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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失憶 “你叫燕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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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失憶 “你叫燕游”

這個兩個普通又尋常的字從蘇茵口中說出之後,阿大敏銳地覺察到所有人的目光齊齊落在了他和李三娘的身上,鄙夷的,唾棄的,嫌惡的,好似聽到了一樁天大的醜事。

就連那位看不透喜怒的蘇飲雪也轉頭看了過來,目光在他們二人之間打轉,眸中情緒難辨,“你二人,當真是夫妻?”

李三娘哪裏見過這種場面,低著頭不敢吭聲,悄悄往阿大身後躲,想避開面前這些審判的目光。

她自然是知道為什麽的。

阿大落難時身上的鴛鴦佩,衣角上的連理枝,胸口的紅花和蝶釵,那時她便知道他心裏是有人的。

即使後來他的華服和蝶釵都被他們拿去賣了,他的記憶也因為神仙草而清洗了許多遍,他固執地記得他似乎有一個待娶的妻子,行事乖張,說話的時候喜歡輕輕地歪頭,笑起來露出尖尖的牙齒,生氣了喜歡叉腰指著他的鼻子,潑辣又嬌憨的細節印在他的骨子裏,即使記憶模糊,忘卻了面目,這些細節已然烙進了他的骨血。

很早之前,隔著阿大模糊的記憶,她已經認識蘇茵了。

蘇茵來了之後,李三娘也想過東窗事發怎麽辦,假的畢竟是假的,她不敢拿相敬如賓的日子去賭阿大和蘇茵的過去,但又舍不下羞恥和自尊主動承認。

看著蘇茵決口不提過去的樣子,李三娘以為事情就這麽過去了。

她沒想到這件事會在這種時候被揭露出來,沒想到蘇茵的背景會如此的厲害,他們的過去這麽多人知曉並且見證。

她怕疼,也怕死。

事到如今,縱使心中後悔,但她只能硬著頭皮一條路走到黑,賭阿大的重情重義,賭他的心不是石頭做的,不可能眼睜睜看著他們這些朝夕相處三年的人死於蘇茵和蘇飲雪的劍下。

李三娘咬著唇,試圖把自己藏到阿大的背後,悄悄地抓住了他滿是血汙的衣角。

阿大察覺到李三娘的不安,自然而然往前走了一步,將李三娘擋在自己身後,孤身面對滔天的惡意,凜然與蘇飲雪對視,字句清晰地回答道:“是。”

此話一出,阿大霎時感受到那些落在他們身上的目光陡然變成一陣尖刺,銳利地恨不得直接往他們身上紮,將他們就地正法,碎屍萬段,有些性子莽撞的,更是直接發出一道重重的哼聲,仿佛聽到了天大的笑話。

蘇飲雪也笑起來,眸子裏泛著譏諷的光彩。

阿大看不明白,只覺自己在一片無邊無際的河中掙紮,而他們這些人都是岸上的看客,看著他迷茫,卻無人告訴他答案,無人伸出援手。

他們只恨不得他溺亡,抱著無窮的困惑和迷茫死不瞑目,仿佛這樣方才痛快。

他也不明白為什麽蘇飲雪朝蘇茵看了一眼,許許多多的人同樣悄然把目光轉向蘇茵,滿是憐憫嘆息欲說還休,好似她是什麽可憐人,遭遇了天大的難事。

阿大看著蘇茵,看著她身上的華服,手中的寶劍,她身後一眾捧著首飾等著伺候她的侍女。

而他渾身染血,衣衫襤褸,傷痕累累,血肉模糊。

明明此刻他是淪落泥沼的階下囚,她是執劍的劊子手,是冷心冷眼的高堂看客,是虛情假意從未有一絲真心的叛徒。

她有什麽可憐,她有什麽值得憐憫。

他看著蘇茵,腦中閃過千百種猜測。

他們之前從未見過,又何來恨意,何來前緣。

他不過是山中一獵戶,為人所不恥的綠林山匪,她是貴不可言的大家閨秀,能有什麽關系,有什麽牽扯。

他們的人生有如雲泥之別,倘若不是那一場打劫,他這樣的人,合該一輩子都觸碰不到她的衣擺。

她虛情假意的三個月裏,她也從未施舍過他半點的溫和,避他如蛇蠍,從未正眼看過他一次。

哪怕是眾人為他喝彩的時候,人群中的蘇茵也是神情淡淡,滿臉地不耐和厭煩,不肯費心思裝上那麽一裝。

她當是厭惡極了他這樣的人,怎麽會和他有他所不知道的前緣。

他想不明白,但閉著嘴,不肯開口,不肯像陽虎一樣丟棄了自尊問她求她,把一顆心掏出來,鮮血淋漓,只為求她施舍一眼。

也不是沒有人想出聲說些什麽,質問些什麽,想著沖上去拉著阿大的衣領問他你怎麽能變心,怎麽能負蘇姑娘,當年金鑾殿拒婚,三拜九叩上佛寺為她求平安,明燈三千賀她生辰,人人皆知的神仙眷侶,為什麽你變心了,舍棄了,棄她與不顧,在她為了尋你走遍萬水千山的時候,居然能娶了旁人。

可是蘇茵沒說話,沒表態,他們這些人,無論是師出同門的遠親蘇飲雪,還是一起飲酒打馬並肩作戰過的飛虎軍舊部林輕揚,還是其他聽說過這段佳話的軍士和侍女,他們都只是局外人,是看客。

蘇茵這個最大的受害人不吭聲,他們是沒資格說話的。

只有蘇茵有資格罵眼前的這一對男女,有資格處置他們,恨他們。

倘若蘇茵現在沖上去給面前這二人一人一巴掌,甚至拿劍捅他們,都不會有一個人阻攔,這五千人只會沈默地別開眼,轉過身,只當是場意外,在心裏道一聲活該。

負心人,千刀萬剮也不過分的。

可是蘇茵什麽都沒有說,什麽都沒有做,她只是安靜地站在岸邊,衣袖翩飛,淡泊清冷,如月下仙一般,不沾凡俗,也不去看她昔日愛了九年的情郎和他的新歡,只是略微拂了拂衣袖,轉身上馬,毫無留念地揮鞭而去,好似阿大和李三娘只是一個陌生人,與她沒有半點關系。

至於旁人的同情憐憫,阿大的恨意,李三娘怯怯的求助,蘇飲雪暗中的好奇,她統統瀟灑地甩到身後,置之不理,不打算回應任何一個人。

蘇飲雪瞧蘇茵這樣子笑了笑,朝阿大和李三娘投去意味深長的一眼,吩咐手下人:“既是如此,來人,將他們二人關在一處罷,好生招待著,畢竟這可是悠親王世子和世子妃,倘若怠慢了,唯你們是問。”

手下拱手應了一聲是,找了個大點的囚車,打算把阿大和李三娘塞進去。

阿大聽著蘇飲雪口中的“世子”以及“世子妃”,皺起眉,在困惑中從對方的語氣中聽出一種陰陽怪氣和幸災樂禍來,但蘇飲雪和蘇茵一樣,並不打算為他解惑,翩然上馬,揮鞭遠去,和蘇茵並行。

與人群拉開了距離之後,蘇飲雪這才側頭詢問起蘇茵的想法來,“這麽荒唐的事情,你居然也能容忍它在你眼皮子底下發生了,我記憶中的師妹可是會扒了他們二人的皮。”

蘇茵坐在高頭大馬上,信馬由韁,單薄削瘦,衣袖翩飛,像是來陣風就能吹走,“從前是從前,這麽多年,我只是明白了,世事無常,執著無用。”

“你就甘心這麽把他拱手讓人?”蘇飲雪看向蘇茵,一時之間竟說不清這三年改變了誰更多,神威將軍失了記憶被換了人生,昔日張揚肆意的蘇茵也變得沈靜內斂,淡然地接受世事無常。

蘇茵的聲音很平靜,“那要我跪在他面前哭哭啼啼地求他,還是拿把劍架在他脖子上逼他說些口是心非的話。他不是過去的燕游,也不是我的夫婿了。我帶他回來,只是要給他的父母和妹妹一個交代,給他死去的同袍一個交代,而後橋歸橋,路歸路。”

“哪怕他娶了別人?”

“他們決定接納他的時候就必然會給他安排好親事,讓他真正成為他們中的一份子,他們才會放心。不管是李三娘還是劉四娘,總會有這麽一個人。”

“那個胡奴就是你選中的紐帶?用完了,你就扔了?”

蘇茵沒否認。

蘇飲雪也不再問了,不時轉頭看蘇茵一眼,試圖從她面上看出半點情愛的殘留痕跡,無論是對燕游的,還是對那個相伴三月的胡奴。

但他看了許久,只看見一張淡然疏離的面容,清冷寡情的眼睛。

他不由得笑了笑,“這麽多年過去,師妹決絕的性子倒是一點沒變。”

無論感情多深,相伴的時間多長,哪怕談婚論嫁了,但凡與她的立場有半點相悖,都會被她全盤放棄,一點留戀也沒有。

從前是他,現在是燕游,或許還有那個胡奴。

她薄情的本性一點也沒有變過。

蘇茵也不想和蘇飲雪多解釋什麽,任憑他胡思亂想,只想著盡早回去長安,把婚書拿回來,將這樁亂七八糟的事情了結。

她一路往前,沒有回頭,也沒有註意到隊伍末尾的騷亂。

蘇茵和蘇飲雪相繼離去,沒人震著,脾氣火爆的軍士們便沒了什麽顧忌,對阿大這一群人的惡意化為了實質,把繩索深深地勒進他們的皮肉裏,刻意地路過滿是泥水的坑坑窪窪,動不動推搡他們,呵斥他們,舉起鞭子狠狠抽打著囚車。

阿大腦子裏滿是迷霧,似乎有什麽若隱若現,但又在軍士的呵斥聲中煙消雲散,只能憑著本能行事,重傷之際不忘替三娘擋住了一些軍士的惡意。

但他這些保護的舉動並沒有起到什麽用,甚至有些適得其反,押送他們的軍士看見了,啐了一口唾沫到地上,狠狠把他們一推,絲毫不顧忌他身上重傷,不顧忌李三娘是個弱女子,也不顧忌他顯赫的出身,看著阿大額上冷汗更密,只覺痛快。

林輕揚快步走了過來,什麽也沒說,只是朝看押二人的軍士點了點頭,打了個招呼,軍士認出林輕揚是奔襲千裏為蘇茵送信的人。

當時林輕揚身上幾乎沒一塊兒好肉,缺了一臂,到了長安只剩一口氣,倒在地上,幾乎人人都覺得他要死了,偏偏他活了過來,拖著殘破的身子硬生生爬到相府面前,在雨天裏拼著一口氣,硬是等了一天一夜,帶來了這裏的地形圖和蘇茵的口信。

軍士還記得,這個缺了右臂的年輕人面色蒼白,行將昏死過去之時死死抓住他們的腿,在一片攔路的亂棍裏念叨著“救救將軍,救救蘇姑娘。”

即便是他們這些身經百戰的也心軟了,被他的義氣給打動了,這才留了他一口氣,把他的話上報給了蘇飲雪。

忠義之人總歸是值得欽佩的,也做不出什麽錯事。所以軍士也沒有多問,直接走到了不遠處蹲在地上點了桿煙,讓林輕揚和阿大面對面相處。

“蘇姑娘曾經告訴我你失憶了。”林輕揚站在囚車前,繃著臉看著阿大,試圖從他身上尋找到一星半點自己所熟悉的那個大將軍的痕跡,那個勇武無雙,重情重義,把蘇茵看得比什麽都重要的人。

林輕揚睜大了眼睛,目光一寸寸逡巡過面前的男人,期望的目光一點點落下去,淚水盛滿了眼眶。

三年時間,一千多個日日夜夜,他們無數人憧憬著燕游的回歸,憧憬著那個意氣風發英武蓋世的英雄。

不知多少人在等候他的過程中死去,死不瞑目,活著的人也滿是痛苦,蘇姑娘把自己折騰地人不人鬼不鬼,身子硬朗的忠國公早早撒手人寰,許多正值壯年的人早生華發。

可是誰也沒想過,人人憧憬的英雄會淪為賊寇,一身刀疤,英武不再,只剩一身的匪氣,一副比鐵石還冷的心腸。

他還活著,背棄了他的使命,背叛了他的愛人,護著這一切的真兇,與他們這些等候他的人怒目而視。

此刻,阿大也認出了林輕揚,記起了他和林輕揚的一面之緣。

正是此人在青陽城叫來了青陽守軍圍攻他與陽虎,後面一路糾纏,怎麽甩也甩不掉,像個鬼影一般,直到路過落虎坡,他和陽虎二人撬動山石,將此人掩埋,以為此人必然粉身碎骨,急於回來療傷沒有核查,這才導致了後面的一系列禍患。

倘若陽虎和他當時細心些,去補了刀,或許今天的一切就不會發生。阿大內心有些遺憾,至於面前這人如何奇跡般的還生,甚至越過天險引得大軍前來,那必然是蘇茵的功勞了。

蘇茵,蘇茵。

阿大想起她,想起那個月見花和夜交藤盛開的夜晚,曾經有多悸動,如今只覺自己有多可笑,有多愚蠢。

“是又如何?”阿大戒備起來,滿是警惕地看著這個曾經差點至他於死地的人。

林輕揚心有不甘,尚且掙紮著,還對現實抱有一絲希望,“你的過去你遺忘了多少?又記得多少?你難道要一輩子做個山匪嗎?你有沒有想過你的親人,你的摯友,你的......”

阿大聽著林輕揚滿口的山匪,滿是貶低的語氣,並不想聽他多說,“我的親友,我的手足,你們不是剛剛才殺了他們嗎?他們就在這裏,在你們的刀下,在你們的馬車輪下,躺在鮮血染紅的土地上,像狗一樣拴在你們的戰馬後。”

“他們不是你的親友!”林輕揚伸出僅剩的左手,恨不能抓住阿大的衣領,撞著囚車的欄桿,青筋暴起,激動地嘶吼著,“你怎麽能自甘墮落當一個賊首!你是戰場上的將軍,是萬眾矚目的英雄!你知不知道多少人為了你而死,多少人等你回來死不瞑目!如果不是他們,我們的兄弟根本不會死!左將軍他們也不會死!他們害死了我們千千萬萬人!你怎麽能認賊做親友!”

“燕游!你叫燕游!是悠親王燕朝和忠國公嫡女徐蘭第三子,是一品定西大將軍,聖上親賜的神威大將軍,你怎麽會是一個賊首!他們怎麽配做你的親人你的友人!你如何對得起等你的人!”

李三娘嚇得蜷縮在阿大身後,抓緊了他的衣擺。

阿大連忙出聲打斷了林輕揚的瘋癲:“你找錯人了,我不是你說的王孫貴胄,我只是一個山野獵戶,一個你看不起的綠林山匪,你提到的這些達官貴人,我一個都不認識。”

“你的過去你不要了是嗎?”兩行熱淚從林輕揚的臉上滾下來,模糊了他的視線,“你的職責,你的父母,你的摯友,你的兄弟,你許了生生世世的摯愛,你都不要了是嗎?就為了這些害了你的山匪,這個騙了你的女人?”

李三娘被說得面色一白,阿大當即喝止了這個莫名其妙的人:“夠了!我最後說一次,我姓李,是你口中這些綠林山匪撫養長大的遺孤,我的至親,我的摯友,只有他們。”

林輕揚閉上了眼睛淚如雨下,緩緩地蹲了下來,從喉嚨裏發出絕望的哭聲,起初只是細細的嗚咽,而後逐漸壓抑不住,變成嚎啕大哭,周圍的人紛紛轉頭來看,看守阿大的軍士嘆了口氣,把事情經過不厭其煩地說了一遍又一遍,聽的人無不搖著頭感慨不已,也沒有上前打擾林輕揚的發洩。

過了一會兒,林輕揚的聲音逐漸地低了下去,再沒有動靜,幾個好心的軍士端了一碗熱酒上前,想勸慰他看開些。

可是他們剛剛拍了一下林輕揚的肩膀,他整個人便如同泥人一般癱倒在地上,雙目緊閉,胸膛沒了起伏。

幾個軍士大驚失色,連忙去探他的鼻息,沒感受到呼吸,顫顫巍巍地大叫出聲,“軍醫!軍醫呢!快來!死人了!”

叫嚷的動靜驚動了前方的蘇茵,她回頭,心中浮現出一股極大的不安來。

她掉轉馬頭,朝著行軍隊伍的末尾前去,看見地上躺著的人的瞬間,幾乎跌下馬來。

朝林輕揚走過去的每一步,蘇茵的腳步都是虛浮的,腦袋一片空白。

隊伍停了下來,蘇茵顫抖著手去摸林輕揚的脈,把他平放到地上,解開他的衣服,給他做緊急心肺覆蘇,又拿了銀針紮在他的穴位上,各種想到的東西一股腦地往林輕揚身上丟,一遍又一遍折騰著,試圖從閻羅手中搶人。

蘇茵跪在滿是泥濘的道路邊,折騰了將近一個時辰,鬢發散亂,一身白衣臟汙不堪。

林輕揚的胸膛微弱的起伏著,眼神渙散,像是破碎的瓷片勉強地拼在一起,卻再也沒法變得完整。

他的嘴唇輕輕地張合著,蘇茵低下頭,把耳朵貼在他幹裂的嘴唇旁邊才聽見了他在說什麽。

“我想回家。”

可是山河破碎,故人皆亡,他哪還有家呢。

林輕揚渙散的眼瞳看著天邊升起的太陽。

“要是我當初也死在聖堂山,就好了,至少和他們一起。”

“我想回.......”

林輕揚沒能說完這句話就死了,在太陽升起的時候。

蘇茵緊緊地抱著他,低著頭,沒說話,沒出聲。

借著朝陽,阿大清楚地看到蘇茵臉上落下的淚珠,晶瑩,滾燙,砸進塵土裏,轉瞬即逝。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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