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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失憶 因為恨意而活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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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失憶 因為恨意而活著

年節將近, 長安的街上極為熱鬧,畫鼓喧街,蘭燈滿市, 歌舞百戲,鱗鱗相切。

但蘇茵總覺得後背有些發冷, 似乎有一道寒氣黏在背上, 濕漉漉地貼著她的肌膚, 還有些刺人。

可她每每轉頭,都只能看見燈火通明的街道, 結伴同游的行人,笑著招呼生意的小販, 彎腰給孩子買飴糖的父母, 並肩同游的郎君和女郎。

無處不是吉祥喜慶,燈明如晝。

“怎麽了?”見她頻頻回頭,柳不言繞是遲鈍也發覺出不對勁來, 出聲詢問。

蘇茵蹙眉搖了搖頭,“無事,大抵是我憂思過重,出現了一絲幻覺。”

蘇茵裹緊了身上的裘衣, 往街上最亮堂,人最多的地方走,“郎君今日辛苦,我請郎君喝完羊湯暖暖身子, 天寒地凍勞煩郎君久等,要是著了涼了,我罪過可就大了。”

柳不言倒也沒回絕,跟著蘇茵往酒樓去, 坐下來時候沒去點菜,先斟了杯熱茶水遞給蘇茵暖手,“女郎似乎從蘇相宅邸出來便一直憂心忡忡,可是遇到了什麽難事,倘若女郎信得過某,可與某說來聽聽,倘若有什麽幫得上的地方,某定當全力相助。”

蘇茵托著下巴,深深嘆了口氣,看著外面兒的街道,看著長安裏喜笑顏開的男女老少。

他們尚不知邊疆苦寒,不知邊關已破,年節過後胡夷使團便會入長安,山河社稷盡數系在開春的一場比試裏。

無論風雨飄搖,朝野如何動蕩,長安總是安寧繁華的,天子腳下不聞風雨。

偏偏她知道得太多,無法像他們這樣笑。

“我先前和郎君說過,我在謀一件事。郎君問我,虎狼環伺之下,我如何能全身而退。郎君此話一語驚醒夢中人,我一向自恃聰穎,一路又遇到太多貴人相幫,一直以為自己想做什麽,便一定能成,一定能毫發無損。”

蘇茵幽幽嘆了口氣,“可是今日我發現我錯了,無論我怎麽想,似乎都沒法全身而退。或許不累及家人,便是我能做到的最好了。”

柳不言看著蘇茵,“此事與神威將軍和蘇相有關?”

蘇茵點了點頭。

柳不言沈默半晌,想安慰蘇茵,但又說不出謊話,只輕聲問蘇茵:“娘子可是後悔了?或許激流勇退,娘子尚有一線生機可求。”

蘇茵低眉想了一會兒,柳不言把她面前的冷茶倒掉給她換了杯熱的,店小二取了肩上搭著的毛巾前來給這桌擦拭,順便想開口招呼他們,柳不言比了個手勢,朝店小二笑了笑,示意他暫時先別來。

店小二腳步一拐,徑直掠過窗邊的這二人,往後邊的一桌去了,正要笑著招呼,被這玄衣客人身上的兇煞氣息所鎮,一時間舌頭哆嗦,眼光不自覺看向他手腕邊上的玄鐵,以及長靴上如同藤蔓一般的黑色鐐銬,心上一陣惡寒,不敢擡頭直視,情不自禁放低了聲音,“這位爺,可想好了吃些什麽?本店特色羊湯,喝一口下去,保準渾身暖和,冬天最合適不過,全長安都來喝上那麽一口的。”

“從前逢年過節,那鼎鼎有名的神威將軍和夫人是冬至必來的,咱家店的活招牌。”

這貫口是店小二說了多年的,已然成了一種習慣,每每說出來,總能吸引不少客人。

但這回失了靈,那玄衣不僅沒有流露出幾分興趣,反而從唇齒裏漏出一聲不屑的哼聲,不悅的氣息幾乎濃稠得可以化為實質。

店小二咽了咽口水,一時不敢再吭聲。

街上點起煙火來,不少人湧過去瞧,那女郎恰好在此時開了口,“不,我不後悔的,如果再給我一次選擇,我依然會這麽做,在這渾水裏走一遭,縱然我惜命,但我活著求一個問心無愧。無論多少次,我都會做出相同的選擇。”

那女郎話音將將落下,店小二眼見著面前的玄衣公子將手中茶杯重重砸下,悶響聲被外邊兒的煙花和人群喧嚷的聲音所蓋過。

店小二低著頭,沒去看玄衣公子的面色,但見玄衣公子握著杯子的手滴下血來,那瓷杯露出的一角已然出現幾道裂紋。

那女郎的聲音反而輕快起來,“多謝郎君開解,我現如今已經想明白了。既然過去之事不可改,我著眼當下便是。不到最後一刻,誰也說不準勝負。既然退不出這渾水,幹脆以身入局,和他搏個痛快,橫豎是一死,與其一味避其鋒芒提心吊膽,不如迎難而上,與他拼殺一番,他縱然高強,我亦有錦囊妙計。未到終局,鹿死誰手,尚未可知。”

在璀璨的煙火之下,蘇茵的眼眸分外明亮,那聲音也生機勃勃,好像萬千柳枝迎風而舞。

柳不言一時呆楞住,端起面前的冷茶抿了一口,一時忘了問蘇茵口中的那個“他”到底是神威將軍,還是那位白衣宰相。

角落處坐著的阿大倒是聽出來,笑了一聲,那笑容很冷,滿是殺氣,牙關緊咬,對著無邊夜色,眸中跳著暗火,起身便走,手中的瓷杯已然成了一堆染血的碎瓷。

他跨出酒樓門的時候,正好聽見蘇茵歡快的朝店小二喊道:“來一碗羊湯,一碗酸筍雞皮湯,一碟鴛鴦五珍膾,再上一盤花生酪。”

“除了這羊湯,這些都是我給自個兒點的,柳郎君,你可還要些什麽吃食?今日我請客。”

阿大站在街上,仰頭看著窗邊一對璧人,後知後覺他也餓了許久,站了一會兒,還是走了。

年節將至,街上的行人都是兩兩出行,或者一家三四口,唯獨他一個人逆著人流,不知道往何處去,漫步目的地走著,不知為何走到城東,在泥水溝裏發現了一包藥。

阿大蹲下去,把那包藥從地上撿了起來,它已經完全臟了,油紙上也滿是汙水裏面的藥材也染上一股臭味。

來到長安之後,雖然蘇飲雪給他送了黃金萬兩,無數稀奇古玩,但他知道這些示好背後都有代價,並未收下。

所以他身上就剩那麽一丁點在腰帶裏剩餘的銀錢,攏共就九十文,七十文買了這副藥。

發臭的藥材躺在阿大的掌心,似乎在嘲笑他的愚蠢,嘲笑他一個任人宰割飯都吃不起的階下囚,居然拿了大半身家給一個千金大小姐,一個處心積慮要殺他的人買了一副傷寒藥,原因只是因為她穿著一寸一金的料子在雪地上坐久了。

他緩慢地合上掌心,把這藥材捏癟了,揉碎了,似乎一並把他的那份癡心妄想,那份從頭到尾不該出現的心跳過度也一並捏碎了。

藥材的殘渣就躺在地上的汙雪裏,被來往的車輛碾成泥。

蘇茵坐著馬車回來,自然也沒有註意到。

和柳不言告別後,她一門心思開始琢磨起來怎麽加重自己在這偌大個長安城中的分量,變成燕游和蘇飲雪都忌憚不敢輕易動她的人物。

如今燕游都明擺著要殺她,蘇飲雪要利用她,她想不幹朝政不涉黨爭已然是不可能的事情,那同於引頸受戮。

有什麽辦法能與他們二人相抗衡,卻又不必向他們投誠的呢?

蘇茵垂眸想了一會兒,從文武百官的更疊想到如今勢如水火的兩派黨爭,愈演愈烈的奪嫡之爭。

所謂朝堂,倘若選錯一步,便永無翻身之地。

唯獨有那麽一方,它永遠不會錯,哪怕錯了,它也是對的。

那便是天家皇權。

蘇茵自然不想參與到奪嫡中去,她的人選是另一個皇室宗親。

昔日視她如情敵,險些搶了燕游做駙馬的人——清河公主。

燕游帶著李三娘進長安之後,許多娘子紛紛給蘇茵來信,勸慰她,看她笑話,譏諷她的,不一而足。

其中也有清河公主的書信。

蘇茵記得,那是一封表面嘲諷實則同情的書信:【聽說你如今尚未成婚便已成了棄婦。我瞧了一眼,他最後娶的居然是這樣一個人,我倒寧可是你,至少本公主還輸得光彩些。】

【都說你閉門不出,躲在屋子裏暗自垂淚,真是天大的笑話。蘇茵,倘若你這般沒出息,不如來求求本公主,本公主倒可以幫你一把。】

【我一向沒什麽耐心,你快些想好,給我個答覆。本公主不會一直等你,你從前不知得罪了多少人,可不是個個都像本公主這麽大方,數不清的人在看你笑話,蘇茵,你可別真活成一個深閨怨婦了。】

蘇茵捏著信件,鋪開桌子上的宣紙,想給清河公主回信,但又有些猶豫。

據她聽到的風聲,清河公主正好在和駙馬吵架,按照蘇茵對清河公主的理解,清河公主保不準會做出什麽荒唐事來,還是拉著她一起。

比如故意去找些秀美男子來說要當面首氣駙馬,然後駙馬來了,清河公主說不定就把這些男子全推給蘇茵了,事後賠罪便是帶著蘇茵去找燕游和李三娘的茬,把本就出於風口浪尖的蘇茵進一步推向水深火熱。

這位天真任性的公主,當真是做得出這些事情的。

蘇茵並不怕公主那位白面黑心的駙馬,唯一顧忌的,便是抹不開臉面去陪著公主做這些過於有損操守的事情。

她正猶豫著,相府的紅豆不斷派人捎了口信過來。

“姑娘,您仔細些,您說的對,那位公子對您殺心極重。”

“他連發燒都不忘要殺您,閉著眼睛還在念叨著說要讓您嘗嘗他吃的苦頭。”

“那刀客不過提了一嘴他配不上您,那公子頓時從地上爬起來,險些殺了刀客。”

“如今沒人敢在府上提您的名字。”

“姑娘,千萬別再來相府了,避開他,他真的會殺了您的。”

蘇茵聽完這些話,眼一閉,心一橫,向公主府遞了拜貼。

只是她萬萬沒想到,清河公主收到她的帖子之後二話不說也給李三娘和燕游發了帖子,直接把一場小宴變成了大半個長安世家都出席的盛宴。

蘇茵避了許久的風頭,結果還是在一眾世家勳貴面前,和阿大以及李三娘直直撞上,就連座席,都是正對面。

她最不想面對的情況,終究還是發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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