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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絲絨禮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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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絲絨禮盒

芭提雅中天海灘落日餐廳Cave Beach Club,過了兩點最曬的時候,海邊散步嬉鬧的游客多起來。

陳孝雨背著手倚在一棵木麻黃樹下,神色懨懨地註視來往游客,當眼神不慎交接,他那股懨懨之色立即消散,墨黑的眸子流出笑意,等待對方吩咐。

點餐,加餐抑或詢問衛生間,流程他已經非常熟練,不卑不亢忙完一輪,回來繼續站在那棵木麻黃下。

海風越來越大,裹挾著冰涼的海氣,將他的T恤吹胖。陳孝雨低頭看著自己的鞋尖一言不發,空蕩的視線裏突然闖入一雙灰色漁夫鞋,隨即肩膀一沈。

他擡頭,看見一個亞裔面孔的中年男士,不由分說遞來一個巴掌大的黑色絲絨禮盒。盒子用酒紅色蝴蝶結裝點,很貴重的樣子。

“能聽懂中文吧?”男人不是詢問語氣,而是有明確目標的搭訕,“幫我把這東西轉交給一個人。”

陳孝雨頓了頓,不理解他的意思,面露難色用英文道:“抱歉,餐廳規定,我們不能私收客人的東西。”

“聽不懂?”柴大勇發出輕蔑的笑,盯著陳孝雨:“臉長開了,我都差點沒認出來。”

柴大勇斜視不遠處指著他們這邊的監控,絲毫不在意,將臉湊得很近。

陳孝雨緊緊靠著樹樁,心理不適,感到一陣惡寒,垂在褲縫兩邊的手指關節掐得發白,換泰語重覆剛才那句話。

話音未落,柴大勇便強行將禮盒撳進他手裏:“你家祖籍上海,八年前在香港做生意,賠了,你爸帶著你們全家躲債逃來泰國。還需要我透露更多嗎?陳孝雨。”

陳孝雨被這段話釘在原地,難以自控地顫抖,喉嚨發緊,無法言語。

對視的第一眼陳孝雨就認出了柴大勇,那道橫跨鼻梁,蜈蚣狀的疤痕他這輩子都不可能忘記。從小被籠罩在柴大勇暴力催債的陰影下,打、砸、綁架、恐嚇,威脅,無所不用其極,怎麽會忘記?

生理上的懼怕致使汗液源源不斷溢出皮膚,陳孝雨泡在沸騰的空氣裏覺得呼吸困難。

柴大勇很滿意他的表情,接著說:“八點有一批人來這裏包場,到時你把這個盒子交給一個姓何的男人。”

“我…我六點半就下班了……”陳孝雨屏住呼吸以保持面上的平靜,想問柴大勇是怎麽找到芭提雅,怎麽找到中天海灘,怎麽知道他在這裏…但他不敢多說一句。

“你會照我說的去辦,對不對?”柴大勇從褲兜掏出一個棕色錢包,抽了張面值二十的泰銖塞在陳孝雨胸口的口袋,粗糙的手掐住陳孝雨肩膀,將薄薄的布料深深嵌進肉裏,“如果有人問你,這東西是誰叫你送的,你怎麽說?”

“我…”陳孝雨疼得發抖,被迫對上柴大勇森森的笑,不覺打了個寒噤,磕巴道:“不,不知道…我不知道。”

夜幕,樹上懸掛的彩燈一排連著一排點亮,餐廳的游客差不多走完,陳孝雨埋頭收拾狼藉,將剩菜剩飯倒進潲水桶,碗碟按照型號大小堆疊,做好這些只需要將車推回後廚,阿姨們會統一清洗消毒。

久久不見陳孝雨蹤影,阿才從外小跑進後廚,巡視一圈在阿姨中間看到幫忙卸碗碟的人,喊他一聲:“孝雨,來人了,好多,快來遞菜單。”

陳孝雨心臟一緊,連忙撈帕子擦幹手上的水漬跟出來。

露天十幾個餐位坐滿人,西裝西褲,黑壓壓一片,像來參加葬禮的賓客。陳孝雨抓了一把紙質菜單,就近找了一桌沒服務員的,把遞菜單過去,等待點餐的時間悄悄瞄一圈。

這麽多人,要怎麽知道誰才是何姓先生?

“看什麽啊?眼睛都看直了,讓我也看看?”何晉單手捆住女人的蠻腰,八字胡須因為微笑的表情翹起來。

女人堪堪收回視線,撒嬌賣俏抱緊何晉的胳膊:“你侄兒長得很帥。”

何晉‘哦?’了一聲,驗證一般看一眼何滿君,“是帥,但你別想了,他不好伺候。”

何滿君不鹹不淡擡眼,五官完整暴露在燈光之下。女人正看著他,霎時屏住了呼吸,看著這張俊美到充滿攻擊性的臉,楞住了。

“阿叔現在說壞話都不背著人了?”何滿君掃一眼何晉和幾乎黏在何晉身上的女人。

“開個玩笑。我們叔侄難得一敘,喝一杯?”何晉點到即止,將話揭過。

女人非常有眼力見,倒了兩杯酒。何晉拿一杯遞過何滿君:“來,這酒不錯,慢慢品才有味。”

何滿君沒聽見似的,全部的註意力都在手機上。當所有人以為他要拂了何晉的面,就見他慢條斯理反扣手機,把酒杯接過來,懶懶丟在桌上,酒杯與大理石桌發出清脆的碰響。

“品不來,阿叔打個樣?”

何晉盯著何滿君的眼睛,幾秒,付之一笑:“想怎麽喝怎麽喝,又不在香港,沒人管你。”

何滿君點點頭,把酒連杯甩進垃圾桶。吳冰立在何滿君身後,頗有禮貌地與何晉點頭,找紙給何滿君擦手。

何晉氣得咬緊牙關,何滿君則若無其事,仔仔細細地擦手,“阿叔近來可好?”

“一般。”何晉做了一番心理鬥爭,松松牙,決定吞下這口氣,主動幫何滿君夾塊魚肉,“你什麽時候來的芭提雅?”

“有段時間了。”

“玩得怎麽樣?”

何滿君慢慢搖頭。

“沒玩到合心意的女人?”

何滿君還是搖頭。

何晉覺得稀奇,“喲,誰觸你黴頭了?”

“我也百思不得其解,到底是誰?”何滿君將碗裏的魚肉夾回何晉碗裏,接著嫌棄地看著手上這雙筷子。吳冰會意,讓服務員換雙新的碗筷過來。

何滿君笑著說:“阿叔,你幫我想想?”

何晉怎會不知他這一系列動作是何意,先前都忍了,現在也選擇視而不見:“我都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事,怎麽幫你?”

“不知道?”何滿君眉頭微蹙,吳冰便叫服務員把桌上那道青檸蒸魚,連魚帶碗一並丟了。

何晉正在夾魚的筷子一頓,何滿君笑著賠話:“抱歉阿叔,我看著倒胃口。”

何晉忍無可忍,將筷子摔在桌上,大喝一聲:“何滿君!”

幾米外,陳孝雨被這個名字嚇得一振,猛地將臉擡起來。

何姓先生是那個褐色短衫的男人?

正在笑,脾氣很好的樣子。但幹的都是不好笑的事,舉止透著目中無人,何晉說中文,他始終保持粵語,兩人頗有種針尖對麥芒的意思,笑裏全是刀。

生怕和他們對視上,陳孝雨垂下頭,手裏多餘的菜單被掐變了形。

柴大勇臨走前的話仍在耳邊。

“躲在美賽安穩七八年,忘了外邊的水深火熱了?你不把這盒子送到何滿君手上,我就把你爹媽揪回香港,二十幾個億呢,要死人的。”

要死人的。

這幾個字魔咒一般圍繞著他,站著不動的每一秒都在掙紮,煎熬。陳孝雨聽到何滿君的笑聲,聽到他佯裝無辜說‘阿叔怎麽突然這麽急躁’。

陳孝雨心一橫,轉身回廚房,把藏在櫃子深處的絲絨盒子掏出來揣兜裏。

彼時,何晉不知聽何滿君說了什麽,氣得將酒杯摔得稀巴爛,這樣大的動靜,十幾桌的人不約而同站起來,餐區瞬間變得狹窄,窸窸窣窣金屬碰撞的聲音,他們默契不動,在等何晉下一步動作。

陳孝雨回來,嗅到空氣中的緊張,守在餐區的服務員個個頭都不敢擡,死死壓著下巴。他看到何滿君泰然自若地把玩一把銀色手槍,在眾目睽睽下,慢悠悠地卸彈夾,上子彈,接著扣動扳機,舉起來瞄準何晉的方向。

何晉不敢置信:“你想殺我?”

“阿叔不想看看我的槍法有沒有長進嗎?”何滿君的槍口瞄準何晉的腦門,慢慢悠悠道:“好久不碰,手生了。”

女人早已嚇得花容失色,整個人連著絨絨的金色發絲都在顫抖,卻不敢真甩開何晉的手,只眼神懇求何晉別沖動,少說兩句…

“何滿君,你敢!”何晉不信何滿君敢開槍,他是看著他長大的親阿叔。

砰——

毫不拖泥帶水。

何晉左手邊的褐色酒瓶炸開,子彈擦著他肩膀的衣料飛過,釘在木麻黃樹幹裏。紅酒飛濺在何晉臉上,身上,同鮮血一般駭人。像死過了一次。

“哎呀,打偏了。”何滿君聳聳肩,笑吟吟望著驚住的何晉:“手確實生了。阿叔沒事吧?”

何晉驚魂未定,瞪大眼。女人楞怔數秒,哆哆嗦嗦幫他擦臉上的酒水。

何晉恍然,暴怒呵斥:“何滿君,我問你他媽到底什麽意思!”

“那就問問你養的那幾條狗咯。”何滿君把槍扔在桌上,不爽地扶著自己的膝蓋,“何晉,你欺我初來乍到,我也想問你幾個意思。”

阿才關了對講機從樓上下來,路過陳孝雨用肩碰他一下,以為他是被那聲槍響嚇丟了魂,用嘴型罵他弱雞,同時忍不住好奇,“他們說了什麽,怎麽還要動槍?”

“敘舊…”陳孝雨摸一把兜裏的盒子確保還在,又瞥一眼阿才拿的酒,“送去哪桌?”

“就是開槍那桌,達哥讓重新送瓶酒過去。”

達哥是餐廳經理。

阿才舉起酒瓶在孝雨眼前晃晃,“看好了,這玩意兒六十八萬一瓶,剛才一槍就沒了六十八萬!”

“阿才,我幫你送過去。”陳孝雨臉色煞白,從阿才手裏拿過那瓶酒,緊緊攥在手裏。越過幾桌客人,停在何滿君身邊,將紅酒打開慢慢倒入醒酒杯中。

一切都很順利,卻不料何晉驟然起身,狠踹一腳凳腿,帶自己的人大搖大擺離開。

陳孝雨好不容易做好的心理建設瞬間崩塌,緊張得手臂發抖,幾次險些將酒撒出來。感到被很多雙眼睛看著時,抖得更是厲害。

“一瓶酒而已,拿不動嗎?”何滿君歪頭,困惑地瞇起眼睛打量陳孝雨,“不準抖。”

他說的是普通話。因為陳孝雨生得一張漂亮的東方面孔,皮膚白,眼睛大,垂著眸還是大。而且他右手腕上有塊智能手表,日期顯示中文的‘周三’。

“對,對不起。”陳孝雨將酒瓶放在桌上,慌不擇路,只想速戰速決,去兜裏摸那個盒子。

何滿君多麽謹慎的人,打爆酒瓶的槍赫然釘在陳孝雨腦門上:“手舉起來。”

陳孝雨舉起雙手,白凈的臉上濕漉漉的,不知是淚是汗。何滿君默認那是淚,臉色一沈,示意吳冰去掏他準備掏的東西。

渾身上下只搜到一個絲絨禮盒,何滿君把抵著陳孝雨的槍拋給吳冰,下巴朝那盒子擡了擡,“什麽東西?”

“不知道。”腦袋上的槍不在了,陳孝雨慢慢把手放下來,不敢亂動,光明磊落垂在兩邊褲縫,“是…給你的東西。”

吳冰又晃又聞,臉色覆雜:“君哥,有血腥味。”

何滿君不以為意,碰也不碰,清走在場的服務生,獨留陳孝雨,讓他打開盒子。

陳孝雨哪敢耽擱,細長的手指頭哆哆嗦嗦,好不容易拉開酒紅色的蝴蝶結,不給任何懸念直接將蓋子揭開。

接著手一松,盒子掉在地上,一根烏青的手指滾出來,戴著一枚寬寬的翡翠男戒,創口一片血肉模糊。

吳冰擡槍抵在陳孝雨後腦勺,陳孝雨嚇傻了,條件反射舉起手,哭著說不知道。

白白的臉都哭紅了,這不是在欺負人嘛,何滿君擺手:“趕快把槍收起來。”

“是。”

陳孝雨淚眼婆娑偷看何滿君,雖看到他表情溫和眼裏有笑意,但陳孝雨知道,如果這時候只一味說不知道肯定會倒大黴。

“我幫一位客人轉交的,他給我二十小費…”陳孝雨將那張汗濕後皺巴巴的二十泰銖攤平擺在桌上。

那根手指頭就躺在他腳邊幾厘米地方,他不去看,也盡量不讓哽咽耽誤自己說話的清晰度,“我,馬上報警處理這根手指…”

“等等。”何滿君讓他不要怕,讓他坐下,就坐在自己身邊,讓吳冰把手指頭拿走,扯了張紙一點一點給陳孝雨擦汗,“你看著年紀不大。”

“下個月就…就十九…”

“那快過生日了,準備在哪裏過?”

陳孝雨楞了一下,接著搖頭,扶在膝蓋上的手抖得停不住。抖得何滿君的耐心一點點殆盡,他覺得自己都這麽好說話了,為了幫忙緩解緊張,陪他盡說廢話,還怕成這樣,實在掃興,丟了紙巾不耐煩道:“我是鬼嗎?”

“嗯?”陳孝雨不敢看他。

“我長得很嚇人?”

“沒…沒有。”陳孝雨習慣性低頭。

“你都沒有看著我。”

陳孝雨連忙擡臉,將眼睛轉過來,與何滿君視線交接,眼裏滿是小鹿般的驚慌,定著不動。

何滿君擁有一雙很漂亮的丹鳳眼,眉毛濃密有型,唇瓣薄厚適中,鼻梁直挺,毫無瑕疵的五官拼湊出一張驚艷人的臉。

但這雙漂亮的丹鳳眼忽而壓窄,陳孝雨眼睜睜看他湊近自己,似笑非笑地說:“我要挖了你的眼睛。”

陳孝雨立即垂眸:“對不起何先生。”

“好,我接受你的道歉,為了感謝我,你得誠實地告訴我,誰讓你把這東西送來的?”

陳孝雨睜大眼,長長的睫毛一簇貼一簇,驚慌搖頭:“我不知道,何先生,我真的沒有打開過那個盒子,也不認識那個人,如果我知道,就不會…”

“我要怎麽信你呢?”何滿君看著他的臉,滿臉的窩囊氣,要不是長得還算漂亮,多看兩眼都嫌煩。他說:“二十泰銖就敢幫陌生人送東西,如果給你的是炸彈呢?我們一起死?”

這話責任太重,真是炸彈是要坐牢的。陳孝雨一直搖頭,眼淚嘩嘩流,哽咽說:“對不起何先生,我知道錯了…”

何滿君眼睛微瞇,似在思考陳孝雨的話幾分真,幾分假。

死東西嚎得這麽兇,眼淚止不住一樣,洗臉水都省了。看得人眼睛煩,何滿君實在受不了,擡手一揮,讓他滾。

陳孝雨懷疑自己聽錯了,擡眼碰上何滿君臉上的不耐煩,於是一句不敢多問。

但也不敢走。

電視劇裏對惡人的描述一般是,嘴上放你走,但其實,他們會在你轉身後突然開槍斃了你。怎麽死的都不知道!

“怎麽?不想走?”何滿君見他怕得要命,讓走了卻杵著不動,到底是怕還是不怕?

“我在上班,不能…”陳孝雨聲音越來越小,大致的意思是要等在旁邊隨時聽候他們的吩咐。

何滿君氣笑了,讓吳冰將那裝著手指頭的絲絨禮盒給他捧著,站多久捧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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