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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失憶 庸人自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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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失憶 庸人自擾

四雙眼睛隔著薄薄的窗紗盯著, 影子蓋住了窗紗上所有的縫隙,像是把他們二人給圍住,困在一個箱籠裏, 但凡有絲毫的動靜,都會立馬破門而入。

在這種詭異的監視之下, 蘇茵和燕游面對面站著, 看著彼此, 反而從容許多,至少不用擔心對方下一刻便會殺了自己, 可以放下一顆心來,拋去前塵往事, 拋去那些愛恨是非, 可以短暫地做一個尋常的病人和醫者。

蘇茵把燭臺移近了些,看著阿大已經變形的手臂,玄鐵護腕周邊深可見骨的傷痕, 以及皮膚上大大小小,星星點點的凍瘡和開裂的傷痕,不由得蹙起眉,倒吸一口冷氣, “為何不早日將它脫去?”

阿大坐著沒動,依然保持著伸出手讓蘇茵診脈的姿勢,沒有卸掉玄鐵護腕,低眉輕聲回道:“不是蘇娘子說的嗎, 不得摘脫。”

他的聲音很輕很輕,仿佛是為了不讓外邊的人聽到,也舍去了平日裏那副夾槍帶棒的語氣,溫和平靜地像是一潭死水, 一截枯枝,在燈光下從容地展示出自己的腐朽潰爛。

蘇茵心中一跳,搭在阿大手腕上的指尖情不自禁地往下一摁,觸及他皮膚之下滾燙的血液,熾烈的心脈。

“你既已勝過我師兄的三十五個門客,摘下此物,對你而言輕而易舉。”

他並未擡頭看蘇茵,只是回答:“某時刻記得,娘子說過,某乃階下之囚,沒得選。”

蘇茵心下一聲嘆息,斂眉不再問,覺得自己說什麽都成了道貌岸然。

即使她本意並非如此,形勢不等人,所以她只能選擇這種拔苗助長的法子,快速喚醒他的身體記憶,激起他的鬥志。

她以為他自己會摘掉的,以為他在仇恨之餘會為了來日殺死自己而好好的活著。

無論是護腕還是腳銬,都是沒有鎖的,他隨時可以摘下來,扔掉。

在她的印象裏,他向來不是一個守規矩的人,只是沒想到,他那份銳氣和心氣,似乎也隨著失憶而磨去了許多,居然真的因為一句話,甘心如此束手就擒。

還是說,因為三娘陽虎那一幹人,所以他不敢輕舉妄動。

蘇茵不知道他到底是哪種,也沒心思去想。

她只是有些遺憾,或許他們可以以一種更溫和的方式取得彼此想要的。

可是直到今日,蘇茵才發現,或許阿大曾經也沒有那麽地不可交談,沒有那麽地恨她厭她。

或許,她本可以不必事事都借蘇飲雪的手,不必用最極端地方式去打壓他,讓他迅速地適應高強度地戰鬥,旁人的冷嘲熱諷。

可是太晚了,一切都太晚了。

蘇茵指尖還殘留著前段時間女兒情留下的淺淡痕跡,她把這護腕給他摘了,拿了銀針,借著燈光把他手臂上的爛肉和膿瘡挑了去,把僵硬的,青紫的,可怖的傷口一點點挖掉,直到血肉的顏色重新變為正常的鮮紅。

蘇茵從櫃子裏翻出止血生肌的藥,給他仔細灑上,用紗布包了一層又一層。

從頭到尾,阿大低眉垂目,沒有吭一聲。

他越是安靜,蘇茵心中那種悵惘和遺憾越是沈重。

他的五官生得極為出挑,劍眉星目,眼角微微上挑,像是山水畫上最鋒利的一筆,濃墨重彩,教人見之難忘,偏偏睫毛生得極長,密如鴉羽,垂眸低眉時,便有幾分惹人憐惜的乖順來。

燈燭之下,無端映出幾分溫情。

恍惚間蘇茵憶起從前他做錯了事情便是這樣垂眸,拉著蘇茵的袖子,放低了聲音哀哀求饒。

可是如今到底不是從前了。

現在誰對誰錯,她也有些說不清。

從一開始,她認定了阿大想殺她,如今想來,他倘若當真想殺她,她早已死去多次了。

可是這些事情不該現在問,胡夷的使臣七日就要進京了,大事當前,那些錯過的時機已然不可追憶。

問出來除了徒增煩惱,也沒有絲毫意義。阿大身上的傷已然形成,他們之間的隔閡誤會也不是三言兩語便能消解的。

蘇茵閉了閉眼,移開目光,“你還有什麽外傷不曾?”

阿大抿了抿唇,皺眉不知從何說起。

他從前一直在山間打獵,偶爾和陽虎他們出去冒險劫路過的富商或者官戶維持生計,九死一生,自然落下不少的傷,也沒有處理,就硬抗過去,或者胡亂服些土方子,不知落下了多少病根,頭疾雖有神仙草壓著,但也日覆一日地加重。

一開始他也曾經和李三娘那些人抱怨過,不過他們的態度並不是很在意,頗有些生死由命的意思,因此阿大便不再提。

後來阿大屢屢帶他們死裏逃生,陽虎他們對他好了許多,開始關心阿大。

但是阿大已經習慣了,不會再把自己的傷痛說出口,只除了無法壓制的頭疾,其他的傷口,基本他都是冷眼看著它們潰爛,有時從軀體的痛感中,他甚至能隱約感到一絲快感,一種讓疼痛告訴他還活著的奇妙感覺。

尤其是他每次服完神仙草,大腦中一片霧蒙蒙的感覺,似乎眼前的一切皆為虛妄,耳邊的聲音也遠在天邊聽不清楚,身邊人所說的一切,對他而言陌生又離奇,這時候尖銳的刺骨的疼痛,比眼前的人,周邊的事更加地清晰,把他和這個世界連接在一起,告訴他,他還活著,是個真真切切的人而不是什麽木偶。

因此,有時候,他頭疼得狠了,甚至會自己給自己刺一下,掌心深深摁著傷口,逼著軀體上的疼痛壓過大腦裏撕裂的神經鈍痛。

阿大第一次見到蘇茵時見到她滿身傷痕,頗為驚奇,因為他也是如此。

他這一身華服之下,沒比鐐銬周圍的皮肉好到哪裏去。

這些可怖的傷痕,他從來不會給人瞧見,所以即使和李三娘做假夫妻的那段日子,他也從來不會和李三娘同屋,不會解衣。

怎麽想給蘇茵瞧見呢,把他最羞恥的,最想掩藏的,最脆弱最醜陋的傷痕,怎麽可能袒露在蘇茵的眼皮子底下。

稍稍想到這種可能,阿大覺得自己不如一死了之,他側過頭,身子往後仰,仿佛怕面前的燭光透過衣服照出他身上醜陋的疤痕,又像是躲避蘇茵突如其來的關心,輕聲答道:“並無。不過些許陳年舊傷,早已好得差不多了,娘子多慮。”

他起身想躲開面前明亮的燭火,被蘇茵一把摁住,胳膊輕輕發麻。

“你......”蘇茵嘆了口氣,沒有把話說完,只是起身,從已經差不多空了了藥櫃面前翻出所剩無幾的藥材,拿了油紙打包了,一邊打包一邊叮囑他,“這是調理氣血的,那是助眠的,旁邊是活血化瘀的,最右邊兒那個是鎮痛的,一日一次,三碗水煮成一碗。”

“你不必怕我害你,這麽多雙眼睛看著,我醫館裏從未死過人。倘若你是第一個,我這醫館也不會再開。”

阿大看著面前方方正正的小藥包,眨了眨眼,只覺眼睛幹澀,燭光也變得恍惚,顯得面前的蘇茵和藥都不太真實,只覺又是一場光怪陸離的夢。

從見到蘇茵開始,他便經常夢見她,不是現實中的刀劍相向,而是交頸纏綿,恍如夫妻。

偏偏是她,偏偏是最不該的蘇茵。

他深深恨過自己許多回,可是又無法控制,無法避免。

蘇茵像是一場從天而落的雨,而那些瘋長的心緒是燒不盡,滅不掉的野草,稍微雨潤甘霖,便如火如荼,情難自已。

他低下眉,不去看燭光下的蘇茵,“某自然不怕娘子害我。娘子殺我方法之多,何必選擇用毒。”

他也沒有拿過這些小藥包,“蘇娘子又是找駙馬來請,又是讓某瞧見了貧巷中人,這長安城中的戍邊軍士,想告訴某這百姓不易。還破天荒地為某看病,是胡夷使者不日進京了嗎?”

蘇茵抿了抿唇,似乎有許多要說,但最後低眉,也看著地面,沒有去看阿大,只輕淡應了一聲,“是,七日之後,胡夷入京。屆時天子攜百官在獵場相迎,與胡夷使者和談,商議停戰之事。你會親伴聖上左右,與胡夷使者圖魯比試。只有你在比試中徹底震懾胡夷,大盛才能贏得一絲喘息。是非成敗,在此一舉。”

阿大心中一哂,只道果然如此,把自己那些不切實際的幻想和莫名其妙的失落壓了下去,擡眼看著蘇茵,“不論生死,只論輸贏?”

蘇茵輕輕咬了咬齒關,“胡夷使者不能死在長安。”

她頓了頓,“你也不能,你死了,就輸了。”

“因為某代表戰無不勝的神威將軍。神威將軍不能輸,不能狼狽,不能倒下,是嗎?哪怕某死了,也得在比試之後,以李阿大的身份死去,神威將軍必須風風光光活著,代表大盛,代表朝廷的威望。”

燭光落下的那一點溫情終究還是散去了,蘇茵垂眸看著面前的長桌,許久,說了聲“是。”

阿大低眉笑起來,不再問了。

兩個人的影子落得很近,阿大低著頭,蘇茵也垂首不語,從外邊兒看起來分外的親昵,蘇二娘子實在忍不住,推門而入,本想棒打鴛鴦,卻只見蘇茵站在桌前神色難辨,阿大面上一派譏諷含笑。

“多謝蘇娘子診治,某已然好了,以後不叨擾蘇娘子。”他朝蘇茵拱了拱手,轉身離去,桌子上的小藥包也沒帶,還是徐然眼見,一把抄起蘇茵面前的那些藥,追了上去,問他:“你們在屋子裏說些什麽?”

“沒什麽。”阿大仰頭,看著蒼茫夜色,“說些一早就知道的事情。”

他笑起來,“癡心妄想,黃粱一夢,庸人自擾罷了。”

徐然皺起眉,阿大卻不肯再說。

第二日,徐然按照先前蘇茵信中所提,把她要的一眾東西讓清河公主帶到蘇茵府上,為了探出蘇茵和蘇飲雪的關系,說是蘇飲雪讓捎來的。

蘇茵倒是沒有懷疑,收下了。

只是第三日,除了那頭公狼,那金冠錦衣,長靴盔甲,齊齊被人從蘇茵府上送到了燕游手裏。

徐然當時正好在燕府上,瞧著自己送過去的東西又轉了一圈落到燕游手上,一時百感交集,心情覆雜難辨。

徐然不由得皺眉問阿大,“你和蘇茵以及蘇飲雪,你們到底是怎麽一回事?怎麽兜兜轉轉,還是落到你這兒來了。”

“不過,我瞧著,你和蘇茵之間緣分未斷,你瞧,她還是記掛著你的。”

阿大摩挲著著錦衣上袖口和衣領改過的針腳,腦子裏不由得想到蘇茵捧著衣服在燈下縫衣的樣子。

但她改的不是他的尺寸,是神威將軍的尺寸。

他身上有許多個舊傷的凹痕,沒法和衣服嚴絲合縫地貼到一塊兒,總有那麽一些空蕩蕩的縫鉆進冷風來。

阿大沒有張口,只在心中回答。

哪有什麽記掛和溫存,不過是送他上斷頭路之前,她施舍的一點憐憫罷了。

她這個人,便是連讓他赴死,似乎都要他心甘情願。

第七日,胡夷和談,聖上把徐然和清河公主調開了,沒讓他們隨行。

阿大孤身一人,只拿了一把長劍,天不亮就起來了,沒叫燕府的車夫送,抱著劍,繞了大半個長安,路過城東的蘇府,走過貧巷,瞧見長安的守衛開了城門,值守的偷了懶,好幾個人在這空隙走了出去沒人阻攔。

他抱著劍,看了一會兒,直到值守的守衛回來,轉身迎著熹微的陽光,朝著獵場走去,在一眾官員中,一眼看見了人群中的蘇茵,她站在蘇飲雪身邊,捧著銀盤,穿著一襲粉色宮裝,低著頭。

被他看著,蘇茵若有所感,也擡起頭,看了他一眼。

太陽此時正好躍出地平線,胡夷的使團在號角聲中浩浩蕩蕩出現在獵場,像是一頭猛獸,粗魯地闖進了風景秀麗的長安獵場,一下子便盯住了佩劍的燕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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