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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加單肩挎著沈甸甸的畫具包，走出油畫系教學樓。傍晚的風帶著一絲涼意，吹散了他眉宇間因長時間專註而凝聚的疲憊。

然後，他看到了等在不遠處的沈雨晴。

這個女生，他記得。圖書館，書店，畫室。

沈雨晴快步迎了上來，臉上掛著與之前幾次如出一轍的，恰到好處的明媚笑容，遞出一張設計花哨的卡片。

“徐加，明晚我們系有個派對，我很希望你能來。”她的聲音比平時更清脆幾分，眼神大膽地直視著他，不再掩飾那份過於直白的邀請，“我覺得我們挺有共同語言的，想多了解你一下。”

徐加的視線在那張卡片上停留了不到一秒。他擡起眼，目光平靜無波地落在沈雨晴臉上，像是在審視一幅結構出了問題的靜物畫，冷靜，客觀，不帶任何私人情緒。

“謝謝你的邀請。”他的聲音帶著疏離的禮貌，“但我沒有興趣。”

沈雨晴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顯然沒料到他會拒絕得如此幹脆。

“那，下次有更有意思的活動，我可以再來邀請你嗎？”

沈雨晴重新揚起善意又友好的笑容，但徐加還是搖了搖頭，“抱歉。”

然後，他不再看她，徑直從她身邊繞過，步伐穩定地離開。

就在他側身繞過的瞬間，眼角的餘光不經意地掃過教學樓側面的那片小樹林。一個熟悉的身影正站在樹幹邊上。

是林若音。

她的視線落在他這邊，腳步卻遲疑著，這讓徐加原本準備直接離開的腳步頓了一下。

然後，他沒有接著往原本的方向，而是轉向了林若音。

“去哪？”他開口，聲音比平時似乎柔和了半分。

林若音眼神有些閃爍，“回宿舍。”

“順路，一起？”

林若音楞了一下，點了點頭，視線快速地掠過沈雨晴，很快收了回來。

夕陽將徐加和林若音的影子拉長，交織在石板路上。

空氣中彌漫著一種微妙的安靜。

終於，徐加打破了沈默：“剛才那個女生，”他頓了頓，似乎在斟酌用詞，“設計系的，來找過我幾次。”

林若音的心猛地一跳。

“她邀請我去派對。”他繼續說道，語氣裏聽不出什麽情緒，像是在陳述一個與自己無關的事實，“我拒絕了。”

就在十幾分鐘前，她還和沈雨晴手挽手走在去上課的路上。遠遠看見徐加從教學樓出來，沈雨晴立刻來了勁，壓低聲音說：“正好，讓我們來揭曉打賭的結果吧。”

其實他不用特地跟她解釋的。

其實她全都看見了。

其實這場相遇，從一開始就是個賭局。

真相在唇齒間翻滾，幾乎就要沖破理智的堤壩。她不能這樣欺騙他。

林若音深吸一口氣，鼓足勇氣張開了嘴——

可就在這時，徐加微微側過頭來看她。暮色四合，他深邃的眼眸在漸暗的光線裏，像落入了星辰的深海，專註地看著她。那裏面沒有試探，沒有算計，只有一片沈靜的、近乎笨拙的真誠。

“你......不相信我嗎？”

他問得小心翼翼，仿佛她的信任是他最在意的事。

林若音所有的話都卡在了喉嚨裏。

她突然感到一種恐慌，害怕這剛剛建立起來的信任，會因她的坦白而碎裂。害怕他眼中的純粹，會因為知道真相而蒙上陰霾。

她貪戀此刻他走在她身邊，主動向她袒露行蹤，目光只為她停留的這一刻。

最終，翻湧的坦誠敗給了驟然滋生的貪戀。

林若音只是低下頭，避開了他的註視，將所有呼之欲出的解釋都混著劇烈的心跳，化作一聲輕不可聞的：“我信。”

“所以，他對你是認真的咯。”

周末，市中心商業街。

沈雨晴眼神閃著八卦的光芒。

林若音心不在焉地撥弄著衣架上的裙子。那晚之後，她心裏就像揣了個秘密，沈甸甸的，卻又帶著一絲隱秘的甜。

“我怎麽看你也有點來真的樣子。”沈雨晴咬著奶茶吸管跟在林若音身旁，仔細瞧著她臉上的笑意。

林若音不語，默默走出服裝店。

沈雨晴勾住林若音的胳膊，假意正色道：“不行不行，你可不能對他來真的啊。”

林若音看向沈雨晴，臉上帶著疑問。

沈雨晴笑嘻嘻地用肩頭蹭著林若音的胳膊：“那句名人名言是什麽來著？男人都一樣？”

林若音臉頰微熱，嗔怪地瞪了她一眼：“好吧，我承認他是有點不一樣。”

“我突然覺得好虧，我提的賭約發揮了這麽大的作用，我居然只要了那麽點賭註。你是不是應該為了感謝我，多借我條項鏈~~”

林若音親昵地捏了捏沈雨晴的手臂，正想說什麽，視線不經意間掠過商場中庭的玻璃圍欄，落到樓下那家高端畫材店的門口，整個人瞬間僵住。

一個再熟悉不過的身影正從店裏走出來，手裏提著一個畫材紙袋。

是徐加。

幾乎同時，徐加也若有所覺地擡起頭。目光穿過熙攘的人群，精準地捕捉到了樓上扶手邊，那兩個手挽手，姿態親昵的女生。

視線相撞的時候，她們臉上還帶著未散的笑意，相談甚歡。

一瞬間，徐加的眉頭蹙了起來，腦海中閃電般將好幾個看似不相幹的畫面拼接了起來……

沈雨晴接連幾次突兀的接近。

林若音那次在小樹林裏，恰好出現在他被沈雨晴攔下的現場。

以及，眼前這無比刺眼的一幕。

她們是朋友，非常熟悉的朋友。

就在徐加感到困惑的時候，林若音和沈雨晴略帶慌張地僵直了身體，隨後於事無補地、慢慢地松開了彼此的手。

徐加的臉色沈了下來，他邁開步子，沒有離開，而是徑直走向了扶梯。

看著他一步步走近，林若音的心瞬間沈到了谷底。他臉上的表情是她從未見過的冷峻，那雙總是平靜或偶爾帶著溫和探究的眼睛，此刻像是結了一層寒冰。

林若音嗓子有些發幹。

沈雨晴也察覺到了氣氛不對，臉上的笑容僵住，眼睛都不知道該往哪裏放。

徐加在扶梯口停下，他就那樣站在那裏，等著她們，目光 沈靜卻極具壓迫感。

不一會兒，扶梯便將林若音和沈雨晴送到了徐加的面前……

林若音和沈雨晴對視一眼，都在對方眼中看到了同樣的慌亂和心虛。

當她們踏下最後一級臺階，站在徐加面前時，空氣幾乎凝滯。

徐加看著她們，尤其是林若音那明顯躲閃的眼神和沈雨晴一臉的不自在，心底那最後一絲微弱的僥幸也熄滅了。

真相幾乎已經擺在眼前。

但他還是開口了，聲音低沈，聽不出情緒，卻帶著一種讓林若音心臟揪緊的平靜：“有什麽要向我解釋的嗎？”

兩個女孩還是混沌和僵硬的狀態。

她們的沈默，以及交換眼神時的心虛，已經是最好的答案。

“懂了。”

徐加只說了這兩個字，然後不再看她們任何人，轉身離開，背影決絕，瞬間就匯入了商場的人流。

兩個女孩過了好一會兒，才從不知所措中抽離。

隨後，林若音第一反應是，要追上去，要和徐加解釋。可只是眨眼的功夫，徐加的身影就已經消失不見。

“我看到他剛才的眼神……”沈雨晴一臉愧疚，“我突然覺得我們的賭約確實挺缺德的……”

林若音臉色蒼白，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心裏像是破了一個大洞，冷風呼呼地往裏灌。

她從未像此刻這樣後悔。

兩人失魂落魄地回到學校。

宿舍裏，沈雨晴還在懊惱地唉聲嘆氣：“怎麽辦啊？他肯定氣死了。”

林若音坐在床邊，沈默了很久。商場裏徐加轉身離開時那個冰冷失望的眼神，反覆在她腦海中回放。

她猛地站起身。

“你去哪兒？”沈雨晴問。

“去找他。”

“徐加，你在哪裏？我想和你談談，可以嗎？”

消息發送出去的同時，林若音跑出宿舍樓，晚風吹拂著她因急切而泛紅的臉頰。

每隔幾分鐘，林若音就確認一眼消息，沒有任何回覆。

於是，她先去了徐加租在校外的畫室，那扇熟悉的木門緊閉，敲了許久，裏面始終一片寂靜，無人應答。

她又跑向圖書館，幾乎是沖上了三樓，那個靠窗的、曾經無數次承載過他們安靜陪伴的位置空空如也。

她不死心，又在校園裏徐加可能出沒的地方轉了一圈。藝術樓後的湖邊，他常去寫生的地方，全都空無一人。

手機屏幕偶爾亮起，都是無關的消息，那個她最期待的對話框，始終沈寂。

天色漸晚，心裏的恐慌也像暮色一樣層層加深。她幾乎走投無路，最後，她只好跑到了男生宿舍樓下。

進出的男生向她投來好奇或打量的目光，她一概無視，只是固執地站在宿舍大門旁。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天色從昏黃變為深藍，路燈次第亮起，在她腳邊投下孤獨的影子。

晚風帶了涼意，吹得她單薄的衣衫微微發抖，但她一動不動，只在偶爾有相似身形的人出現時，心臟才會漏跳一拍，隨即又陷入更深的失望。

就在她幾乎要被寒冷和失落淹沒時，那個熟悉的身影終於出現在了宿舍樓門口的光暈裏。

徐加剛從外面回來，手裏還拎商場那個畫材店的紙袋。他低著頭，周身籠罩著生人勿近的低氣壓。直到走近了，他才若有所覺地擡起頭。

四目相對。

路燈的光照亮了林若音微微泛紅的眼睛。

徐加顯然沒料到她會出現在這裏，腳步頓住，眼底飛快地掠過一絲覆雜的情緒，驚訝，殘餘的怒意，或許還有別的什麽，但很快又被更深的沈默覆蓋。他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她。

林若音深吸了一口氣，冰涼的空氣進入肺腑，讓她稍微清醒了一些。她向前走了兩步，在距離他還有幾步遠的地方停下，聲音因為長時間的緊張和吹了冷風而有些沙啞，卻異常清晰：“徐加，我們能談談嗎？”

徐加沒有回答，但也沒有走開。

“對不起。我和沈雨晴確實認識。我們接近你，也確實……有各自的目的……”

她看到他的面部表情幾不可察地繃緊了一下。

“我很抱歉，用這種……不真誠的方式開始。”她繼續說道，每一個字都帶著發自真心的愧疚，“但是，我們認識之後的所有，都是真的。”

她強迫自己迎上他冰冷而審視的目光。那目光讓她心口刺痛，但她沒有退縮。

“我們認識之後的所有，都是真的？”徐加重覆了一遍林若音的話，自嘲地笑了一聲，“哪部分？”

她望著他的眼睛，淚水在眼眶裏打轉，卻倔強地沒有落下，“我對你動心，想要和你認真交往的那部分。你感覺不出來嗎？”

風輕輕吹過，拂動她的發絲和他的衣角。

徐加沈默地看著她，看著她微紅的眼眶裏那份不容置疑的認真和懊悔，看著她因為緊張而微微不勻的呼吸。

冰冷的怒意還在胸腔裏盤踞，但那雙淚眼裏的真摯，終究是漾開了一圈細微的漣漪。

他依舊沒有說話，但緊繃的下頜線，似乎微微松動了一絲。

“你說完了嗎？”

“……說完了。”

徐加轉身就走，沒再回頭。

那句“說完了”像一個句點，冰冷地終結了林若音所有鼓起的勇氣和期待。她看著他的背影融進夜色，仿佛也帶走了周遭所有的光和溫度。

晚風更涼了，一直吹到心底。

接下來幾天，林若音像是被抽走了魂。上課走神是常態。食堂裏，飯菜常常只動幾筷子就放下。畫設計圖時，筆尖懸在紙上半天，卻落不下一條流暢的線。

不過，她不知道的是，徐加對此並非全然無視。

例如一次在通往藝術樓的林蔭道上，他遠遠看見她和沈雨晴並肩走著。沈雨晴似乎在努力說著什麽趣事想逗她開心，而林若音只是微微低著頭，側臉在樹影下顯得格外安靜，偶爾點點頭，嘴角勉強牽起的弧度也很快消失。整個人仿佛籠罩在一層無形的、灰蒙蒙的霧氣裏。

就這樣過了幾天，周末傍晚，宿舍裏只剩下她一個人。窗外是熱鬧的校園周末景象，歡聲笑語隱約傳來，襯得室內愈發空寂。林若音側躺在床上，手機屏幕在她指尖亮了又暗，暗了又亮，微光映著她失神的臉。

她不知道還能做什麽。那個始於玩笑的賭約，像一道她親手劃下的裂痕，橫亙在她和他之間。而徐加決絕離開的背影，似乎已經給出了他的答案。

他不接受，也不原諒。

心口的位置，只要想起這件事，就悶悶地疼。

就在她幾乎要被這無聲的鈍痛吞噬時，手機震動起來，屏幕上跳躍的名字讓林若音心臟驟停。

她幾乎是顫抖著按下了接聽鍵。

電話那頭沈默了幾秒，然後傳來她熟悉的聲音。

“下樓。”

林若音楞住，下意識地跑到窗邊。樓下，昏黃的路燈旁，徐加就站在那裏，身影被拉得長長的，擡頭望著她的窗口。

她差點穿著拖鞋就跑了下去，在沖出宿舍門的剎那，林若音緊急剎車，快步走到鏡前，迅速用手指梳理了一下頭發，用指尖按了按有些腫的眼眶……

兩分鐘後，她收拾停當，轉身快步下樓。

夜晚的風帶著涼意，卷起她披散的發絲。她腳步很快，卻在接近他時下意識地放輕、放緩。最終，她在距離他幾步遠的地方停下，平覆了一下因為小跑和緊張而略顯急促的呼吸，停在他面前，擡頭望向他。

徐加看著她，沈默了片刻，才開口：“我想了很久。”

林若音緊張地屏住呼吸。

“我很生氣。”他看著她的眼睛，坦誠地說。

林若音咬了咬牙，表情內疚。

“但是，”他話鋒一轉，語氣低沈而清晰，“我不想因為一個愚蠢的開始，就否定所有。”

林若音瞳孔猛地一跳。

他目光灼灼地鎖住她：“林若音，你那天說的話，還算數嗎？”

林若音看著他深邃的眼眸，倒吸了一口氣。

林若音知道他指的是哪一句。

她想要和他認真交往的那一句！

“算！”她幾乎是立刻回答。

徐加凝視著她，仿佛要在她明亮的眼底搜尋最後一絲疑慮或玩笑。良久，他緊繃的下頜線微微松弛，那總是抿成一條直線的唇，幾不可察地向上彎起一個極小的弧度。

他朝她伸出手，掌心向上攤開，靜靜地等待著。

路燈的光暈落在他幹凈修長的手指上。

“那好，”他的聲音有種塵埃落定的溫柔，“林若音，做我女朋友。”

這句話像帶著魔法，瞬間擊中了林若音。

林若音看著那只骨節分明的手，幾乎沒有猶豫，她將自己因為緊張而有些輕顫的手，輕輕放入了他的掌心。

他收攏手掌，將她微涼的手緊緊包裹在溫熱的掌心。

仿佛有細微的電流竄過，酥麻的感覺直抵兩個人的心臟。兩個人的手掌都比對方想象中更溫暖，那股暖意順著相貼的皮膚，一路蔓延，熨帖了彼此連日來所有的不安與冰冷。

他握緊她的手，低聲說：“以後不準再騙我。”

“嗯，再也不騙你了。”林若音眼神認真得像在發誓，隨即又忍不住翹起嘴角，補充，“我保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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