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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失憶 “你遲早是要嫁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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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失憶 “你遲早是要嫁人的”

阿大尚有些猶疑, 覺著自己聽錯了,但屋裏的人看賊一樣看著他,大有他敢回頭跟蘇茵說一句話就地打死的意思。

他倒是不畏懼這些手無縛雞之力的公子哥兒和小姐們, 但他也沒理由去回頭.

去問,顯得他有多在意, 多驚訝。

所以他抱著劍往外走, 推門而出, 不曾回頭。

辰時三刻,厚重的雲層遮擋了大半天光, 目之所及盡是一片灰蒙蒙,風裏還飄著零星的雪粒。

蘇茵醫館的正門卻早已排起了長隊, 大多是些老人小孩和婦人, 衣衫單薄,面黃肌瘦。

阿大走出了很遠,隊伍還沒有看見盡頭, 往後頭走,還有些缺胳膊少腿的男人,落魄潦倒,滿面臟汙, 瞧不出本來面目,只能從他們身上的一些刀劍傷隱約猜出曾經也是個軍士。

阿大幾乎走了半條街,才見到隊伍的末尾,它一直從錦繡長街蜿蜒到了滿是土屋瓦房的貧巷, 仿佛這華服上出現的一根粗糙線頭,揭出了長安除了世家之下的普通人,衣不弊體的貧戶,半身傷殘的戍邊軍士。

阿大走到末尾, 正好遇到一個婦人撞開周邊的人,粗橫跋扈,拼了命逆著人群往蘇茵醫館的方向去,她撞到阿大,看見阿大腰上的劍,面色一白,下意識捂緊了肚子,頓時囂張氣焰沒了。

阿大看著她腿間的血跡,沈默著沒說話,扶了她一把,“無事。”

細長的隊伍像是斷開的珠鏈,裂出缺口來,讓婦人過去了,又很快地合上。

很快阿大就聽見周邊的人說起這個婦人的生平,她姓周,年方十九,是個寡婦,丈夫被抓壯丁去了,和婆婆相依為命,本來是個賢淑的性子,也不得不在面對地痞流氓中逐漸強橫起來。

“這都一年了,還沒有家書回來,大抵是沒了。”不知是誰看著婦人家的泥屋嘆了口氣,“倘若戰事還沒有結束,她這肚子裏的孩子就算保住了,過幾年大概也得被抓去,他們家如今可沒男丁了。”

旁邊的人沈默著,不知是誰接了一句:“想這麽多做什麽,先擔心擔心自個兒吧,沒過多久估計又要征兵了,你家中幼子可安頓好了?”

原本說話的人頓時閉了嘴,只嘆了口氣,“能送哪兒去,長安是天子腳下,已是最安全的了。原本打算投靠青州舅父,結果玉泉關一破,青州成了死城,一個活口都沒留下。”

又一個面黃肌瘦的老人過來排隊,於是阿大又退了一步,讓了位置。

老人看著阿大腰上的劍,有些懼怕,於是阿大走遠了些,靠著貧巷骯臟破舊的墻。

前面交談的人聲和飄著雪粒的寒風,貧巷的臟水一起流過來。

“不是說神威將軍回來了嗎?這次總能贏吧,這仗都打了三年了。”

“希望吧,我女兒還沒有嫁人呢。”

“那將軍,我從前跟他說過話,是個頂好的人。他和那些老爺們,不一樣的。”

一陣微風吹過,貧巷泥墻簌簌落下灰塵,落到阿大的眼睛,落到他的肩上。

一直不斷地有人來,他一直往後讓,直到天黑,他還在貧巷站著。

先前閑聊的幾個人都去看過診了,提著藥回來,瞧見阿大,對他的樣貌和長劍印象深刻,情不自禁嘟囔,“這人怎麽還在這兒?”

忌憚著阿大的長劍,他們不敢高聲議論,狀若無事地走了過去,卻止不住地回頭,交頭接耳。

“我怎麽看著他很像神威將軍。”

“你眼睛是不是該讓蘇菩薩再看看,那可是神威將軍,堂堂世子,怎麽可能來這裏,你啊,還是快回去喝藥吧,這不要錢的藥,一個月也就這一回有的領。”

“不過那人身上衣服真好,估計是個大戶人家的侍衛吧,吃穿在主子家裏,恐怕是犯了錯被趕了出來。許多臉長得好的,就是不安分,勾搭了丫鬟還算好的,有的,連主子也勾搭了去,只是不知道勾搭的是男主子還是女主子了。”

"你瞧,他腳上還戴著鐐銬呢,說不定啊,是個逃奴,也不知這些人是圖什麽,主家有吃有喝的,又不用抓去,跑什麽呢。”

阿大聽著,低著頭把臉隱藏在草屋下的陰影裏,不吭聲,只是摩挲著劍上的花紋。

不一會兒,徐然帶人找了過來,面色很是不好看,“讓你看個病,你倒好,溜之大吉。”

徐然環視四周,都氣笑了,“也難為你煞費苦心,居然躲到這種地方,要不是我一早料到你會跑,派人跟著,還真難想到你會躲到貧巷來。”

徐然聲音極大,又帶著一眾護衛,動靜引來了不少人的註意,但他們沒有出來看,反而陸陸續續熄了燈,然後抵住了門,就連要出門的也迅速躲了回去。

阿大瞧著,自然是知道他們在怕什麽,想來是以為徐然是官老爺,來抓壯丁。

他心裏不是滋味,抱著劍打斷了徐然的數落,“我沒躲,不是她說的,讓我排隊。”

“哦?你又開始聽她話了?不是死活不肯聽嗎?”徐然只覺得他在狡辯,“你大早上排隊,現在你看看什麽時辰了?蘇茵都要關門了,你人呢?排隊排了一天了,她都煮了三鍋藥膳了,藥材都用完了,你排這兒來了?”

“你信之則有,不信則無。”阿大不耐煩,“既然她已經關門,那好,我也省得去了,她的用心我已經知道了,我會如她所願的。”

徐然皺起眉,不知道他在說什麽,只覺得他在千方百計地逃避,朝他笑了笑,“我不管你怎麽想,和蘇茵之間到底怎麽一回事,今天這看診,你別想躲過去。佳寧在那醫館裏陪著蘇茵煮了一天藥了,不能白陪,你必須去。”

阿大覺得面前此人頑固不化,也懶得再說,邁步抱著劍,踏著濃濃夜色,往蘇茵的醫館去。

醫館前還有好些人,排隊領著藥包,早上還幹凈的地面經過一個白天已是臟汙不堪,滿是血跡泥跡,數不清的黑色足印,還有些草鞋和布衣的碎屑。

阿大尚未靠近,便聽見屋子裏傳來一陣說話聲。

“三妹妹,我知你好心布施,但這些販夫走卒,三教九流,你還是少往來為妙。既然有學徒,以後便讓他們去,整日與這些布衣白丁往來,怕是於你名聲有損。日後你要是嫁了人,掌管中饋,也該少做些拋頭露面之事才對。”

阿大和徐然腳步一頓,隔著窗紗看著屋子裏蘇茵朦朧的影子。

徐然側過頭出聲刺他,“聽到沒有,你要是再逃,蘇茵可就真嫁人了,想見都難,我費盡苦心,你要是不抓住了,以後有的是你後悔的。”

阿大抿著唇不說話,透過屋子裏的燭光,依稀看見蘇茵低著頭,溫柔又疲憊的模樣,旁邊的那些表親都站著,把她圍著。

蘇茵的聲音一如既往,乍一聽溫和柔順,仔細琢磨,盡是推拒,“我知二姐姐和姐夫是為我著想,這番好意阿茵心領了,但我心中並無情愛,更毋談婚嫁,要是要將我塞給一個郎君日日在家中等著他回來,不能出門,不能見父母與姐姐,我寧可出家做尼姑去,還能給阿爹阿娘、姐姐姐夫祈福。”

“胡說什麽呢!”蘇家二娘子急忙出聲,握住了蘇茵的手,“你不是和柳家二郎好事將近嗎?怎麽就要出家當尼姑去了,我和夫君不過是想勸你些,嫁過去了便是媳婦,你要是依舊這般行事,怕家宅不和,難免被磋磨。”

蘇茵的頭垂得更低,仿佛被石頭壓彎的蒲柳,“二姐姐說笑了,我和柳家二郎不過泛泛之交,哪有什麽情投意合談婚論嫁。他家中當屬意性情貞柔的女子,我也從未想過和他結什麽緣分。阿娘之前猜的沒錯,我不過是求他幫我遮掩方便去相府罷了。”

蘇二娘子聽見這話頓時急了起來,“難道你還對那人念念不忘。昔年他風采卓絕是人中龍鳳不錯,但他如今這副樣子你也看見了,他已經不是從前的他了,不過是個孤僻的匹夫,整日有家不回,落魄潦倒,活像是個陰閻羅一般,更妄論他帶回來那個粗魯的山野村婦,他已經不是良配了!”

“你等了他三年他帶另一個女子回來,今日公主和駙馬把他綁了來,他照樣還是逃了,你還在等什麽呢!你為他如此委曲求全,他可曾領過你半點好意不曾!“

蘇茵有許多話想說,關於那三年對自己的良心的贖罪,往來相府也只是為了另一樁事情的圖謀,今日來醫館也只是遵循本心。

這一切尚未說出口,寒風吹開醫館老舊的木門,阿大站在夜色與燈光的分界線中,抱著長劍,看著蘇茵。

蘇二娘子自知失言,頓時閉了嘴,她的夫婿衛良頓時把她護到了身後。

徐然笑了一聲打破僵局,朝衛良拱手道:“許久不見,今日可有幸邀你與尊夫人過府敘舊?府上略備薄酒。”

衛良倒是肯的,但蘇二娘子在背後擰了他一把,不怎麽樂意,看著燕游,總歸是不放心。

徐然倒也不教衛良為難,沈吟一聲,“倘若不方便,在此溫酒共飲也是一樁美事。”

說著,徐然朝清河公主使了個眼色,躺在椅子上昏昏欲睡的公主頓時起來,上前挽著蘇二娘子的手,把她架著往外走,”好姐姐,累了一天了,咱去吃酒罷,你要是還不放心,我們就在外邊兒院子裏打邊爐,烤鹿肉,如何?“

蘇二娘子繞是不願意,也不敢拂了公主的面子,但依然提防著燕游,不時從院子裏回頭看。

天色已晚,無星無月,屋子裏點了一盞油燈,醫館的學徒在一旁擦拭著藥櫃,抓著方子。

燕游腰間佩著長劍,挑開門簾走進裏屋,窗戶上清楚地落下蘇茵和燕游兩個人的影子,一坐一站,分明是再普通不過的姿勢,但無端生出許多恩怨情仇來。

蘇二娘子瞬不瞬盯著窗紗上的影子,生怕自家妹妹吃了虧,隨時準備沖進去,卻只聽見蘇茵輕淡說了一句:“脫了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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