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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相決絕 “從來沒有我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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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相決絕 “從來沒有我們”

蘇茵這兩個字像是一滴冷雨落下來, 砸在圖魯的面門,他隱約看到這場劫難的源頭,卻不敢置信。

一個微不足道的女人, 一段早已過去的情愛。

即使他知道燕游差點要娶蘇茵過門,知道他們曾經是大盛人人稱道的神仙眷侶, 曾經在恩斷義絕的表象之下窺到一星半點的糾纏, 但他從未放在心上, 對於女人,對於情愛, 他總是心存貶低和鄙夷的,就像這世上千千萬的男人一樣, 理所當然地覺得舍棄妻妾, 拋棄情愛是再正常不過的事情,這是綱常是天理,是不需要任何理由的。

家國, 功名,宗族,理想,這些都可以成為一個男人作戰的理由, 但唯獨不該是情愛,軟綿綿的情愛仿佛是一根繡花針,一條兔子的尾巴,不值得提起, 不值得上心,說起來是讓他們蒙羞之物。

直到被殺死的那一刻,圖魯還直挺挺地睜著眼睛,看著被火燒得透亮的天空, 似乎還是不明白為什麽他不過是想折辱一個小官的女兒,卻讓整個漠北王庭傾覆。

伴隨著圖魯的死去,漠北的大將全數覆滅,可笑的是,只有一半是死在燕游的劍下,另外一半死在慌亂的踩踏中,死在驚恐奔逃的馬匹蹄下,死在他們平時欺辱的士兵手下,死在搶劫金銀的自己人手上。

他們崇尚野性和力量,於是當災難來臨,他們自己便死於野蠻。

燕游提著滴血的劍,頭發半披散著,細長的影子落在神明的斷首旁邊,那些奴仆和兵士如鳥獸般散去。

他並沒有去追,走到了王庭的中央,那幾個飛虎軍的兵士面前。

他們身中數刀,缺胳膊少腿的,有幾個肚子破了洞,躺在地上,將身下的黃沙都染紅了。

他原本以為他們已經死去多時,原打算是為他們收斂屍骨,靠近的時候卻發現其中三個人胸膛還有微弱的起伏,渾濁的眼睛緩慢地轉向他,滿是血汙的臉擠出一個笑來,嘴唇動了動,發出模糊的音節。

呼嘯的狂風和燃燒的火焰蓋住了他們的聲音,他卻聽到了他們的話。

你來了。

半是感慨半是嘆息,仿佛他們相識許久,好不容易等到他,卻馬上又要天人永隔。

這感傷裏又帶著些許的堅定,就好像早就知道他會來,如他們一樣,為了一個和親的姑娘,奔赴北漠,砸掉這糟蹋人的和親婚事。

他並沒有完全想起這幾個人是誰,但眼中流出淚來,他把劍收了起來,上前回答了一聲,“是,我回來了。”

那幾張滿是血汙的臉睜大了眼睛,笑了起來,喉嚨裏發出嗬嗬的聲音,胸膛劇烈地起伏著,憋著的那一口氣順暢了,便撒手人寰。

燕游拿著劍,站在涼薄的月色下,站在大漠的寒風中,周邊的火焰逐漸地弱了下去,他蹲下來,合上了他們的眼睛,只覺得有什麽東西似乎也從自己滿是瘡痍的胸腔裏流失了。

他還有許多事情沒有問,許多話沒有說,但在死亡面前,他只得沈默,替他們整理了遺容,收斂了他們身上的一些物件,放了一把火。

他是記得的,戰士該死於沙場。

於是他把北漠王庭和這十個人一起燒在這場火裏,看著他們一同化為灰燼,消失在淒然的月色之下。

他方才看得清楚,蘇茵並不在北漠王庭的任何一個營帳之內,北漠不比中原,遍地流沙,也沒有暗道密室之說。

或許她從未抵達北漠王庭

他所知道的蘇茵是絕不會逃避責任的,更不可能自己獨活讓護衛送死。

唯一的可能便是那十人自作主張,趁蘇茵不註意將她打暈了,將她送出了北漠王庭。

想到這個可能性,燕游加快了腳步,搜羅了一圈,在一處偏僻的地方發現了馬車的痕跡,車痕極深,顯然載了人,無論是馬蹄的印記還是車軸的寬度和花紋,顯然都是大盛的制樣。

他一路尋過去,在鬼哭林的那一堆亂石裏發現了離開車架的馬和散亂的車廂。

方才還大殺四方的人嘴唇發白,雙手顫抖起來,腳下踩著的黃沙猶如流水一般,有些站不住。

他快速地奔過去,小心翼翼地搬開亂石,撥開散亂的斷木,從車廂裏抱出昏迷不醒的蘇茵,擦幹凈她額頭上的血,把她緊緊抱在懷裏,翻身上馬。

行到夜晚最黑最冷的時候,他幾乎已經失去了知覺,只是緊緊地摟著懷裏的蘇茵,把外衣解了,讓她貼著自己的胸膛,盡量地減緩她的溫度流失,自己頂著風。

子夜時分,沙漠裏的白骨和亂石傳出嗚咽的哭嚎聲,燕游低頭捂住了蘇茵的耳朵,擡眼發現一隊胡人迎面而來。

燕游拿起劍,橫在蘇茵身前,卻沒有勒停馬。

走近了,借著熹微的月光,他才看清了對面一行人的臉,對他而言熟悉又陌生的臉。

他尚未說些什麽,對面領頭那位褐膚金眼的少年便目光沈沈地看著他懷中的蘇茵,萬分覆雜地開口,“阿大,我記得你曾經說過,你最是不喜歡的,便是蘇茵,你又是什麽時候喜歡上她的?”

他這話說完,身後便有好幾個人變了臉色,看向燕游的目光帶著譴責,鄙夷,不屑,似乎要他給個交代。

在隊伍的中間,燕游還瞧見了一個女孩,穿著胡人的衣服,梳著大盛女郎的發髻,頭上插了一只蝴蝶簪,在這大漠風沙裏,可以說是標新立異,也可以說是不倫不類,滑稽至極。

燕游笑了起來,笑聲和大漠風聲相應,帶著森然涼意,像是一把剔骨的刀。

他翻身下馬,把蘇茵放在一塊背風的石頭後面,把身上的披風摘了下來,蓋在她身上,拔出了腰間的劍。

混在胡人中間的那幾個人大盛人瞧見他這副舉動,面上譏諷意味更是明顯,回頭朝隊伍中間的女孩子說道,“瞧這樣子,恐怕這兩人勾搭上不是一兩天了。”

“三娘你別難過,我們定是要為你討回公道的。”

“現如今陽虎被北漠王庭認了回去,也算是一個小王爺了,你別怕,那蘇茵有天大的本事,在這裏也翻不出什麽風浪來的。”

燕游聽著,只覺得這些話令人發笑。

有人為國戰死,為不平之事出頭,有人還穿著大盛的衣服樣式為北漠賣命。

枉他過去三年把這樣一群自私自利的人充作自己人護著,還覺得他們不過是為了求生,當流民習慣了,害怕流離失所所以才貪了些,睜一只眼閉一只眼。

“北漠已經亡了。”燕游打斷了他們可笑的妄想,擡眼看著面前騎馬的陽虎,“我屠的。”

他從腰間摸出一個東西,甩到陽虎懷裏,其他人齊齊探頭一看,正是那北漠大王和昆勒的令牌以及染血的發辮。

這兩樣東西,北漠的王和繼承者昆勒除非是死了,活著決然不可能交出來的。

方才說話的人頓時都不吱聲了,臉色慘白,騎在高頭大馬上,瞧見走過來的燕游,急急忙忙勒馬後退,看著面前熟悉又陌生的阿大,只覺得瞧見了從地獄上爬出的惡鬼,方才責罵的氣勢頓時消失了,舔著臉笑,“阿,阿大,有話好說。”

“是啊,許久未見,我們不應該敘敘舊嗎?你這一路走來,可還好?”

想到這一路走來,燕游笑起來,“並不,總有那麽幾個尾巴跟著我,仿佛知道我喬裝打扮了,還特地來客棧抓我。說來也巧,他們似乎知道蘇茵會醫術,故意挑了無色無味的藥暗算她和我。”

陽虎猛地轉頭看著那幾個訕笑的人,咬牙切齒地問,“什麽時候的事情?”

那幾人喏喏不說話,燕游一看便明白了,陽虎也明白了。

“你們居然背著我做了這種事情!”陽虎還沒有說完,忽然眼前閃過一道劍光,那幾個人的馬頓時倒了下去,他們也摔了下去,摔在燕游的腳邊。

燕游提著滴血的劍,看著他們,目光冰冷,那幾個人渾然不知,只以為是一件輕飄飄的小事,“阿大你武功高強,定然是沒什麽的”,“我們沒有吩咐那些人找你麻煩,只是找蘇茵麻煩,他們找錯了,你別生氣,回去我就給你一個交代”。

燕游笑了一聲,他們楞了一下,才想起來北漠王庭已經被他捅了個穿,連相當於玉璽的令牌都落了下來。

但是他們對北漠王庭沒什麽感情,只當是個混飯的地方,王死了也沒什麽感覺,反而興奮起來,“阿大,你既然殺了王,昆勒也死了,北漠之王的位子,便落到陽虎頭上了。”

“殺得好啊,我們正愁不知怎麽把那個老不死的王以及那個昆勒拉下來,現在好了,都下地府了,沒人可以攔著我們了。和我們一起留下來吧,讓陽虎封你做大將軍!”

燕游又笑了兩聲,為面前這些人的愚蠢自私,為他從前把這些人當做親朋好友以性命相護的愚不可及。

他把一群貪生怕死之徒當成了曾經和他月下共飲共赴戰場的好友。

從前他每次想要獨坐,想要思考,想要探尋著什麽,就被拉著飲酒,聊一些無趣的低俗事情,為了合群,他總要強笑著應和。

他們千方百計斬斷了他長出的羽翼,在他每次想要往上探索的時候把他拉回到泥壇裏,以朋友的名義,以關心的由頭,擅作主張,在他每次將要清醒的時候,問也不問,塞給他神仙草,把他推回原點,變得和他們一樣渾渾噩噩,變成他們的同類。

如果沒有蘇茵,沒有進入長安,他的生活依然困在神仙草裏,循環往覆,做一個渾渾噩噩的庸人,一輩子不見半點光明,直到徹底變成一個在黑暗裏生活的瞎子,靠著虛假的帶著毒的友情了卻殘生。

“我們,誰是我們?”他輕飄飄地開口,看著面前這一個個穿著錦繡衣裳的人,看著這一張張貪婪的臉,“誰和你們是同路。”

那些還在笑著的人臉色一白,瞧見舉起的長劍,頓時嚇得屁滾尿流,連忙散開。

陽虎飛身下來,擋住了燕游的劍,刀劍相撞,發出一道嗡鳴。

“阿大,你要做什麽?!”陽虎站在了燕游的面前,目露震驚,聲音幾乎崩潰。

燕游只是掀起眼皮看了他一眼,“這世上從沒有李阿大,有的只是一個被你們偷走身份,一次又一次欺騙的可憐蟲,一個被你們玩弄於鼓掌之中的護衛,一個不配有記憶不配有選擇的囚徒。”

“我的戰友死去,親人含恨,愛人相望不相聞,你們毀了我,還問我想做什麽。”

他轉身斬下一個人的胳膊,把那只斷手握著的神仙草踩在腳下,把它碾成爛泥。

“我自然是來討回我失去的東西,你們從我這裏偷走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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