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7章 失憶 胡夷比武

關燈
第47章 失憶 胡夷比武

天子領著近臣坐於觀海臺上, 胡夷的使團從山下一路行進,須得仰頭才能瞧見天子容顏,文武百官如同錦上繁花一般擁著天子。

那位神威將軍, 佩著劍,一身紅色勁裝, 一頭烏發用紫金冠別住, 垂眸看來, 豐神俊朗,不怒自威, 在一群寬袍大袖的文臣中間極為醒目。

仿佛是一柄出鞘的寶劍,橫陳在他們覬覦的珍寶和江山面前, 不許他們越線。

許多快被遺忘的慘痛噩夢在胡夷使團的腦海中蘇醒, 他們臉上的笑也逐漸淡了下去,步伐也逐漸變得緩慢而肅穆。

使者團在打量燕游,燕游也在打量面前的這些異族人。

相比於大盛的文雅和衣飾繁覆, 胡夷人顯然更加粗獷,或者說野蠻,烏發蜷曲散亂,用各種顏色的珠子紮成粗細不一的辮子, 身上穿著的裘衣毫不遮掩原本的野獸紋路,甚至肩上做了一個虎狼頭顱式樣的飾品,一眼看去,仿佛虎狼將死, 被他們掛在肩上當做戰利品炫耀,毫不掩飾對武力和原始血腥的崇拜。

像是從未馴化過的野獸,傷痕累累,餓著肚子, 眼睛裏也滿是殺氣。

領頭的那位壯胖漢子,頭上已經生出白發,面上生出許多皺紋,但絲毫不影響他的威嚴氣派,像是備受風雨的石頭,每一寸痕跡都顯示他經歷的風雨,以及是如何克服的。

阿大當即明白了蘇茵說這場仗要抱著必死的決心去打的意思。

吃過肉喝過血的野獸無法馴化圈養,只能把它打趴在地上,拔掉它的牙齒,讓它一輩子都沒法再咬人。

阿大習慣性想去握住腰間的長劍,硬生生忍住了,指尖抵著掌心,一副再淡然不過的樣子面對迎面而來的胡夷使團的忌憚和隱約的殺氣。

他自然是知道神威將軍的赫赫戰功,也知道胡夷人有多恨神威將軍。

這種深植於骨血的仇恨和恐懼,阿大甚至覺得,如果能徹底摧毀掉神威將軍這個大盛的武星,胡夷可以舍棄所有的計劃,拋棄唾手可得的一切,城池,金銀。

只要能打倒他,殺了他,將他這個天神一般的克星,棘手的阻礙徹底毀去,他們什麽都願意的。

阿大的指尖刺進掌心,迎著晨風,一顆心緩慢地沈入寒潭。

他只是一個替身,一個傀儡。

如果胡夷使者向聖上開口要他,天子不可能不答應的。

從他邁入獵場,進入這一場和談開始,他已經是案上魚肉,沒有任何選擇。

輸了,生不如死。

僥幸贏了,在殺死面前這群野獸一般的胡夷人之前,他永遠不可能得到喘息。

他沒得選,前後都是死。

阿大的拇指摁在了劍鞘上凸起的花紋上,凜然與使者團的首領對望,壓著眉眼,似是萬分輕蔑不屑的模樣,迎接他的打量,目光輕輕掃過他身邊那只狼,眸中驟然一亮。

那只奇異的白狼,分明是只兩歲的母狼,而且皮毛顯然是人為染過。

顯然,這個強大的胡夷使者,也在人前有隱瞞之處,隱瞞自然就有弱點。

不管他的隱瞞是關於什麽,有弱點就代表他可以被戰勝。

若要找出一個人的弱點,最好的辦法,便是激怒他。

阿大看著圖魯身邊的狼,在圖魯的註視之下,揚起一個笑來,滿是譏諷,輕蔑。

圖魯原本還在懷疑面前這位神威將軍的真假,瞧見他的目光在身邊的白狼上停留,揚起譏笑,心中一駭,頓時想起從前與燕游的一戰。

遍地廢墟,血色染紅了半邊天,他狼狽不堪地匍匐在地上。

燕游坐在高頭大馬上,拔劍出鞘,馬蹄所過,戰無不勝,強大到讓他們心生絕望。

盡管上天恩賜的沙暴幫圖魯躲過一劫,但他始終記得這位年少的將軍銳不可當的模樣,活脫脫就是上天的寶劍,劈開了所有阻攔在他面前的血肉之軀。

他拋棄了兄弟一般的白狼得以逃生。

白狼在這位神威將軍的劍前頹然倒下,毫無反抗之力。

他也被神威將軍刺中,幾乎死去,全靠上天眷顧,突如其來的沙暴救了他一命。

為了維持自己的地位,圖魯不斷在找與從前那只相似的狼,費盡心思去洗掉它們皮毛上的顏色,種上從狐貍身上拔下的白毛。

所有人都視白狼的死而覆生為神跡,唯獨在戰場上,這位知道真相的少年將軍每每看見圖魯為之發笑,那肆意的,傲慢的笑聲,似乎在譏諷圖魯的自欺欺人。

又是這樣一模一樣的笑。

圖魯心中存著的懷疑頓時消散,取而代之的是看向這位天敵的忌憚和仇恨,以及毫不掩飾的殺意。

圖魯也不管什麽禮節,帶著人徑直到了空位上坐下,未曾參拜天子,徑直看向天子右手邊的燕游,明晃晃地用嘉裕和玉泉關的戰敗來刺他。

“許久不見,不知燕將軍去了何處,和其他人交手,老夫尚未盡興他們便倒在地上起不來了。不知是什麽事情,這三年你都躲了起來,哪怕嘉裕和玉泉都破了,也未曾出面,難不成是骨頭軟了,爬不起來?”

觀景臺上的群臣面上頓時浮現出一絲尷尬,正襟危坐,想了許久的說辭,圖魯卻完全不把他們當回事,甚至連九龍曲蓋之後的天子也未曾顧及。

他對群臣的輕蔑是小,對天子的不敬為大。

倘若有人此刻上去呵令圖魯,不僅會招來性命之災,更是把聖人失了臉面的事情大喇喇在明面上挑破了,讓華蓋之後的聖人面上無光。

一時間,群臣百官,寂靜無聲,都在想著怎麽保全聖上的體面,壓根沒人再去想燕游此刻受到的挑釁和羞辱。

阿大的指尖緊緊地摁在劍鞘之上,擡眼回望,並不順著他的問題回話,而是選擇先發制人。

“我骨頭軟沒軟,何妨一試,嘉裕和玉泉的債,今日一同了結便是!”

說完,阿大便轉身,在天子面前單膝一跪,拱手道:“我許久未活動筋骨,還請聖上開恩,讓我與使團切磋切磋,敘敘舊。”

胡夷使團被他的挑釁打得有些措手不及,一時間有些氣勢不足。

坐於高臺上的天子也沒有詢問先前無視他的胡夷使團,揮了揮手,道了一聲“準。”

圖魯位置尚未坐熱,阿大便大步流星行至他面前,擡眼掃過他身後的十二人,抱臂問圖魯,“你一個?還是你們一起?”

太陽高升,圖魯看清了阿大劍上懸著的白色狼牙,握著酒杯的手陡然用力,猛地站起來,腦中全無理智可言,完全沒有看身後的同伴,看著面前的人幾乎咬碎了牙,“我一個人,來和你敘舊。”

阿大心中了然,撥弄著劍穗上的白色狼牙,對圖魯一笑,“好,就在獵場,我們下去,把往事好好算一算。”

圖魯毫不猶豫應聲。二人緩步下了臺階,朝下面的林子裏走去。

大盛的群臣還坐著,側過頭,看著往林子裏去的二人,胡夷使團的人沒什麽耐心,紛紛站起來,趴在觀海臺的邊上,使勁伸長了脖子,幾乎堵住了大盛臣子的所有視野。

不禁有文臣低聲說了一句:“蠻夷之人,未經開化,毫不知禮。”

瞧見一眾胡夷使臣都離開了坐席,聖上也離了席,蘇茵立馬去後面跟隨行的司膳打了聲招呼,讓她們把一早準備好的茶飲端了上來,遞到百官座上,讓蘇飲雪命他們飲了,然後又去看了一眼香爐,投了顆香丸進去,裊裊白煙順風而起,飄散在觀海臺之中,飄向無知無覺的胡夷使者。

蘇茵眼見著胡夷使者在無知覺中吸了這白煙,連忙和蘇飲雪告別,換了身衣裳,準備下去,從另一條小路,悄然繞到林子裏去。

路過休息營地之時,卻見司禮太監站在聖上到營帳旁邊,朝她招了招手,“蘇女使,聖上一早就瞧見您了,本來還想讓你在一邊兒伺候著,但瞧你您這忙的樣子,也就免了。”

蘇茵連忙停下來,行了個禮,在嘴上告罪,從腰間掏出一顆金豆子塞給司禮太監,“是我自作聰明了,我這點小把戲,自然是逃不過聖上法眼,不過想著聖上日理萬機,這才沒有叨擾聖上。我離宮五年有餘,不敢上前面聖。聖上如今還記著我,是我天大的福分。”

司禮太監收了那金豆子,面上笑了笑,“姑娘說這話嚴重了。聖上記著從前你做女官的好,這才念著你,又不是要治你的罪,這般緊張做什麽。”

“聖上也聽說了你和燕將軍的事情,得知你如今被家中迫著相看,頗為可惜,便讓奴來遞句話。”

“驚春之才,不該困於家宅。”

“倘若女使沒了去處,當初那掌事的位置還空著,您要是想回來,還是您的。”

蘇茵低頭深深一拜,敬謝皇恩,心中卻有驚無喜。

聖上不會對民間婚嫁之事感興趣,除非這婚嫁牽涉到了朝堂。

如今司禮太監來找她,看似是恩情,但或許更多的是提防和敲打。

聖上年事已高,對朝堂之事甚少幹涉,大多由左右二相代理批註。

但他心中對朝臣的忌憚從未消減。

蘇茵甚至想過燕游出事會不會是功高蓋主。

聖上要的,只能是完全不涉朝堂的白身,或者只聽令於他的孤臣。

幾乎是瞬間,蘇茵便想到了聖上敲打她的原因,和朝臣走太近了,尤其是參與到奪嫡之爭的那些臣子。

或許在耳聽八方的聖上眼中,蘇飲雪和燕游這勢同水火的二人,還是她牽線搭橋。

一個是本就權傾朝野的左相,一個是親王幼子,民威甚重,執管軍權。

聖上只想看到他們二人制衡,而不是結黨營私。

臣子的團結是君王的大忌。

她的兩位姐姐和姐夫,甚至她的父親,都或多或少有些立場,在聖上眼中不算純臣,偏偏這種奪嫡節骨眼上,蘇家為蘇茵相看郎君,拜訪了不少人家,柳不言也是王孫遠親,算是聖上眼中有立場的一派。

蘇茵背後一寒,強撐著面上不顯,額上幾乎滴出冷汗,對司禮太監笑著又塞了一顆金豆子,“承蒙陛下掛念,驚春感激不盡。驚春時刻記得聖上天恩,四處奔走,也只是為了為聖上分憂,不教胡匪看輕了我大盛去。”

“實不相瞞,燕游這三年困於邊塞山匪手中,記憶全無,還認賊為友為妻,我使了些手段,壓了那些人回京,迫使他一同回來,與他結仇。茲事體大,我不敢告訴父母,只得求助蘇相,和他商量怎麽讓燕游抗敵,父母以為我還與燕游牽連,也頗為惱火,這才為我相看,我也甚為苦惱。”

“如今得了聖上口信,驚春感激不盡,定然與家中說清楚,讓他們莫再做這些荒唐事情,待此間事了,必然來拜謝皇恩,一生長伴殿前明燈。”

司禮太監聽蘇茵所說的和密信上完全一致時便已經笑起來,拍了拍蘇茵肩膀,“女使放松些,聖上不過是掛念女使,順便讓女使來陪陪太妃,給太妃看看身子。何必如今緊張。女使大好年華,一生蹉跎宮中豈不可惜,聖上哪是這等無情之人。”

蘇茵又謝了一遭,說了好些謝皇恩浩蕩的話,給司禮太監塞了好幾顆金豆子,司禮太監這才回去覆命了。

蘇茵背後出了一身冷汗,當下並沒有處理,直到走出一段距離,這才松了口氣,拿出帕子擦了擦額頭冷汗,回頭看了一樣明黃色的營帳。

司禮太監站在天子身邊,一字一句把蘇茵的話覆述了,把蘇茵給的金豆子也拿了出來,放在了桌案上。

天子合著眼,聽見蘇茵發誓一輩子長伴殿前明燈那段也笑了,隨即便是一聲長長的嘆息,“驚春若是為男子,當是朕的左膀右臂,不比那蘇飲雪差了去。”

“可惜,她心思太活絡,總是想著往外飛。”

司禮太監低著頭,屏氣等天子說完了,腆著笑說了一句:“不管蘇女使怎麽往外飛,這顆心不還是記掛著聖上的嗎?”

天子聽見這話也笑了,把面前擺著的幾顆金豆子拿起來,拋到司禮太監身上,“她這金豆子真是沒白送,你倒是會為她說話,還跟她說什麽不忍蹉跎。”

司禮太監不躲,也沒有彎腰去接,躬身去扶聖上起來,“奴家不敢,只是體諒聖上一顆惜才之心罷了,聖上如此為女使考慮,奴家自然要讓女使知道的。”

“她當年真是沒白救你。”天子笑了笑,也沒繼續說,把此事揭過,躺在軟椅上,聞著安神香的氣息,“燕游怎麽樣了?”

司禮太監躬身答道:“正和那胡人打著呢,那蠻夷之人稍露頹勢,觀海臺上那些個便都下去了,看樣子要以多對一。但燕將軍是上天賜給陛下的將星,必然不會輸,聖上鴻福齊天,胡夷必然不足為患,神威將軍回來,就是上天要收拾他們了去。”

聖上閉著眼,聽見燕游要一打多,也沒有發話讓人幫忙。

沒人幫忙,這就是一場私鬥。

贏了自然是皆大歡喜,若是輸了,責任也盡在燕游一人身上,把他交出去便是。

倘若是派人去支援,那便是盛朝的事情了,輸了的話,盛朝也得跟著賠罪。

個人恩怨自然比兩朝恩怨小得多,也劃算許多。

司禮太監自然也明白,不時讓人去看,將最新的戰況遞回來,挑著好的部分念給聖上聽。

在天子耳中,燕游力挫圖魯,將他打得毫無還手之力,孤身面對前來支援的十二胡夷戰士也游刃有餘。

但實際的情況並沒有這麽樂觀。

時值早春,獵場的樹木尚且剛剛長出嫩芽,還沒有完全地覆蘇。

樹林子裏一人粗的樹木已經被撞斷或者砍斷了許多顆,樹身,地上,盡是一片鮮紅的血,分不清是胡夷使團的,還是圖魯和燕游的。

燕游手中的長劍卷了刃,圖魯的大刀插在一個老樹的中間,灰白色的頭發染著血披散在滿是皺紋的臉旁。

十二個胡夷使者甩著飛爪,圍成一個圈逼近了燕游,大有圍殺他,當場把他分屍的意思。

圖魯也配合著這些使飛爪的人,朝燕游發起攻擊,把阿大往外逼,逼向飛爪的攻擊距離。

密密麻麻的飛爪從四面八方甩過來,勾到阿大手上的刀,勾向他的頭顱,勾向他的四肢。

阿大靈活地躲閃,手中長劍眼看被一個飛爪勾住,連忙去抓,卻不是抓劍身,而是去抓劍穗上的白色狼牙,把它往另一個來勢洶洶的飛爪上扔。

“雪狼!”圖魯叫了一聲,連忙去抓那枚狼牙,揮開了眼前的飛爪。

阿大瞧見圖魯的後背,立刻一個飛踢,將圖魯踢得往前一撲,然後借著他打開的口子,撲到使著飛爪的人面前,想起蘇茵之前用絲線差點殺了他的事情,將飛爪的細線往胡夷使者脖子上一勒,將使者勒在地上,奪了飛爪過來,奮力朝圖魯揮去。

可惜尚未碰到圖魯,其他十個人立馬將這個鐵爪截住,旋即站在一起,重新攻向阿大。

十個鐵爪齊齊攻來,阿大迅速拿起地上胡人腰間的胡刀擊打回去,用刀身去砍飛爪的絲線。

他方成功斷掉兩個飛爪,便有一個偷襲而來,勾住了他的胳膊,正好是從前戴著玄鐵護腕的那一塊地方。

鉆心般的疼痛從皮肉裏綻出來,阿大回身,把絲線反擰,用手中胡刀去砍,偏偏又有兩個飛爪纏上他的刀身。

阿大沒了辦法,只得把胳膊一轉,用臂肘去抵著那只飛爪的絲線,試圖減輕一些飛爪鉆入他皮肉的力道。

只是稍稍分神,便有四五個飛爪從他沒註意到的地方攀上他的膝蓋和肩膀,齊齊收攏,持著飛爪的胡夷使者頓時齊齊收緊了絲線,要將他車裂於此。

圖魯也捧著白色狼牙,踉踉蹌蹌站起來,拿著大刀朝阿大走來。

“你和以前一樣厲害,可惜,這次你的朝廷放棄了你。你背後沒有人了。”

阿大恍若無聞,繼續試圖以□□凡軀對抗飛爪的撕扯。

圖魯慢騰騰走過來,走到阿大的面前,“但凡有一個人來,你或許都能贏。但是這次,你輸了。燕游,你輸了。大盛,以後就是我們的了。”

圖魯舉起了刀,朝著阿大的臉落下。

阿大還在掙紮著,突然聽見一道很輕很輕的崩裂聲音。

他的右手驟然松快許多,勾著他的鐵爪後面只剩一截斷線。

他立馬側過身,躲開圖魯的刀,看向自己右手那裏,在破爛的衣衫之下,有一截很細很細的銀色絲線。

它曾經纏在阿大的脖頸上,差點殺了他。

如今它被蘇茵縫在了他的衣服裏,在生死攸關的時候,救了他一次。

阿大抓住了這根銀絲,把它抽了出來,握在了手裏。

他正想著要怎麽用它反攻,看見面前的胡夷使者身形晃了一下,纏著他的那些鐵爪頓時都松了許多。

一陣風吹來,他聞到了一股很淡很淡的香氣。

他再清楚不過這種香氣,夜交藤。

蘇茵最擅長的手段。

他把銀絲纏在手腕上,看向了圖魯,“尚未結束,你現在說輸贏,未免太早。”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