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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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8◎

校際設計沙龍和那場雨,像一道分水嶺。

林若音開始更加正大光明地出現在徐加的生活裏,而徐加,也默許了這種存在。

圖書館裏,他們依舊占據著那個靠窗的位置,只是偶爾,徐加會將他剛完成的、覺得還不錯的素描稿推到她面前,不發一言。林若音則會放下手中的珠寶設計圖,仔細端詳片刻,然後在徐加靜靜等待的目光下,揚起一個表示讚許的笑臉。

湖邊寫生時,她不再只是安靜地坐在一旁看書。有時,她會帶著自己的速寫本,坐在他不遠處,捕捉湖光山色,或是……偷偷畫下他專註作畫的側影。有一次,徐加無意間走到她身後,看到了畫紙上那個線條流暢、神形兼備的自己。林若音被發現時,手忙腳亂地想合上本子,卻被他輕輕按住。

“畫得不錯。”他評價,聲音聽不出什麽情緒,嘴角卻隱隱上揚著。

他們的交流越來越多,從藝術流派到某個冷門畫家,從色彩運用到空間結構。林若音發現,徐加看似沈默寡言,內心卻有著極其豐富和深邃的藝術世界。他看待事物的角度獨特而敏銳,常常能給她帶來意想不到的啟發。而徐加也漸漸察覺到,林若音並非只有大小姐的驕縱和一時興起的玩鬧,她在專業上的悟性,遠超他的預期。

周末,徐加在租來的畫室裏處理一幅大型畫作的背景。

畫布很大,有些地方他需要反覆調整。林若音來找他時,就看到他正微微蹙著眉,對著畫布上方一塊區域。

“需要幫忙嗎?”她問。

徐加看了她一眼,似乎有些猶豫。

“我保證不亂動,”林若音舉起手,眼神誠懇,“你指揮,我執行。”

或許是她眼中的期待太過明顯,又或許是他潛意識裏已經接納了她的靠近,徐加最終點了點頭。他告訴她需要調和哪種顏色,用什麽樣的筆觸。

林若音學得很快,執行得也一絲不茍。她踮著腳,努力去夠畫布上方,神情專註,鼻尖甚至沾上了一點不起眼的鈷藍色。

徐加站在她身後,看著她認真的側臉,和那一點突兀的藍色,心頭莫名地軟了一下。他伸出手,用拇指指腹,輕輕擦掉了她鼻尖的那點顏料。

他的動作很輕,帶著顏料未幹的微涼觸感。

林若音整個人僵住,猛地回頭看他。

畫室裏安靜得只剩下彼此的呼吸聲。空氣中彌漫著濃郁的松節油氣味,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屬於她的鳶尾花香。

徐加也楞住,似乎沒料到自己會做出這個下意識的動作。他收回手,指尖蜷縮,上面還沾著那點藍色的痕跡。

“沾到顏料了。”他解釋,聲音比平時低啞。

林若音感覺自己的臉頰迅速升溫。她低下頭,小聲“哦”了一下,手下機械地繼續著調色的動作,心思卻早已飄到了九霄雲外。

那個傍晚,夕陽透過畫室的窗戶,將兩人的影子拉長,交織在一起。他們沒有再多的言語,卻仿佛有什麽東西,在靜謐的空氣裏,悄然改變了。

當林若音離開畫室時,徐加送她到了公交車站。

“路上小心。”他說。

“嗯。”林若音點頭,上車前,她回頭,對他笑了笑,“徐加,下周見。”

公交車緩緩駛離。徐加站在站臺上,看著車子消失在街角,久久沒有離開。

他回到畫室,看著畫布上那片他們共同完成的背景,色彩融合得恰到好處。他走到畫架旁,那裏放著一幅他最近剛開始的、小幅的油畫習作。畫的是圖書館靠窗的位置,陽光,以及一個低頭看書的、模糊卻溫柔的女生側影。

他拿起畫筆,蘸取顏料,開始細細描繪那個側影的輪廓。

窗外,華燈初上。城市依舊喧囂,但這間小小的畫室裏,卻被一種靜謐而溫暖的光暈籠罩著。

……

周三晚上的藝術資料室格外安靜,只聽得見書頁翻動和偶爾的咳嗽聲。徐加正在查閱一批16世紀的素描典籍,指尖剛撫過一幅丟勒手稿的覆印細節,一個刻意放輕的女聲在身邊響起。

“同學,打擾一下?”

他擡頭,一個女生抱著幾本厚重的畫冊,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驚訝和求助的表情。

“我是設計系的,”她主動自我介紹,聲音控制在剛好能聽清的音量,“在研究丟勒的素描時遇到些問題,看到你在這裏查閱資料,冒昧想請教一下。”

她翻開畫冊,指向一幅人物習作:“比如這裏,衣褶的線條處理,怎麽樣才可以同時兼顧結構的準確性和線條本身?我查了很多資料,但好像還是很難完全理解。”

徐加的目光在畫冊上停留片刻。這個問題本身值得探討。

“這裏的線條不是描繪,是提煉。”他拿起旁邊的鉛筆,在一張廢稿紙上快速勾勒了幾筆,畫出幾個簡練的衣褶結構,“你試試捕捉受力點和布料垂墜的本質。”

女生若有所思地點頭,身體不著痕跡地向前傾了些,帶來一絲若有若無的香水味。

“原來是這樣……那如果是處理絲綢這類反光材質,這種線性語言也可以用嘛?”

徐加繼續解答她的疑問,語氣平穩。但在她準備提出第三個問題時,他已經將那張畫著示範線條的廢稿紙輕輕推到她面前。

“這方面的研究,霍格維茨的《線條的意志》第三章有更系統的闡述。”他說完,便重新低下頭,將註意力收了回來。

他的姿態禮貌,卻帶著清晰的邊界感,將任何超出學術範疇的試探都隔絕在外。

女生後續幾句試圖緩和氣氛,拉近距離的話,都消散在了他沈默的側影裏。她最終只能抱著畫冊,保持著得體的微笑,轉身離開。

資料室重新恢覆了之前的寂靜。徐加翻過一頁書,對這個突如其來的插曲並未放在心上。對他來說,這不過是又一個想要搭訕的女生,用了一個比直接要聯系方式稍微高明些的方式而已。

周六午後,徐加來到書店,他正在攝影區翻閱一本關於街頭攝影構圖的專著,一個有些耳熟的聲音在旁邊響起:“布列松的決定性瞬間理論,其實和素描捕捉動態神韻有異曲同工之妙呢。”

徐加擡眼,是前幾天在資料室見過的那個女生。她今天換了身文藝風格的裝束,手裏拿著本《論攝影》,正對他露出一個恰到好處的微笑。

“好巧,”她語氣自然,“你也喜歡來這裏。”

徐加微微頷首,算是打過招呼,視線重新落回手中的書頁。

“森山大道的粗糲感雖然很有沖擊力,”女生想了想,繼續:“但我總覺得缺少了些溫度。倒是你素描裏那種對瞬間的把握,既真實又帶著某種詩意的凝視。”

徐加翻書的動作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

女生見狀,趁勢往前半步:“其實……我一直很欣賞你的作品。”

“謝謝。”徐加打斷她,合上手中的書,轉身走向櫃臺結賬。

女生呆呆地站在原地,半天才反應過來。

在書店受挫後,沈雨晴直接沖到林若音的宿舍,把包往椅子上一扔,整個人癱倒在對面的床上。

“受不了了!那個徐加是冰山做的嗎?!”她哀嚎著,“我查了那麽多資料,背了那麽多專業術語和藝術評論,他就像看傻子一樣看著我。不是藝術生嗎?不應該對能理解藝術的人另眼相看嗎?”

林若音正在畫圖,聞言筆尖一頓,猛地擡頭:“你去找他了?”

“當然啊,不是該輪到我上場了嗎?”

林若音擺擺手說:“算了算了,我還是覺得太幼稚了,賭約取消。”

沈雨晴坐了起來:“誰跟你取消,我都已經開始了。”

林若音:“……”

沈雨晴狐疑地看著林若音異樣的神色,“奇怪,你該不會是……心疼了?”

“誰心疼了。”林若音下意識反駁,聲音卻不自覺地提高了一點,她放下筆,試圖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更理性,“我只是覺得,我們這事挺缺德的。”

沈雨晴眼睛瞬間亮了,像是發現了新大陸,她湊近林若音,盯著她躲閃的眼神,“林若音同學,你很不對勁哦。之前說‘男的都一樣’那股勁兒呢?”

她壞笑著,用手指戳了戳林若音的胳膊:“你喜歡上他?”

喜歡他?

這三個字像電流一樣竄過林若音的脊背,讓她瞬間僵住。

“胡說什麽。”她猛地站起來,背對著沈雨晴,去角落桌面倒水。

沈雨晴看著她故作鎮定的背影,臉上的笑容更加意味深長。

“哦。不喜歡啊~”她拖長了語調,“那就沒辦法了,賭約繼續。”

林若音轉身去看沈雨晴,沈雨晴已經走到了門口。她沖林若音做了個鬼臉,隨後鬥志昂揚地離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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