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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 ? 破境(其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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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   破境(其九)

◎魂燈滅。◎

冉青禾的腳步生生釘在原地,山風卷著冉青禾的衣袂,傳聲符裏的每一個字,都砸在她的心上,掀起驚濤駭浪。

原本因算計樓聽瀾而產生的愧疚和紛亂,此刻卻被更洶湧的不安取代。

她猛地轉身,朝著雲崖書院所在的主峰方向,飛身而去,沿途弟子只覺一陣風掠過,甚至看不清她的身影。

她徑直闖入樓關所居的長老殿,無視兩旁肅立弟子驚愕的目光,直直望向端坐於首位的樓關。

樓關似乎早已料到她會來,正慢條斯理地品著茶,連眼皮都未曾擡一下。

“二長老!”冉青禾的聲音因急促的呼吸而微帶顫抖,但她極力穩住。

“二長老方才的傳音是什麽意思?為何我不必去凡人谷,你是不是知道葉不塵的下落?”

樓關緩緩放下茶盞擡眸,“我只是知道,你尋不到他,所以勸你不必白費功夫。”

“什麽意思?”冉青禾摸向腰間長鞭,眼底一片疑色。

樓關註意到了她這番小動作,嘴角勾起了一絲極淡的、近乎嘲諷的弧度。

“收起你的懷疑,我還不屑於對一個叛出宗門的棄徒做什麽。”

叛出宗門?棄徒?這幾個字如同重錘,狠狠砸向冉青禾的耳畔,她瞳孔驟縮,緊接著下一秒又反應了過來,故作冷靜道:

“不可能,葉不塵從未出過凡人谷……”

“呵”,樓關淺笑一聲,站起身來,寬大的袍袖拂過案幾,帶起一陣冷意,“看來葉不塵對你也並非全然信任,連他自己的來歷,都未曾向你透露分毫。”

她踱步走下臺階,停在冉青禾面前:“也罷,總歸是不到黃河心不死的,跟我來。”

樓關轉身,走向大殿後方一道隱蔽的廊道。廊道幽深,一眼望不到盡頭。

冉青禾心頭狂跳,一種強烈的不祥預感幾乎要將她吞噬,但她別無選擇,只能快步跟上。

廊道盡頭,是隱在黑暗中的一方青銅色大門,其上繁覆的符文禁制隱隱閃著光。

樓關雙手在胸前一劃,沈重的大門吱呀一聲開啟,一股陰冷的、甚至夾雜著淡淡香灰的氣息撲面而來。

門內空曠,地面上目之所及之處空無一物,唯有四周的墻壁上,鑲嵌著無數盞燈。

燈盞樣式古樸,或明或暗,每一盞燈下,都刻著一個名字。

冉青禾幾乎要被晃花了眼,不由問道:“這裏是……”

樓關回道:“魂燈殿。”

魂燈殿,便是宗門供奉門內弟子本命魂燈之處。魂燈暗,則弟子傷,魂燈滅,則弟子亡。

冉青禾瞬間明白了樓關帶她來此的用意,心臟倏地像被攥住般,呼吸滯住。

樓關引著她,徑直走向大殿一側某個不起眼的角落。那裏的燈盞明顯更為陳舊。

樓關擡起手,指向其中一盞。

那盞燈,燈座是黯淡的青銅色,燈盞灰暗,沒有半分光焰,只有空空如也的死寂。

冉青禾視線下移,死死盯在燈座下方刻著的那個名字。

葉不塵。

剎那間,她只覺所有的力氣都被抽空,踉蹌著後退半步,才勉強站穩。

“看清楚了?”樓關冰冷的聲音在她耳邊響起,“魂燈已滅,代表修士性命已絕,你的師父葉不塵,早已道消身殞。”

樓關頓了頓,目光掃過冉青禾瞬間慘白的臉,語氣帶著一種近乎殘忍的平靜,繼續說道:

“葉不塵曾是樓雲崖座下弟子,他對葉不塵可謂是傾其所學相授,只是……”

“葉不塵後來道心偏離,叛離師門,自甘墮落,在凡人谷蹉跎,若非是樓雲崖念及舊情,他的魂燈豈能留在這殿中一角?”

“不可能。”冉青禾下意識地否定了樓關所謂的真相,葉不塵從未與她提過有關於戒律堂的分毫,至於叛離師門,想必更是無稽之談。

樓關嘴角勾起,“你的符術,是葉不塵教你的,對嗎?”

“一個一直被困在凡人谷中的修士,是如何能使出佛手宗變化莫測的符術。”

“還有你的丹術……”

“夠了!”冉青禾冷聲打斷了樓關未盡的話語,“你以為隨意在燈座上刻一個名字,便能讓我相信他已經身殞嗎?”

“至於什麽符術丹術,精於此道的不是只有你們戒律堂,也不是只有樓雲崖。”

她有條有理地厲聲反駁,葉不塵既然從未和她談及,那旁人說的片面之詞也就只是空穴來風。

樓關笑道:“信與不信,全在於你,你要知道,一個人的在這世上的痕跡,是難以抹去的,即使沒有魂燈,戒律堂也會有無數佐證,去證明這個事實……”

*

冉青禾最終還是回了凡人谷。

谷中的那方小院依舊是離開時的模樣,一片寂靜,院子裏東倒西歪的小凳子,仿佛還保持著熱鬧的痕跡。

風穿過空谷,帶著草木的清新氣息,卻再也吹不散縈繞在她心頭的陰霾。

魂燈殿裏那盞死寂的青銅燈,印在她的識海,揮散不去。

“……我一個字都不信……”,冉青禾低聲自語,沖進葉不塵生前居住的簡陋山洞,開始瘋狂翻找。

如果樓關說的是真的,那她應該早就察覺葉不塵魂燈將熄,卻還故意與她定上一年之約?

如果樓關說的是真的,作為樓雲崖的弟子,葉不塵連築基都未成,豈不是更荒謬的事?

她試圖尋找,只要找到一絲一毫的證據,便足以證明樓關的欺騙。

櫃子、床底、存放藥材和符紙的箱篋……任何可能藏有線索的角落,她統統沒有放過。

終於,指尖在拂過地上一塊略顯松動的磚石時,冉青禾的動作猛地頓住。

她小心翼翼地撬開磚石,裏面是一個淺坑,放著一枚被折疊得方方正正的獸皮紙以及一個破舊不堪的儲物袋。

她的心跳驟然加速,幾乎是屏住呼吸,將獸皮紙取了出來。

上面赫然是葉不塵熟悉卻又略顯潦草的字跡。

“青禾吾徒,壽元已盡,萬般無奈,勿思勿念。”

短短一行字,刺得她眼眶生疼,只是卻流不出一滴淚來。

她的目光覆又落到那個破舊不堪的儲物袋,袋身灰撲撲的,邊角已經被磨損得起了毛邊,是葉不塵用了許多年的那個,他總是說舊物用著順手,舍不得換。

她深吸一口氣,將靈識探入其中。

儲物袋內的空間並不大,卻塞滿了各類藥材、丹藥、法器、符咒,全部是她在青霄或是在雲崖書院時,帶給葉不塵的。

他幾乎沒有動用,輕飄飄地,又把這些東西還給了她。

就像他這個人一樣,在她漫長的生命裏路過,連一絲痕跡也沒有留下。

她明明每次帶丹藥予他的時候,都有催他加緊修煉,可他卻把這些修煉資源幾乎是原封不動地封存好。

為什麽?是真的怠於修煉,還是他清楚地知道自己無法破境?

這個念頭冒出的時候,冉青禾自己都驚了一瞬,所以,葉不塵的修為停滯,是否與樓關所謂的叛出宗門有關。

她心底突然升起點說不清道不明的怒氣,不是對葉不塵,也不是對樓關,而是對……樓雲崖。

明明他早已下落不明,甚至是隕落,但有多少不明不白的事端,皆是因他而起。

她的神識慢慢掃過儲物袋,最終卻停留在角落的一個小物件上。

那是一個小小的,用普通梨花木雕刻而成的木偶。木偶的雕工不算精細,甚至有些拙樸,只能勉強看出是個女修,面容模糊,並無任何特別之處。

冉青禾的心卻猛地一跳。

她先前來凡人谷時,曾經看到葉不塵為了哄與他學藝的那些小孩子,給他們雕了幾個木雕玩具。

她當時頗為酸言酸語地說道:“若是他們不願意學,便把他們趕回家去便是,難不成還要哄著他們學。”

“我入門時,也沒見你如此費心。”

當時,葉不塵只是笑笑,並未接話。只是,沒有想到,他後來卻偷偷做了這個,還如此珍而重之地收了起來。

此刻,這只不起眼的小木偶,卻忽地敲開了她強自鎮定的外殼。

那些被刻意壓抑的,關於葉不塵的所有,如決堤的洪水一般,洶湧地沖撞著她的心神。

他守在這靈氣貧瘠的山谷,教會她辨識靈草、引氣入體……

甚至在她畫出第一張筆畫扭曲的黃符時,大笑著接過,睜眼說瞎話般地誇她天賦非同一般……

這樣的人,怎麽會道心偏離、自甘墮落。

可戒律堂那盞熄滅的魂燈,又該如何解釋?兩種截然不同的認知在她腦中激烈交戰,大力撕扯。

突兀地,門口的方向傳來了一陣刻意放輕的腳步聲,伴隨著細微的靈力波動。

有人來了!

冉青禾眼神一凜,瞬間將所有情緒強行壓下,迅速將儲物袋塞入懷中,又將那塊磚石恢覆原樣,收斂了全部的氣息,隱入了房間最深處的陰影裏。

幾乎就在她藏好的下一刻,兩道人影便進了院內。他們並未立刻進入房間,而是謹慎地站在院中打量。

“這葉不塵住的地方也忒破了。”稍矮些的弟子語氣帶著幾分不屑,“就這?那群小屁孩還天天和撿了寶一樣往這跑。”

“行了,看看葉不塵留下什麽東西沒有,靠他那徒弟冉青禾,就是手指縫裏露的一點資源都夠你我上個境界的了。”

這個聲音極為熟悉,她似乎在哪聽過一般。

聽動靜,那兩個人檢查完了院子,又開始朝房內走來。一踏進來,便開始四處翻查,動作粗暴,毫不顧忌,將葉不塵本就簡陋的遺物弄得更加狼藉。

冉青禾在暗處看著,心頭火起,摸向腰間長鞭,正欲出手,豈料,兩人卻開始閑話起來。

那矮個子繼續道:“看來這葉不塵當真失蹤,下落不明,既如此,豈不是我們行動的良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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