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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畫室裏彌漫著松節油和陽光的味道。

林若音蜷在沙發裏,膝上攤著厚重的《全國青年美術大賽十年獲獎作品集》。

她翻看了很久,才擡起頭,望向正在畫架前修改一幅荒草地寫生的男朋友。

“徐加,”她合上書,聲音帶著斟酌後的謹慎,“我研究了最近五屆的獲獎作品,尤其是油畫類。”

“嗯?”徐加應了一聲,畫筆未停,目光依舊專註在畫布上那片掙紮著向陽的狗尾草。

“題材上,敘事宏大,具有時代感的肖像或場景,獲獎概率非常高。”林若音坐直身體,語氣認真起來,“像你現在畫的這些風景寫生,比較個人化,註重瞬間感受的,往屆沒有獲獎先例。”

徐加終於停下了筆。

他用布擦了擦手,沒有立刻回應,而是走到她面前的地板上坐下,背靠著沙發腿。午後的光將他側臉鍍上毛茸茸的金邊,他微微蹙起眉心,認真思索她話語裏的每一個字。

“所以呢?”他問,聲音很輕,帶著一種傾聽的耐心。

林若音向他的身體靠近了一些:“我的意思是,如果你想繼續參加比賽,是不是可以調整一下方向?畫一些更符合賽道的作品?比如你上一次獲獎畫的那幅肖像畫,就比較符合主流。”

徐加沈默了幾秒,目光落在她為他認真分析的眉眼上,他用指腹很輕地蹭了蹭她的臉頰,動作溫柔。

“可是,獲獎不是我創作的出發點。如果在畫筆落在畫布上之前,就先計算著怎樣更容易被認可,或者說,更容易變現,那畫出來的東西,就是對我自己的背叛。”

林若音微微一怔。

他轉頭,看向畫架上那幅未完成的荒草地:“這一刻,我手上拿著畫筆,心裏想畫的只是這片草。我想畫風來時它們怎麽倒,光走時它們怎麽暗。可能畫這些東西不夠……有價值?但我想把時間花在畫這些東西上,這就是我內心最真實的聲音。”

“對不起。”林若音伸手從身後環抱住徐加,將臉埋進他的肩窩裏,“我不該用那些標準來衡量你的畫。”

感覺到懷裏人蔫蔫的語氣和依賴的姿勢,徐加低低笑了一聲,他哪裏會真的跟她生氣。

徐加轉過身,雙臂回攏,將她擁在懷裏,一只手安撫地輕拍她的後背。

他低下頭,嘴唇幾乎貼著她的耳廓,溫熱的氣息拂過,“我知道你是為我好。”

他的聲音太溫柔,動作太包容,反而讓林若音心裏那點小愧疚發酵成了更柔軟的依戀。她在他肩窩裏蹭了蹭,像只尋求安慰的小動物,聲音帶了點不自覺的軟糯鼻音:“不要生我氣哦。”

“我生什麽氣。我還怕你生我氣呢。”

“為什麽?”

“怕你失望。”他稍微退開一點,好能看清她的眼睛,“怕你覺得我……固執。”

他這樣直白地說出自己的不安,讓林若音的心瞬間化成了一汪水。她擡起手,捧住他的臉,認真地看著他:“才沒有。我最喜歡你這點了,這不叫固執,叫有自己的態度,特別帥。”

徐加被她逗得彎起嘴角。

陽光暖融融的,他的懷抱安穩又令人沈醉。林若音看著他近在咫尺的、帶著溫柔笑意的嘴唇,心念一動,那點愧疚和撒嬌悄然轉換成了想要更親近的勇氣。

她睫毛顫了顫,忽然湊上去,飛快地在他唇角親了一下。很輕,像蝴蝶點水,一觸即分。

親完,她自己先楞住了,臉頰瞬間爆紅,眼神飄忽著不敢看他,松開捧著他臉的手就想縮回去。

徐加卻比她反應更快。

在她嘴唇離開的瞬間,他眼神一暗,一直輕拍她後背的手驟然收緊,固定住她想逃開的身體。另一只手托住她的後腦,不給她任何退縮的餘地。

“怎麽回事?”他低聲問,聲音比剛才啞了幾分,帶著明顯的笑意和某種更深的東西,“親完就想跑?”

沒等林若音回答,他低下頭,準確地捕獲了她的唇。

不再是剛才那青澀的觸碰。

這是一個真正的吻。

林若音的大腦瞬間一片空白,只感覺到他唇瓣的溫熱柔軟,他身上好聞的味道將她完全籠罩,還有他托在她腦後和腰間的手,堅定而溫柔。她先是僵住,隨即慢慢放松下來,開始回應,手指無意識地攥緊了他腰側的衣服。

午後的陽光透過窗戶,將空氣中飛舞的微塵照得清晰可見,也將相擁親吻的兩人鍍上一層夢幻的金色光暈。畫室裏安靜極了,只有彼此交融的呼吸聲,和越來越響的心跳聲,不知是誰的。

不知過了多久,徐加才稍稍退開,額頭抵著她的額頭,呼吸還有些不穩。他看著近在咫尺的她,臉頰緋紅,睫毛濕漉漉地垂著,嘴唇因為親吻而顯得格外紅潤飽滿,一副懵懂又誘人的模樣。

他忍不住又低頭,在她紅腫的唇上輕啄了一下,聲音含混而滿足:“你好軟。”

林若音說不出話,只是把滾燙的臉重新埋回他頸窩,手臂將他抱得更緊。

徐加收攏手臂,將她整個人圈在懷中,下巴輕擱在她發頂。陽光靜靜地包裹著他們,空氣中彌漫著顏料、陽光和戀愛交織的、甜暖的氣息。

……

轉眼到了林若音生日,徐加送了她一個小小的絨布盒子。

打開,裏面是一枚手工打磨的銀質項鏈。造型極其簡潔,是一段柔和的、未閉合的曲線,線條盡頭嵌著一顆極小卻切割完美的月光石,像一滴將墜未墜的露珠,在燈光下流轉著朦朧的光澤。

“這是……?”林若音小心翼翼地拈起它,冰涼的銀貼著手心,她能立刻感受到那些手工凹線的精妙觸感。

“我自己做的。”徐加耳根有些不易察覺的紅,“我知道我做得有點醜……”

“你管這叫醜?”林若音笑吟吟地看著徐加,煞有其事道:“看看這些凹線的處理,還有這曲線的張力,你這是要搶我飯碗啊。”

徐加看著她眼中閃動的光,第一次送女孩禮物的忐忑漸漸被熨平。

“月光石能守護初心。這條線沒有閉合,”他伸出手指,虛虛地沿著那流暢的銀線滑動,“我希望你的設計之路,還有……我們,都像這條線一樣,一直向前延伸。”

她看徐加一臉認真地講述設計理想,再也忍不住,整個人撲進他懷裏,雙手環住他的腰。

“謝謝你的禮物,我好喜歡。”林若音將臉頰貼在他的胸口,一臉幸福,“我也好喜歡,好喜歡你。”

感受到她毫不掩飾的喜悅和依戀,徐加收緊手臂,穩穩地回抱住她,下巴輕輕抵著她的發頂,聲音是全然的滿足和溫柔,“你喜歡就好。”

林若音生日過後不久,一個尋常的周末,她回家吃飯。

林家的宅邸坐落在城市幽靜的老街區,帶著幾分沈澱下來的優雅。晚餐的氣氛輕松愉快,妹妹林若夢一會兒詢問林若音大學的趣事,一會兒嘰嘰喳喳地說著最近喜歡的偶像。

飯後,林若音坐在客廳沙發上,隨手拿起一本畫冊翻看。林振邦端著茶杯,在她對面的單人沙發上坐下,目光落在女兒身上,帶著慣常的溫和與審視。

“最近在學校怎麽樣?”林振邦隨口問道。

“挺好的,這學期的幾個項目都挺有意思。”林若音心情挺好,帶著笑意回答。她微微側身,去拿茶幾上的水杯,頸間一抹銀光隨著動作輕輕晃動了一下。

林振邦的視線不經意地定格在那抹光澤上。

燈光下,一條造型極其簡潔的銀鏈貼合著女兒纖細的脖頸,鏈墜是一段柔和的、未閉合的曲線,盡頭嵌著一顆小小的月光石。

林振邦的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作為經營著連鎖高端購物中心的實業家,他見過太多奢侈品珠寶。女兒頸間這條項鏈,設計感雖有,但明顯是手工打磨的痕跡,銀質也算不上頂級,那顆月光石更是小巧得近乎寒酸。

這不像是她會自己買來佩戴的東西。

林振邦呷了口茶,語氣依然隨意,但目光未曾移開,“沒見你戴過這種風格的首飾。”

林若音下意識垂眸看了眼頸間的鏈墜。

“生日禮物,朋友送的。”

林振邦的目光平靜地落在女兒頸間上,那抹溫潤的銀光在她瓷白的肌膚上,襯出幾分與這個家格格不入的痕跡。他放下茶杯,瓷器與木質茶幾碰觸發出輕微卻清晰的聲響。

“朋友自己做的?”

“嗯,全世界就這一條。”

林振邦看著女兒充滿喜愛的表情,挑了挑眉梢。

“心意倒是挺特別。”他緩緩開口,話鋒一轉,“但戴在你身上,到底是樸素了點。爸爸送你的那些鉆石珠寶,戴膩了?”

“哎呀,那些上課怎麽戴嘛。”

林振邦的手指在沙發扶手上輕輕敲了兩下,突然直接問:“男朋友送的?”

空氣似乎凝滯了一瞬。客廳另一角,正在看綜藝的妹妹林若夢也悄悄豎起了耳朵。

林若音感覺臉頰有些發燙,心跳也快了幾分。她擡眼看向父親,那雙深邃的眼眸裏帶著溫和的探究,卻也有不容錯辨的、屬於商人的銳利。她知道瞞不過去,也不想瞞。徐加是她鄭重其事喜歡的人,沒什麽見不得光。

林若音點了點頭,聲音不大,但很清晰:“嗯,是。”

林振邦臉上露出一絲“果然如此”的了然,但神色依舊是溫和的,甚至帶上了一點笑意:“什麽時候認識的?怎麽都沒聽你提過?”

“剛在一起不久。”

“是同學?”

“嗯,他是油畫系的。”

林振邦沈吟了一下,“藝術生。怪不得,審美是在線的。”他笑了笑,像是尋常父親關心女兒的戀情,“什麽時候帶回來,讓爸爸認識一下?”

林若音眼睛一亮。父親的態度比她預想中要開明。她立刻點頭:“好啊。”

林振邦看著她眼中毫不掩飾的光亮,眼底的笑意深了些,也覆雜了些。

“好,那你安排時間。爸爸也想看看,是什麽樣的男孩子,能讓我們家眼高於頂的大小姐這麽喜歡。”

見面的時間定在下一個周末。

地點是林家宅邸。徐加知道林若音家境優渥,但真正踏入這片位於城市幽靜老街區、自帶花園和鐵藝雕花大門的宅院時,他還是能清晰地感受到一股無形的鴻溝。

空氣裏有精心打理的草木香。

他穿著白襯衫和深色長褲,手裏提著一盒茶葉禮盒。林若音早早就在門口等他,看到他時,眼睛彎了起來,快步跑過來拉住他的手。

林振邦在書房接待了他們。

書房很大,兩面墻是到頂的書架,另一面是落地窗,外面是精心修剪的草坪。空氣中彌漫著雪茄和舊書混合的沈穩氣味。林振邦坐在寬大的書桌後,看到他們進來,起身迎了過來,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長輩笑容。

“伯父好,我是徐加。”徐加微微躬身,將禮盒遞上,“一點心意。”

“客氣了,徐同學。”林振邦接過,隨手放在一旁,目光不著痕跡地掃過徐加全身,從他幹凈的穿衣打扮,再到那張年輕、英俊、帶著明顯藝術生疏離感的臉上。

“坐吧。若音,去讓阿姨泡壺茶來。”

林若音看了徐加一眼,有些擔心地出去了。

書房裏只剩下兩個人。

林振邦在單人沙發上坐下,示意徐加坐在對面。氣氛一時有些安靜。

“聽若音說,你是油畫系的?”林振邦率先開口,語氣平和,像是尋常的寒暄。

“是的,伯父。”徐加回答,背脊挺直,目光平靜。

林振邦點點頭,“將來有什麽規劃?是打算繼續深造,還是走職業畫家路線?”

“目前計劃是繼續創作,積累作品。”徐加的回答不卑不亢,帶著對自身專業的清晰認知,“如果可能,希望未來能有機會舉辦個人畫展。”

“個人畫展……”林振邦重覆了一遍,手指在沙發扶手上輕輕點著,“這條路不容易啊。國內的油畫市場,除非是頂尖的幾位,否則生存空間很有限。”

徐加態度真誠:“我會努力的。”

“努力是好事。”林振邦的語氣聽不出情緒,他雙手交疊放在膝上,目光如平靜的湖面下暗藏的漩渦,“但藝術這條路,充滿了不確定性。梵高生前也只賣出一幅畫。理想很美好,現實卻很骨感。”

他稍作停頓,似乎在觀察徐加的反應,然後話鋒一轉,語氣帶上了一絲和煦的引導,“不過,路終歸是人走出來的。我認識一些收藏家和拍賣行的朋友。如果你願意,我倒是可以幫你引薦,你的畫作如果能在合適的渠道展示,未必不能找到欣賞的買家。”

說這話的時候,林振邦帶著長輩提攜後輩的善意姿態。

徐加沈默了片刻。他聽懂了林振邦話語裏的暗示:接受幫助,走向商業化、去往一條更穩妥的路線。

這幾乎是許多人夢寐以求的捷徑。

“謝謝伯父的好意。”徐加擡起眼,目光清澈而堅定,沒有猶豫,也沒有被誘惑的閃爍,“不過,我創作的初衷,並不是為了盡快將作品變現。我理解市場和商業運作是藝術生態的一部分,但現階段,我更想專註於作品本身。我希望我的畫,首先是因為它表達了我真實的想法和感受,因為它在藝術探索上有所價值,而不是因為它符合某種市場預期或者銷售渠道。”

徐加看到林振邦表情變了,他頓了頓,聲音低沈卻清晰:“我知道這聽起來可能有些太理想化。但我認為,如果創作者從一開始就過度考慮如何迎合市場,如何更快地被看見和被購買,那可能會失去藝術最核心的自由表達的動力。我還是想先沿著自己認定的方向走下去。”

書房裏陷入短暫的寂靜。

林振邦臉上那層和煦的表情,像潮水般緩緩退去。

他靠回沙發背,目光再次落在徐加身上時,裏面的溫度已經消失殆盡,只剩下冷硬的審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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