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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來信 有些委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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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來信 有些委屈。

銀貨兩訖各取所需, 沈箐晨並不想評判她,只是看著程又青道:“我這馬帶不了兩個人,既然如今你已無恙, 就此分別吧, 我會在報道處等你。”

程又青沒想到她什麽都說了她還是要拋下她,剛要再說些什麽,就看到遞到眼前的幾張大餅和一串銅錢。

“你是程榭的娘,我不會看著你餓死, 但是再多的我也沒有了。”

程又青看著她冷淡的神色, 這才偃旗息鼓,看了看被她抓在手中的馬, 最後還是接過了餅子和銅板,這一回她沒有胡攪蠻纏,只是道:“你要是報道後能出來, 可否來接一下我?”

沈箐晨垂眸,“看情況。”

“好……多謝。”

沈箐晨翻身上了馬,程又青看著兩人離開的背影, 想了想, 轉身走了另一條路。

這幾張餅子什麽也不夠,如今她已經饑腸轆轆了, 她要去找找施粥的地方在哪,先吃上一頓再說。

沈箐晨駕馬離開沒多久,就看到後頭追上來的馬車, 她轉頭去看,剛好對上一雙清淩的眸子。

並駕齊驅,當是貴人家的公子,沈箐晨並未過多關註, 只是讓來了路,馬車越過之後,淩春曉也同樣收回了視線。

找回了馬,兩人速度快上不少,只是見路上逃難的人越來越多,心裏也越來越沈重。

出來時家裏一切安好,還未有這許多災禍,但農人靠天吃飯,誰都不知道下一刻會發生什麽,國家動蕩,兵戈四起,各家各戶被抽調壯勞力,日子只會越來越難。

此時的七下村也同樣見著了難民的身影,是一個夫郎帶著個三四歲的女娃,一身的臟汙,見人就跪。

最後村裏有人給他拿了些吃食,不少人朝他打聽起了事,聽說他是北邊來的,聚集來了不少人。

如今各家各戶該走的都已經離家了,去的地方又是前線,人們心裏都擔憂著呢,好不容易有了北邊的消息,都想問上一問。

沈祥福聽說了此人,也從家裏出來,拿了些糖跟人打聽,“如今北邊是個什麽情形?”

“亂了,都亂了,打起來了,死了好多人……”

那夫郎哭著說了很多,抱著一堆吃食朝著大家跪下感謝,最後帶著孩子離開了村子。

沈祥福一臉沈重的攏了攏身上的衣裳,視線看向離開村子的方向。

回到家,馮大井就追著她問情形,聽了這話後臉色也難看了幾分,口中道:“這可怎麽好,箐晨那兒也不知道是個什麽情形,她騎著馬走的應該也差不多快到了吧,你說這孩子怎麽不知道往家裏來封信,莫不是出了什麽意外了?”

“呸呸呸,別亂說話,我兒吉人自有天相。”

坐在窗邊繡帕子的程榭垂下了眸子,手上的帕子也落在地上,他看著空蕩蕩的房間,後知後覺妻主已經走了半個多月。

自從確定妻主離開,沈家院子似乎也灰敗了下去,他的眼前看不到希望,日覆一日的就這麽過著,好似沒有什麽變化,又好像什麽都變了。

他的心緒穩如靜水,每日裏說話都少了,好像家裏少了一個人,什麽都不同了。

深夜,程榭從夢裏驚醒,下意識去摸身側的妻主,手卻摸了個空,只觸碰到冰涼的床鋪,他睜開眼,半晌才收回手。

妻主已經走了很久了。

身邊再沒有了那暖呼呼的身子,他躺在床上回想著過往的日子,短短十幾日,他覺得自己好像已經過了好幾個月。

妻主走的第一個月,他有點想她了。

哪怕不能一個人睡一整張床,哪怕被擠到裏面伸展不開,他也想妻主在身邊。

他取下了腕間的手串放在眼前,雙手小心捧著,借著一點點看過去,似乎這樣就能讓他想起妻主在身邊的時候。

手串似乎發揮了作用,只是這麽看著,他竟然覺得臉上漸漸發熱,他一驚,下意識松手,手串就這麽砸在了他的臉上。

臉上的疼痛讓他清醒,他閉了閉眼睛,忽然覺得有些委屈。

被他念著的沈箐晨此時在野外露宿,山間涼風吹著,必須得燃起篝火才不至於太冷。

不遠處是那貴人的車駕,夜深露宿在外,他的身旁竟只跟著兩個護衛。

荊虎摔了火折子,臉上有些不耐煩,“這破東西,關鍵時候不管用了。”

沈箐晨收回視線,走過去撿起火折子吹了吹,嘗試著去點燃它。

“取火把來。”淩春曉同樣註意到了這邊的情形,略一思索,朝著身旁人命令道。

火把取來,照亮了他清疏的眉眼,他並未命人直接送去,反而把火把拿在了手裏,看著昏暗環境下在和火折子較勁的兩人,他起身走了過去。

“方才看兩位姑娘情急,可需要借火?”

火光照亮了這方天地,他的話音剛落,沈箐晨手上的火折子又顫顫巍巍的燃起,打破了這一片寂靜。

沈箐晨擡頭朝著來人望去,少男身形修長,執握火把的手微微一頓,看著重新亮起的火折子,沒有絲毫尷尬,反而笑道:“看來是我多事了。”

他這一笑,搖曳的火光落在他的臉上,十六七歲的年紀,張揚明亮,讓沈箐晨都晃了下神。

荊虎不習慣和男子說話,沈箐晨只能起身,合上了火折蓋子,“這火還真是解了我們燃眉之急,多謝。”

她這舉動很好的化解了此時的尷尬,淩春曉看著她,上前遞上火把。

“姑娘是能解決問題的,先前從一眾災民間完好無損的討回馬匹,實在是讓我嘆為觀止,我是宣州城淩家小公子淩春曉,不知姑娘怎麽稱呼?”

原本以為是個矜貴冷情的男子,不想開了頭竟有點收不回來,竟是個熱情多言的,沈箐晨看了他半晌,這才收手道:“在下沈箐晨。”

“我記下了,沈姑娘是從哪裏來的,先前聽姑娘講的故事實在真切,我聽了都感動,比話本裏寫的都好,姑娘是讀書人嗎?”

看他完全沒有要走的意思,沈箐晨一邊點火一邊奇怪道:“只憑我的故事小公子就知道我是讀書人?”

“其實是姑娘的氣質與其他人不同。”淩春曉也不嫌臟,在火堆旁找了個地方坐下,“我一見姑娘就覺得姑娘非尋常人,雖一身布衣,氣度卻非凡。”

沈箐晨挑了挑眉,與淩春曉視線對上,她忽然道:“不是故事。”

“什麽?”

“我所說的不是故事。”沈箐晨百無聊賴拿著樹枝挑動火星,“我確實家有夫郎,這馬也是夫郎送我的。”

淩春曉楞住了,他擡起頭,看著一旁拴著的健碩馬匹,最後落在眼中帶著幾分繾綣思念的沈箐晨身上。

他收緊了手指,後知後覺自己過於冒昧了,他連人家有沒有夫郎都不知道,就擅自過來搭話,看著沈箐晨低垂的眉眼,他有些倉促的起身。

“姑娘的火既然燃起,我就不多留了,若有需要幫助的可以隨時去找我。”

沈箐晨擡起頭,視線落在他身上,“多謝。”

他走後,荊虎長舒了一口氣後反倒來了精神,看著在一旁生火的沈箐晨,揶揄道:“看不出來,你這人還有幾分桃花運,這小公子一看就對你有意思……”

沈箐晨拿餅子堵住她的嘴,“別亂說話。”

她朝著淩春曉離開的方向看了看,低頭道:“他不是尋常人,你我得罪不起。”

荊虎抽出嘴裏的餅子看了看,又重新塞回嘴巴裏,無所謂道:“那咋了,再尊貴不也是個男人,等以後我要是命大得了軍功升了官,我就要娶個大家宗族的小公子回家,生上兩個娃娃,那日子才美。”

沈箐晨搖頭失笑,有了那位淩公子的火把,火很快生好,兩人圍在篝火前,拿了餅子出來烤熱,一夜就這麽過去。

再睜開眼時天色已經大亮,身旁沒人,就連昨夜一直在不遠處的淩家小公子也不在,沈箐晨瞬間清醒,剛要去找人就看到荊虎從山上晃著下來。

“這山上的野物都被吃光了不成,竟什麽都沒找到。”

沈箐晨想了想,說道:“沿途逃命的人那麽多,即使有也被人摸幹凈了。”

“那咋辦?”荊虎摸著肚子看著她,“我餓了。”

沈箐晨把兩人剩下的幹糧拿出來數了數,最後還是收了起來,她起身去牽馬,“沒剩下多少了,還要留著路上吃,先忍忍吧。”

荊虎希望落空,只能垂下頭顱。

等兩人終於趕到阜渭州的時候她們已經餓了整整兩天,幹糧早就吃完,她們遠遠見到城池時還興奮了起來,全然沒有發現一路上聚集的災民越來越多,統統在往城門處趕。

等她倆站在城門前,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大眼瞪小眼。

“宣、州、城!”

上頭明晃晃三個大字,讓兩人瞬間傻眼。

“我們是走錯方向了嗎?”荊虎看著聚集過來的難民,一時有些頭皮發麻。

前線都已經打起來了,阜渭州絕不可能聚集這麽多的難民,如今他們三五成群坐在地上,一個個灰頭土臉,有氣無力的。

她們已經沒有糧食了,若是走錯了路無異於雪上加霜。

“排好隊排好隊,一個個來,不要亂。”

就在這時,城門外支起了粥棚,不少人開始朝著一個方向移動,裏頭有拖家帶口的,有抱著孩子的,還有渾身臟汙的乞兒。

“大家別急,今日淩家開倉放糧,所有人都能吃上飯,只要來我這邊登記後就可以到旁邊領粥米。”

荊虎與沈箐晨對視一眼,很快人群中就出現一個突兀的身影,沈箐晨牽著馬在人群中格外顯眼,與眾多難民相比,她實在不像是需要救助的模樣。

前頭好幾個人登記,速度不慢,等到了近前,執筆記錄的淩春曉擡起頭,看到兩人時一楞,奇怪道:“沈姑娘,你們這是……”

“……”沈箐晨也沒想到這麽巧,她躬身行禮道:“我和荊虎姊妹是要去投軍報道的,沒註意走岔路了,幹糧已經耗盡,沒想到淩公子在這裏施粥,不知方不方便……”

淩春曉露出了然之色,當即命人端來粥,“兩位既是要去投軍,那就是為了保護百姓的英傑,我淩家最敬重姑娘這樣的人,請吧。”

看著冒著熱氣的粥米,荊虎也顧不得什麽女男大防,連忙接了過來,臉上的笑已經藏不住了,“多謝公子,我都已經餓了兩天了,還好遇上你們了。”

“能幫上你們就好,沈娘子既是要投軍去,可否等我一會兒,有些事需要與娘子商議。”

沈箐晨點頭應下,接過粥到一旁去吃,視線卻落在一邊一個個排隊登記的人,她有些奇怪,喝完粥就走了過去。

淩春曉還在仔細詢問登記的人,他似乎不是每個人都登記,看著老弱病殘都是直接放粥,只給那些壯勞力登記詢問,“你是哪裏人?”

“家裏還有什麽人嗎?”

“若是讓你去前線當兵你可願意?”

沈箐晨看著看著,目光落在了淩春曉的身上。

原本以為只是個天真肆意的小公子,但看他現在在做的事分明是有深意的,而他在這裏支起棚子,這麽多的災民,竟沒有哄搶,反而照著他的要求一個個排隊,更讓她驚訝。

看來這位淩小公子也不簡單。

她看向後頭運過來的糧食以及過來施粥的人,無一例外她們都是聽淩春曉命令行事。

他也就比她們早一些進城,竟已經安排好這麽多事了,看起來,他還是主事人。

宣州淩家,她琢磨了一下,能拿得出這麽多糧食施粥救人,這淩家不僅財大氣粗,更有一顆仁善之心。

然而出面的不是淩家的當家人,反而是是淩春曉一介男子,就又值得深思了。

沈箐晨看著災民們臉上浮現的感激之色,心裏的思緒停下,此舉可救不少人,不管怎麽說,淩家都是值得敬佩的。

如今想來,淩春曉來的方向才應該是阜渭州,他所說路邊有人施粥或許也是他的命令。

怪不得他的身邊只有兩個護衛。

能見到他這樣的人對於身處底層走投無路的平民百姓來說無疑是極大的安慰,沈箐晨自科舉暫停以來一直提著的心也放下了些。

一介男子尚且能夠如此,天下多得是為民之人,並未不能平亂。

淩春曉忙了很久,等他反應過來沈箐晨站在身後時起身開口。

“沈姑娘,我母親是齊王麾下將領,如今宣州城外災民無數,非一時可救助的,我統計了一些願意投軍換取生路的人名單,可否請你帶她們一同前往阜渭州,我會修書一封,屆時她們可入軍隊成為一名新兵,有了糧餉也能養活家人。”

他說的輕松,就像是閑話家常,然而沈箐晨卻凝眸看了過去。

他沒有絲毫的遮掩,一雙眼睛裏都是對災民的同情,想來即使她不答應,他也會有旁的辦法把人送過去。

此舉是有風險的,且不說他的書信是否有用,把人往前線帶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這些人都是逃過來的,不會全然聽令,想要辦成此事並不容易。

沈箐晨看著一邊分說一邊登記記錄的男子,思索了半晌才正色道:“你統計了多少人,這些人的吃食如何解決?”

她沒有一口應下,但所問的問題卻是在思考此舉可能性,比一口應下更能讓人放心,淩春曉看著她露出笑來。

“我就知道沈娘子是心懷大義之人,我淩家已經派人到處去購糧,一來一回還需要十幾天,除了撐著城門口這裏,會再給姑娘一些糧食,用在路上吃,可能不會太多,還需姑娘斟酌。”

“我答應你。”

兩人視線相觸,眼裏都是對此事生出的責任,以及萍水相逢卻能互相信重的情誼。

她不覺得這是什麽大事,若當真能解宣州城之危,她沒道理不應。

“可否借紙筆一用,我出來久了,還未給家裏去過信,如今暫且落腳宣州城,想給家裏報個平安。”

淩春曉擡起手,方才他用過的筆蘸滿墨遞了過來,沈箐晨伸手接過,拿了張紙在旁邊的桌子上落筆。

兩人隔著不遠,淩春曉看了她一會兒,重新拿了根筆用作登記,沈箐晨頓了頓,看著手中的筆,一時有些語澀。

娘知道她擅作主張該生氣了吧?

她這麽久沒有去信,也不知道小夫郎怎麽應付的家裏,她有千言萬語要講,最後卻只落寥寥幾句。

當信從宣州城寄出去,到沈家之時,沈家氣氛很是奇怪,沈家人臉上的笑容幾乎都沒了,整日裏也無心吃用,除了帶孩子精心,其他的都沒什麽精神。

沈祥福還病了一場。

得知有來自宣州城的信,沈祥福剛開始還沒什麽反應,沈家在宣州城沒什麽親戚,等她想到沈箐晨時忽然從床上坐起,一下子沖到外頭。

“是箐晨,是不是箐晨的信?”

程榭拿著信的手都在顫抖,聞言連連點頭,聲音是難以言喻的歡喜,“是,是妻主的字跡。”

“快,快看看寫了什麽。”馮大井在一旁催促。

程榭把信拿了出來,看了看又遞給沈祥福,道:“娘看。”

“你啊,跟了箐晨也兩年了,怎麽看個信還要靠別人,你再不上心,以後箐晨給你寫點什麽房裏話也讓娘給你讀嗎?”

程榭瞬間紅了臉,手都不知道該往哪放了。

他想說他連蒙帶猜也差不多能看懂,但面對母親他不敢開口,只能乖乖聽著。

收到了信,沈祥福明顯高興了不少,還有餘力打趣人,馮大井湊到自家妻主身邊繼續催,“快讀。”

“展信安,問候娘爹可一切安好?”

“女兒走出家門,已至宣州城,所見良多,受益匪淺。自作主張還望爹娘勿怪,我會小心性命,好來日還家。還望娘和爹保重身子,程榭是個好夫郎,望雙親善待、信重於他,不孝女沈箐晨恭叩。”

“沒了?”馮大井張著一雙眼睛顯然不滿,“這還沒說幾句呢……”

一封信不長不短,沈祥福卻看了一遍又一遍,程榭從屋裏走出來,悄悄抹了抹眼淚,從拿到信的那刻歡喜過後,到現在讀完信後悵然若失。

見不到人,他的心裏空落落的,並未因為收到妻主的信有片刻緩解,反而心口都有些想得發疼。

到這時,他才深刻感受到妻主已經離他遠去了,到了外頭不同的地方,見著不同的事物,與他已經相距甚遠了。

屋內,好不容易平覆了心情的沈祥福把信好生收了起來,口中還念叨著,“你說這孩子,大老遠寄過來一封信也不知道多說幾句,真是一點也不知道家裏人惦念……”

馮大井這時候反倒勸慰道:“女兒在外頭忙,或許是來不及,沒事,只要她平平安安的就一切都好。”

“是啊,平安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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