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0章 失憶 人人都愛她,那你呢

關燈
第40章 失憶 人人都愛她,那你呢

蘇茵臘月二十八給清河公主回的信, 後面碰上年節,宴會辦起來的時候,已經是上元節了。

不過是半個月的時間, 蘇茵再一次見到阿大的時候,不免為他的變化之大而感到心驚。

他已然褪去了山野獵戶的那股糙礪匪氣, 眉間之間籠著的頹喪迷茫也盡數散去了, 滿是冷肅, 面上瞧不見一星半點的笑意,一雙漆黑的眼瞳輕輕望過來, 滿是磅礴的殺氣,頗有幾分從前在戰場殺伐決斷的凜冽。

尤其今日他的裝束格外清貴, 頭戴玉冠, 身上穿著雲鍛錦衣,披著玄色暗紋大氅,十三環金玉蹀躞帶上佩著一把長劍, 頗有從前的八分氣度。

換做了旁人,定然覺得這便是從前的神威將軍了回來了,但在蘇茵這裏,面前的阿大便已然沒有半點燕游的影子了。

世人皆愛燕游的錦衣華服, 金冠玉面,顯赫出身,而蘇茵愛他意氣幼稚,荒誕不羈又永遠對她低頭, 胡鬧荒唐的時候總是小心翼翼看著她的臉怕她生氣的那一點溫柔周全。

更何況他身邊還站了一個李三娘,和他一樣穿著錦衣,披著大氅,從一輛馬車下來站在一起。

說來也巧, 李三娘今日穿了一身海棠紅,蘇茵今日也穿了一身紅,只不過顏色淺淡些,頭上戴的,腰間佩的,也不像李三娘那樣多。

李三娘那身衣裳紅得明艷,披風也綠得顯眼,頭上簪了六七個珠釵點翠,耳朵上懸著兩個偌大的東珠耳墜,面上貼了鵝黃,眉間點了花鈿,乍一看去,五顏六色,好不熱鬧,像是一棵樹上開了各式各樣的花,教人一時不知看哪兒。

蘇茵倒是一如既往的素凈,身上的紅色也淺淡如煙霞一般,只圍著白狐裘,頭上戴了一根芙蓉簪子,耳下一雙翠綠耳墜,別的就沒有了,她也不施粉黛,眉目間只有一片清冷素凈,只那雙眼睛清淩淩的,像是冰水裏浸著的玻璃珠子,格外的透亮,但也冷。

將將打了個照面,李三娘就慌張起來,似乎很是驚訝蘇茵會在這裏,連忙看向阿大,朝他挪了兩步,半躲在他身後,襯得面前的蘇茵像個惡人一般。

“蘇娘子。”阿大看向蘇茵,目光很是不善,語氣也不是很好,這客氣的招呼像是在他齒關輾轉了千百遍,最後傷痕累累,只是一道客氣,平靜,毫無關系的蘇家娘子的稱呼,試圖掩蓋些什麽,比如綠水村的血仇,蘇相府中的折辱,午夜驚醒時脫口而出的名字,他聽下人們說蘇家三娘和柳家二郎好事將近之後的久久沈默。

他試圖掩蓋這些波濤洶湧,但澎拜的怨和恨還是從齒關中流露出來,在眾人面前洩露了他此刻激蕩的心緒。

幸也不幸,沒人想到他試圖遮掩的在仇恨裏的心動和絕望的期盼,所有人只以為他是為了李三娘而問罪蘇茵,像是每一個變心的郎君為了自己的新歡而不惜朝舊愛舉刀,拿昔日愛人鮮血淋漓的傷口來博取身邊新人的一笑。

誰也不會料到這巖漿之下還會藏著一顆發芽的種子,兀自在地縫裏,在見不得光的地方,悄然生長,開花,和他腦子裏那些飄搖的不安分的神經一樣,紮根在他的骨子裏,吸食著他的血肉和理智。

蘇茵也沒有想到,只當阿大本就恨著她,這下李三娘不開心了,他自然而然遷怒自己要給李三娘出氣。

大半個長安城中的世家子看著,蘇茵並不想和他們一樣失了風度演爛俗的折子戲,正想如之前一般起身離開,兩列侍女從後面的屋舍裏走了出來,提著燈,清一水的宮服,提著燈,撒花開道。

一道故作威嚴的女聲截斷了蘇茵的動作,“何人如此大膽,竟敢在本宮府上放肆!”

穿著朱紅華服的宮裝女子緩緩走了出來,一張圓臉杏眼,臉頰頗為圓潤,小家碧玉的模樣,梳著婦人發髻,頭上戴了四五個簪子,白玉的,累絲的,點翠的,滿頭珠光寶氣,臉上也塗了鵝黃,點了花鈿,一張臉好似廟中金光閃閃的佛像般威嚴聖潔,一時讓人不敢直視。

蘇茵閉了閉眼,在心中嘆了口氣,但也沒有走,也沒有阻攔清河公主。

她之前是想息事寧人不錯,但也不代表她是個聖母,清河公主大費周章要給自己出氣,自己要是還攔著公主給面前這二人說話,那就太狼心狗肺不識好歹了,而且蘇茵也清楚地記得今日來此的目的:結交公主,而不是得罪公主。

清河公主行至阿大面前,盯了他一會兒,看了看他對李三娘的保護姿態,發出一道嗤聲,毫不掩飾自己的嫌惡,“就是你們二人在我宴上喧嘩?”

阿大皺眉,尚未開口,李三娘急急忙忙解釋,“不是的,我們剛剛入府,從未喧嘩。”

說著,李三娘看了蘇茵一眼。

蘇茵眉頭一跳,“我方才並未說話,李娘子,你看我做甚?”

清河公主也看向李三娘,“你看她做什麽?”

李三娘頓時臉色一白,看著清河公主站在蘇茵身邊的模樣,大腦一片空白。

清河公主猶嫌不夠,意味深長地看著李三娘,發出一道嗤聲,“本宮的宴會,你又是紅衣又是滿頭珠翠,這是想做什麽?你這世子妃尚未過門,就要做起本宮的主了嗎?”

“公主。”阿大打斷了公主的詰問,拱手低頭,一副代李三娘受過的模樣,“方才只有我一人出聲。倘若要問責,罰某一人便是,實在沒必要為難無辜的人。”

蘇茵垂眸,聽著這話心中毫不意外。

清河公主笑了一聲,“無辜的人?你說的是誰?你身邊的這位女郎,你的新歡?未來世子妃?”

清河公主驟然拔高了聲音,“可是依本宮所見,無辜的只有蘇家娘子,她好好站在這兒,你眼中柔弱可憐的女郎何故擺出一副受欺負了的樣子,你又憑什麽去質問蘇娘子?!她是本宮的座上賓,這裏是本宮的府邸,何時輪到你們做主!”

李三娘此刻瑟瑟發抖低著頭不敢說話,阿大擡眼深深看了蘇茵一眼,明白了公主邀請他和李三娘的用意,猜出了公主的圖謀。

蘇茵,公主不過就是來給蘇茵出氣的,像是無數個劍客,雜役,文官武將一樣,憐惜蘇茵,護衛蘇茵,恨著頂著神威將軍的殼子的他辜負了與神威將軍相愛的蘇茵。

他畢生的苦難,屈辱,瀕死的危機,幾乎都寫滿了蘇茵的名字,直接的,間接的。

公主府裏,他不得不低頭,擡手朝蘇茵深深一拜,擡眼看著蘇茵,眸中情緒翻湧,“某在此向蘇姑娘賠不是,還往蘇娘子高擡貴手,原諒則個。”

清河公主聽著他這並不緩和的語氣直皺眉,正要繼續給蘇茵撐腰,轉頭看見燕游的面色一時楞怔。

清河公主也算是和燕游認識多年,何時見過他此等模樣,赤裸的,洶湧的,直白的,不是厭惡也不是鄙夷的東西,晦澀粘稠,像是海面上的黑色漩渦,拖著人下墜,深不見底。

清河公主登時想起燕游也是個殺神,而且行事能比她荒唐狂妄許多,一時有些氣虛。

蘇茵看出清河公主生了怯,便握住了她的手,適時開口,“不過是樁小事,無關緊要,沒必要為此毀了你的宴會。”

清河公主面對一張冷臉的燕游,下意識退到蘇茵身後,像從前那樣犯了事面對燕游便拿蘇茵當護身符,磕磕絆絆地應聲,“好吧。”

清河公主這副依賴蘇茵的模樣讓燕游略感差詫異,但又隨即接受了事實。

蘇茵此人,最是不肯吃虧服軟,玩弄人心,哪怕長了一張素凈溫和的表皮,也從來都是占盡好處占盡主導的那方,把所有人當做棋子一樣操控玩弄,對其他人都是甜言蜜語,唯獨對他們冷眼相待。

公主被她哄的昏頭轉向,也不意外。

宴會過半,來找蘇茵的人絡繹不絕,先是待字閨中的各家千金小姐,後面又是長安城中為數不多的尚未定親的郎君們,儒雅或者孔武,間或摻雜著塗脂抹粉衣領大開的戲子或者小倌。

他們一人一杯酒下來,蘇茵即使是每杯只抿一口,也喝了個面紅耳赤,酩酊大醉。

眼看著後面還有許多清河公主物色的各種式樣的面首小倌,打扮成小廝的模樣,蘇茵也不好跟清河公主拒絕好意,只得借著上茅廁的理由強撐著從座席上站了起來,想找個沒人的地方醒醒酒,避免當真在這公主府失了身。

皇家的觀念一向過於開明,聖人和皇子不高興了就納美妾,公主們不高興了就納面首。

在這方面,蘇茵不得不承認自己才是保守的那個,她實在沒法接受隨隨便便和一個陌生人交代了去。

蘇茵走到花園裏頭,想吹冷風醒醒酒,恰好聽到李三娘和阿大隔著山石在爭吵,正想快步走開,一陣反胃,腿也發軟,她連忙蹲了下來,捂著嘴巴,盡量不發出聲音。

“這點翠簪子,你哪來的?”阿大的聲音滿是質問。

李三娘的聲音略顯慌張,“蘇相給的,他給了很多。”

阿大打斷了李三娘,“這簪子品相壓根入不了相府,它應該是一個富商,或者一個低級官員送你的,是也不是?”

李三娘磕磕巴巴,正想否認,阿大聲音陡然變得嚴厲,“你收受了他們的賄賂,答應了他們什麽?!升官發財?還是給他們的宗親謀個官位?”

“三娘,你可知你在做什麽?!你可還記得你是誰,你來自哪裏?!你怎麽敢如此作為!倘若東窗事發,一個腦袋都不夠填!”

李三娘一時沒說話,逐漸地,響起一片低低的抽泣聲。

阿大聲音重新變得平和,“三娘,你現在就回去,把這些東西送回去,一件都不能留。”

“蘇飲雪送的你也得理出來,準備好某一天送回去。我們只是山野裏的獵戶,其他的,什麽都不是,不屬於長安,這長安城裏的東西,也不屬於我們。”

李三娘不甘心,“可是你不是燕府世子嗎?!那燕府不都認了你了!為什麽......”

“誰告訴你的!”阿大喝斷了她的話,“你以為燕府當真會認我這個冒牌貨,燕府的主母,那些熟悉神威將軍的下人,會看不出來我是個假的,他們從第一天就知道了!”

“之所以忍我,不過是......”阿大話語一頓,想起蘇茵站在燕府門口宛如未來主母的模樣,咬了咬舌尖,“不過是蘇茵說服了他們做了交易,等到事情結束。你我所得,都要百倍奉還,失去愛子的母親不會忍受敗壞她孩子名聲的仿冒品。失去愛人的妻子也不會允許有人玷汙她的摯愛。”

“你還沒有看清楚嗎,長安永遠不會歡迎你我,這裏屬於神威將軍,屬於蘇茵。這裏的良人貴女壓根看不起你,也看不起我。我們受邀,不過是他們想給蘇茵出氣罷了。”

阿大聲音很低,像是一句囈語,“你比不過蘇茵的,蘇茵在長安生活了二十餘年,幾乎成了一段完美的神話,和神威將軍一般受人追捧的人物。這裏的每一個人,文武百官,小廝侍女,燕府主母,街邊攤販,都站在蘇茵這邊,只認她這一個將軍夫人,世子妃,你贏不了,你到處宣揚,試圖去和她一較高下,只會招來仇恨和貶低,自取其辱。”

李三娘幾乎把唇咬出血來,面上的妝容也花了,她很想問面前的阿大,“你呢,你是不是也愛上了她,為什麽如此肯定她。這段時間裏發生了什麽,你口吻中如此了解她,似乎跟她相處了半輩子一般。這三年來,你從未如此了解我過。”

可是她不敢,她只能看著阿大哭,怕一問出口得到的是鮮血淋漓的肯定。

“你尋著機會離開吧。不要再說什麽夫妻,世子妃。”阿大扭開了目光,沒有去給李三娘擦眼淚,嘆了口氣,正打算再一次勸她。

忽然,他發現山石之後,有一片緋色的裙角,像是煙霞一般淺淡的紅色。

他登時就知道山石後面是誰。

蘇茵。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