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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失憶 “去排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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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失憶 “去排隊”

“想殺我?”徐然冷笑一聲, 仰起頭來,十分囂張地把脖頸露出來,看著阿大手中的劍說:“來, 我乃清河公主唯一駙馬,聖人之婿, 有本事你就來。你現在把我殺了, 天一亮, 你九族都得給我陪葬,但凡有一條漏網之魚, 我妻必然為我親自殺之。”

街上的燈火映得徐然此刻極為張揚顯貴,尤其是那一雙飛揚的眉眼, 極為得意, 還帶著點兒夫妻情濃意重的炫耀顯擺。

阿大緩慢地推出腰間的長劍,虎口握住了劍刃,沈默地看著面前這個囂張的公子哥, 像是一灘厚重的沼澤,沒有絲毫情緒的波瀾。

他只覺得此人聒噪,跋扈。

他在長安城裏如今是孤零零的一個,哪有什麽九族呢。

他死了沒人會為他而哭, 他如今所擁有的,只不過是神威將軍這層殼子之下的虛名,以及對他名不副實的鄙夷厭惡。

曾經的摯友也在他短暫的猶豫中對他鄙夷萬分,棄他而去了。

至於蘇茵, 恨不得他死。

徐然等的有些不耐煩,“過不過來,菜都涼了。”

阿大皺了皺眉,似乎被長街的燈火和徐然面前的佳肴刺著了眼睛, 合上劍欲走。

徐然實在沒耐性了,把杯子往桌子上一撂,大聲喊了句:“蘇茵!”

他的聲音極大,蘇茵的名聲又實在太響,一時間,四面八方的人紛紛轉頭看來,往徐然坐著的地方去找蘇茵的蹤跡。

阿大瞧見不遠處的柳不言都擡起頭,往徐然處看去,柳不言身邊的女童還伸長了脖子,手裏拿著一副糖畫兒,滿口“未來嫂嫂在哪兒”地嚷著。

阿大握緊了劍,如同受刑一般,擡腿進了天香樓,抱著劍坐在徐然對面,準備承受這位莫名其妙的人可能的譏諷或者羞辱。

認識神威將軍的人,對他不過是這兩種態度而已,輕視,或者折辱。

徐然要了上好的花雕,給自己倒了一杯,給阿大倒了一杯,自顧自喝著,一直念叨個不停,問阿大是怎麽來京城的,之前在哪裏,怎麽和蘇飲雪混一塊兒去了。

阿大垂眸,一聲未應。

徐然自說自話,先是惱怒,後面又覺得不是滋味。

面前的這位好友,從前是那樣活潑肆意的一個人,如今成了一灘死水,怎麽叫也沒有回聲,像是一座行走的墳,滿是死氣。

即使坐在他的對面,徐然也沒感覺到他身上有多少的活人氣息,只覺得自己面對的是一個雕像,一個瀕死的放棄掙紮的野獸。

“你到底是怎麽把自己搞成這副鬼樣子的,真啞巴了不成。”徐然嘆了口氣,也不再怪他,瞧見阿大一直揉著蘇茵寫的信,醉勁起來,幹脆就搶了過來,然後在燭臺下面拆開了,招呼阿大一起過來看,“成年的公狼,男子的衣冠,貼身的甲胄。蘇茵要這些幹什麽?”

徐然醉眼惺忪地看向燕游,心裏正納悶,瞧見對方正面色陰沈地看著自己,滿是傷痕的手緩緩拔劍。

別的不說,倒是像冒著熱氣的人了,雖然是熱氣騰騰的殺意和不恥。

“拆個信怎麽了?”徐然不以為意,“你以前幹的事情比這多了去了,我只不過學了個皮毛。想當年他們二人情投意合琴瑟和諧,臨門一腳的事兒,你非要橫插一腳,又是拿權勢逼了蘇飲雪棄了這婚約,又是帶蘇茵去看蘇飲雪和楊家二小姐游園,乘虛而入。夜夜爬墻去蘇茵那裏自薦枕席,那時候怎麽不見你害臊啊,如今倒是拿喬起來了。”

“蘇茵怕是至今都以為當初是蘇飲雪棄了她,變了心,絕沒想過是你這個日日在她面前耍寶賣癡的人在背後做了手腳。”

“這些事情你自己心裏也該有個數,即便你死不承認,到底還是你自己做下的。咱倆什麽關系,裝什麽正人君子。”

阿大聽著,似乎看見神威將軍這尊完美的泥塑之下一層深厚的黑影。

他裹了層層泥漿的心似乎也被敲開了一道縫,那些被厭棄被他深深埋著的陰暗的見不得光的想法似乎終於呼吸到了空氣,迅速地抽條。

“你那什麽妻子是怎麽回事?”徐然喝著酒,看著阿大,“怎麽蘇茵說你為了另外一個女人要殺她?我是不信的。”

阿大悄然裂開一道縫的心殼驟然閉縮起來,似乎要把綠水村的相關誓死捍衛,不肯叫徐然窺見一星半點。

徐然瞧見他面色重新歸為一片死寂,也明白了,不再問,“行,你不說。無妨,我有眼睛,自己會去看,有腦子,自己能琢磨出來,你這鬼樣子,別說明天了,後天,大後天,日日年年,你都得給我老老實實去見蘇茵,讓她好好治治你。”

阿大猛然擡頭,盯著徐然,一張臉繃緊了,仿佛聽到徐然要把他發賣秦樓楚館一般的恥辱憤恨,隱約還有齒關相抵的響聲,像是困獸的負隅頑抗。

徐然嗤笑了聲,“燕子青,你如今口是心非的樣子像個不敢承認的懦夫,遠不如從前大大方方出手,承認自己卑劣的模樣爽快。”

第二日一早,徐然就來了,帶著數十護衛,坐在燕府門口,堵住了所有出口,像是捉兔子一樣,把阿大捉了出來,壓到了蘇茵的醫館前。

也巧,這日是蘇茵義診的日子,清河公主親自去接了蘇茵出來,陪著蘇茵在醫館裏坐著,喝著蘇茵煮的藥膳,百無聊賴地和侍女坐在一邊兒玩葉子戲。

蘇茵尚在嚴加看管的禁足期裏,即便出了醫館,蘇父蘇母也派了小廝跟著,時時匯報情況。

就連蘇茵的兩位姐姐姐夫,也來坐守,順便在蘇父蘇母的示意下帶了一些同僚和適齡的表親前來探望。

一時間,蘇茵的醫館尚未開門,便已人滿為患。

徐然帶著阿大剛剛下了馬車,醫館裏蘇家的一眾表親和小廝頓時戒備起來,頗有一種:家主/叔伯/岳父岳母料事如神!的激動,一雙雙眼睛落在了徐然背後的阿大身上,仿佛他是什麽十惡不赦的歹徒。

唯有清河公主瞧見了徐然,一路小跑過來,撲到徐然懷裏,仰著頭小聲問他:“要不要我等下把蘇茵帶出來單獨見面?她家人好兇哦,我怕等下打起來,他們連你一起打。”

“無妨。”徐然抱著公主,仔細給她理了理散下的碎發,又給她緊了緊披著的裘衣,擁著她看向一臉嚴肅仿若上刑場的阿大,“該來的總會來,我瞧著蘇茵似乎要在想法子讓他見識一下大場面,練出臨危不懼的本領,沒有什麽比這更好的了。”

“這一天遲早要來的。”

徐然拉著公主到一邊兒站著,阿大一個人面對這麽多人,倒也不怕,只是看見人群中那一身天藍色的身影,陡然像是活在暗處的人見到了天光,下意識覺得刺眼,憎惡,本能想閃躲又想靠近。

蘇茵帶著學徒把醫館櫃子裏的藥一一檢查了一遍,鋪滿了,然後又仔細洗了一遍銀針,吩咐學徒去開門,讓姐姐姐夫去後院,帶著他們這些同僚,表親。

對於公主和徐然,蘇茵也是一樣,讓他們去後院。

“醫館是看病的地方,你們既然身體康健,就不該占了病人的位置。”蘇茵坐在看診的椅子上,沒有刻意板起臉,但舉手投足天然一方之主的模樣,對自己面前這些公子王孫,表親姐妹絲毫不留情。

蘇茵的姊妹和家中小廝自然知道她的脾氣,也知道其中利害,換做平日,也就散去了。

但今日他們遲遲未動,看著屋子裏出現的那個不該存在的人。

蘇茵並未看他,只是看向把他帶來的徐然。

徐然笑了笑,“你不是義診嗎?他一身的病,從腦子到身子,沒一處是好的,既然你懸壺濟世,也救救他罷。”

蘇茵尚未開口,她的兩位姐姐和姐夫便笑了起來,“恕我等眼拙,眼前世子有什麽不好,我等著實看不出來,嬌妻美眷,富貴榮華,難不成這世上的東西,樣樣郎君都得占了不成。”

阿大聽著沒什麽反應,他進京以來聽到過的謾罵唾棄實在太多,面前蘇家人的嘲諷與他受到的那些貶低辱罵不過爾爾。

他低頭看著地面,只覺得百無聊賴,只等蘇茵發話,便結束了陪徐然這位天家駙馬的游戲,結束了又一次做傀儡小醜的鬧劇。

蘇茵,總是蘇茵。

他每次扮演這種被人貶低謾罵的傀儡角色,罵他的人十句都有八句離不開蘇茵。

阿大摸了摸玄鐵護腕,心中暗笑,比起她曾在相府給予的那些屈辱,只不過是在大庭廣眾之下罵他一遭,似乎沒什麽大不了。

日覆一日地磋磨,帶著鐐銬拼死決戰,他的那顆躁動的不安的心似乎已然枯死磨滅,再無半點波瀾。

哪怕是死亡,他也能平靜地接受了。

阿大垂著眼,等著蘇茵的判詞,就像一個把頭伸進絞刑架的犯人等著行刑官的令牌。

很快,蘇茵的聲音便從那層紗簾之後傳了出來,“讓他去外邊兒候著,排隊去。”

阿大轉身便走,走出一段路,猛地一楞,後知後覺反應過來蘇茵不是讓他去死或者消失,而是去排隊。

她要給他看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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