱著她,吻著她,註視她滿是溫柔和愛意的眼眸。

他的逃避和否認並沒有作用,反而打破了夢和現實的壁障,讓這些飄搖的欲念,荒謬的妄想一點點墜入他現實的理智中去,在他的腦海和骨血中生根發芽,成了餵飽他腦中那些噬蟲的養料,讓那些奔湧的骨血和撕裂的神經愈發地興奮,幾乎要把他撕裂了,吞噬了,充作這份欲念的養料。

他那時幾乎就預料到,當他向蘇茵臣服的那一日,就是身體裏咆哮的野獸徹底撕裂他的皮囊,吞食他的鮮血和骨肉的那一天,是他生命的終點。

這份愛是以燒毀他的人生,燃燒他的性命為代價的。

在他的躲避否認之後,他身體裏豢養的野獸似乎已經失去了耐心,一點留給他的喘息也沒有,在他臣服於蘇茵的那一天,在他承認愛與欲的那一刻,在他的腦海和骨血裏橫沖亂撞,奔流洶湧,仿佛破碎的冰河徹底化為奔流的江流,沖擊著他本就千瘡百孔的心脈。

他只能摁著自己幾乎跳出胸腔的心臟,徒勞地掙紮著,掩耳盜鈴一般去忽略周身激速奔流的血和不斷被撕扯著的,幾乎成破網一般的理智和心念。

神威將軍的傳說還在他的腦海裏奔騰著,似乎在叫囂著,告訴他什麽樣的人才配得上蘇茵的愛與喜歡,明晃晃地把他如今恨自己不是神威將軍的可笑擺在明面上,嘲諷他的自不量力。

阿大一步一個腳印地在沙漠裏跋涉,沒有幻想中的駿馬,沒有盔甲,沒有寶劍,也沒有神威將軍的那份蓋世威名和雄渾底氣。

他只是穿了一身灰色的緊身衣裳,抱著一把劍鞘破碎的普通長劍,頂著風沙,憑著本能摸索前行,想著的,是去阻止胡人強娶了他喜歡的姑娘這門不該發生的親事。

他在心中念著蘇茵的名字,像是虔誠的信徒跪在蒲團上默念神佛的名字以求得保佑。

每念一聲蘇茵,幾乎將他撕裂的疼痛就洶湧一分,幾乎將他焚燒的滾燙血液就越發地興奮。

他因為這個名字愈發痛苦,又靠著它汲取向前行進的力量和螳臂當車的勇氣。

在月亮升到半空的時候,他終於抵達了亂石迷宮中間的王庭。

與他所想的不同,王庭裏沒有紅綢沒有宴席,也沒有他心心念念的人。

月光之下一片狼藉,猩紅色的血和灰黑色的煙混在一起,胡夷的一眾護衛舉著火把,層層圍著一群穿著黑衣的人。

他們已然力竭,但始終不肯跪下,手中的刀劍卷了刃,插在地面上支撐著身體。

圖魯站在他們面前,背對著阿大,灰白色的頭發散亂著,身影壯碩如熊,聲音渾厚而興奮。

“哈,你們幾個,不過是幾個夥夫,車夫,居然也能自稱飛虎軍了嗎?也是,飛虎軍死絕了,自然是什麽人都可以自稱了。”

“不過□□,你不是當過逃兵嗎?還被燕游打了五十軍棍,永世不得再度參軍,也不許拜官,何必來送死。”

被他點了名的□□呸了一聲,吐出一口血沫子,“爺爺的事情,孫子你何必過問。我是大盛的人,你犯大盛國土,自然人人得以誅之。”

阿大聽著,心中湧上幾分驚詫,情不自禁多看了他們幾眼,帶上幾分敬佩。

從第一次見面起,他們就對自己十分惡劣,口口聲聲罵他負心漢,他只當他們認錯了人,又是那位神威將軍數不清的舊友和追隨者的其中之一,強烈地把主觀施加在他的頭上。

他想過這些人是不是神威將軍昔日的手足,敬重的好友,受了他的恩情照顧,得了他的提攜。

卻沒想到,他們和神威將軍之間,卻是如此的淺淡,甚至有幾分不可思議。

他們只是為了心中的那份恩義,僅此而已,沒有想過回去,沒有想過名利,抱著必死的決心,來做他們覺得該做的事情,哪怕杯水車薪,飛蛾撲火。

阿大看著他們,放輕了腳步,在所有人註視他們那十個敗將的時候,走向了北漠的王所在的高臺。

淺淡的月光在地上投下一段細長的影子,落在胡夷近衛的腳旁,那護衛正要垂眸,在圍困中的□□猛地大喝一聲,暴起發難,舉起斷□□向圖魯。

頓時,所有人都轉頭看著□□,披甲的士兵齊齊向他刺出長刀。

就在那些刀尖即將刺穿□□身體的那一刻,阿大翻身跳上高臺,把刀橫在了北漠大王的脖子上,出聲道:“住手,否則,你們的王和他一起死。”

他的聲音並不響亮,也沒有什麽起伏,平靜而冷淡,清醒地落入所有人的耳中。

北漠所有人都陷入片刻的怔楞,緩慢地轉頭,看見高臺上那道身影和他手中的長劍,頓時打了個冷顫。

唯獨那十個跪在地上的人笑起來,大口大口地呼吸著,笑著,不顧傷口的疼痛和撕裂,看著站在高臺上的阿大,仿佛信徒瞧見了神跡一般,那其中的熾熱和虔誠幾乎刺傷了阿大。

他正要讓胡夷放他們走,圖魯轉過身來,定定看著高臺上的阿大,“不,你不是燕游。”

“燕游已死!他是假的!”圖魯大喊出聲,揮了揮手,“給我殺了他們,殺了這個冒牌貨!他是一個騙子!”

北漠的近衛舉著刀顧忌著大王還在阿大手裏,不敢上前,那些妃妾王子也拼了命朝圖魯使眼色,覺得他簡直瘋了。

圖魯沒有看任何一個人,也無視了王子們的警告,奪過一把刀,直直朝那只剩一口氣的十個人走去,滿心只有一個念頭:白狼死了,其他狼都是冒牌貨,是個廢物。燕游死了三年出現,回來的自然也該是個冒牌貨,他早該看清楚的,偏偏一時迷了眼,丟了北漠珍惜的談判機會,還被這個冒牌貨糊弄了過去。

他分明早該看清楚,然後無所顧忌地殺了這個冒牌貨,贏得談判,風風光光地回到北漠。

這才是他本來的軌跡,而不是被障眼法糊弄過去,成了王嫌棄的老臣,成了一個側妃都能侮辱的下臣。

他只想覆仇,找回面子。對高臺上的冒牌貨滿是不屑和嗤之以鼻。

他回想了打鬥不知多少次,每次回味都會後悔一分,對自己的恨,對對手的輕視和弱化,就會多一分。

到了今日,他對於這個用騙術贏過自己的人,心中只剩下了輕視,需要一個女人去幫助的贗品,只會偷偷摸摸上高臺威脅人的軟蛋,壓根不敢下手的。

那日有蘇茵相助,他都不敢殺一個人,今日千軍萬馬,他決然不敢公然殺王。

圖魯舉起刀,朝□□落下。

□□含著血,放聲大笑,在這笑聲裏,圖魯聽見周圍人發出一陣驚恐的尖叫,以及一道平靜的宣告。

“北漠王已死,爾等要麽降,要麽隨你們的王一起死。”

圖魯身形一震,緩慢回頭,看見阿大站在冷月之下,將長劍從王上的胸膛裏抽出,臉上斑斑血跡,眼裏一片漠然與殺意,與他記憶中那不願提起的一天中的人影重合。

底下的人慌忙要往高臺上去,滿身傷痕的九個人站起來,舉起了卷刃的刀尖,“我等尚在!爾等休得放肆!”

“放箭!”圖魯在騷動中大喊,“放箭!殺了他!殺了他!”

阿大頭也沒回,看著高臺之下幾乎一模一樣的十個營帳,把選擇交給了自己身體裏沖撞的第二靈魂,跳入了左邊第三頂灰色的營帳。

他聽見人群尖叫:“昆勒!王後!”

長劍破開灰布,阿大見到衣著華麗的一男一女抱在一起。

他驟然想起外.圍軍士們喝酒時說起的一句話,“大盛來的那個女人,是要嫁給昆勒做十七側妃的,不知她能活過幾日,王後最喜歡給昆勒的側妃立規矩了,明明那樣年輕,卻像是親生母親一樣操心昆勒的事。”

阿大抓起面前的男女,不管他們的求饒示好,把他們推在自己的面前,讓他們衣衫不整的樣子公之於眾,讓漫天的箭羽刺中了他們的身體,轉身用劍挑起炬火,向著相連的營帳拋去。

尖叫聲此起彼伏,火光壓過了月色,他快速地越過人群,想要靠近那九個人,問蘇茵在哪裏。

他的胸膛劇烈起伏著,像是有一把火在燃燒著,要將他所剩無幾的理智和生機焚為灰燼。

他再也沒有掙紮,把自己的身軀完全地交給了那個幻想成為神威將軍的第二個靈魂,那個能聽懂突厥語,知道各地風土人情,能穿過北漠迷宮的自己,將那份要撕裂他的洶湧狂熱釋放了出來,任由它們吞噬了自己。

劍光如雪,地上血流成河。

神明的石像再一次轟然落地。

阿大含著喉間的血,把它吞了下去,顧不上自己的傷口,不去聽身邊的威脅和求饒,像是一把劍,直直劈入滿是漠北貴族的人群裏,劍光起落之間,桐油如雨落下,俄而一點火星落下,人群間頃刻起了一場大火,哭叫聲此起彼伏,列隊的士兵頓時散了去,自顧不暇亂成一團。

圖魯幾次沖上去與他交手,幾乎都以慘敗而告終。

他似乎什麽也顧不上了,哀求,說請,談判,什麽都無法阻止他的長劍落下,無所顧忌,所向披靡。

圖魯回身去抓那活著的九個人,試圖就此讓面前殺瘋了一般的人就此停下。

“燕游!住手!難道你想看著你的部下死嗎!”

圖魯的話還沒有說完,那九個人奮力撞開了抓著他們的兵士,在兵士的刀刺進他們身體的一刻,也把手中的斷劍殘刀硬生生捅.進了對方的身體。

“我等,寧死不降!”

一道劍光劃過,北漠王庭最後的幾位長老倒在地上,露出他們身後滿身鮮血的人,他的衣衫已經看不出原本的顏色和紋路,滿是艷紅的血跡,那一雙眼睛裏森冷而寂靜,看著圖魯,像是看著一件死物。

“長安那日,我不是殺不了你,只是蘇茵說你不能死在長安。”

“但這裏不是長安,所以,你可以去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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