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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章:希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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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章:希冀

“阿林自從外面回來之後,就被鬼附身了,她天天說一些鬼話,村寨裏就開始死人。”

“羅叔叔和村長想了很多辦法,找了很多靈媒來幫忙。”

“但是那個鬼太厲害了,一直反覆附在阿林身上,找來的靈媒都說只能暫時鎮壓。”

“最後,村長就找來一個很厲害很厲害的道士,當著大家的面,把鬼給除了。”

言默凡聽著胖仔和瘦仔的描述,“當著所有村民的面?那些靈媒,一般怎麽驅邪呢?”

胖仔露出恐懼的神色,“太可怕了,阿爸阿媽都不讓我們去看。”

“有一次我偷偷去看,阿林被鬼附身的時候,恨不得把人給吃了。”瘦仔說著,露出一抹崇拜敬仰的神色,“我以後也想當靈媒,他們能借取神的力量,是受人敬仰的人上人!”

言默凡聽著兩個孩子童言無忌地講述,心中愈發驚駭。他大概拼湊出事情的前因後果:阿林從村寨外回來後,村寨因不明原因開始死人,加上阿林經常說一些大家聽不懂的話,就被眾人當成是被鬼附身,村裏前後請來了好幾名靈媒,但阿林一直不承認被鬼附身,所以那些靈媒也沒辦法“驅邪”,只能說是暫時鎮壓,而阿林身上的傷,就是靈媒們對她的“施法”。

當言默凡再次站到阿林家門口時,卻有些邁不開步子,他躊躇了好久,才鼓起勇氣走進去。

他心中不禁對自己昨天對阿林所說的話感到慚愧,他因為自己內心的愧疚和執念,而強迫阿林活下去,他其實是自私。

當阿林被指認被鬼附身的時候,該有多委屈,被那些靈媒當著所有村民的面驅邪時,她又有多絕望。

這是一場集體沈默的暴行,甚至連她的父母都不相信她。

他知道阿林想死的原因了,阿林是對村寨的所有人徹底失望了,對這個黑暗的世道絕望了。

“我之前不知道你受傷的原因,所以才說了那些話,很抱歉……是生是死,你有選擇的權利……”言默凡給阿林量血壓,血壓依然偏低。

阿林雙眼空洞地看著天花板,“你都知道了。”

“嗯。”

“那樣恐怖的事情,你能堅持到現在,已經很了不起了。”

聽到“恐怖”和“堅持”二字,阿林有些詫異,忽而,她雙眼閃過一絲光亮,聲音沙啞地問道:“你相信我沒有被鬼附身,是嗎?”

言默凡毫不猶豫地點頭,堅定地說道:“這世界上,根本就沒有鬼。”

阿林眼眶忽而通紅,她淚水不受控制地湧出,她輕顫著,努力克制自己不要哭,但眼淚卻止不住地往外流。

“誒,你別哭啊。”言默凡有些慌亂,他連忙拿出棉簽給阿林臉上的傷口消毒,“眼淚影響傷口,留疤就不好看了……”

“他們都說我是被鬼附身才會講出那樣的話……”阿林顫聲說著,“不過就是讀書時課本裏講的,什麽細胞核,花草樹葉能夠進行光合作用……我甚至都記不清我具體說了什麽,我只是希望把自己從學校學到的知識普及給鄰裏,讓大家在農作的時候更省事……”

言默凡雙目微張,他怎麽都沒想到,原來傳說中的“惡鬼之語”,竟然不過是再普通不過的科學原理?!言默凡不禁有些脊背發涼,信息閉塞、封建落後的村寨,竟是黑白顛倒,如斯恐怖。

言默凡又想到寨子中的孩童對靈媒的崇拜,不禁感到一陣恐懼,“草菅人命的欺詐惡徒,竟然在金三角被封為神。”

“哥哥,謝謝你。”阿林不再流淚,淡淡地說道,“世道如此,有人相信我是無辜的,我就死而無憾了。”

言默凡看向阿林雙目中的絕望,他不禁嘆了口氣,提起藥箱,準備離開。

他走到門口,心裏還是有些不甘,他又折返了回來。

他再次坐到阿林的身邊,認真說道:“你想過活下去嗎?活下去,去外面的世界看一看。你想過離開金三角嗎?我們的祖國,是一個法治、民主、自由的地方,會完全包容和接納你的。”

“祖國……”阿林的眼神中流露出一抹向往,但轉而又黯淡了下去,“聽起來是很好的地方,但我真的能離開這裏嗎……”

言默凡聽到阿林的話,心裏也忽而失落起來。他的心已經被困在了這裏,他可能一時半會,也不會再回到祖國了。

阿林轉頭看向言默凡,“哥哥,你跟我見過的人都不一樣,你不是屬於這裏的人,為什麽會來這裏?”

言默凡沈默片刻,“我只是想有個家……我唯一的親人在金三角,跟親人待在一起,就有家的感覺……我才會有安全感,心裏才有著落……”

阿林楞了楞,忽而,她眼角的淚水如泉水一樣湧了出來,一發不可收拾,她雙眼通紅,眼神中滿是委屈和痛苦。

“不哭了,阿林,沒事的,都過去了。”言默凡連忙去拿紗布,他聽著阿林隱忍的哭聲,心裏也跟著一起難受。

阿林擡起手想去擦自己的眼淚,但一擡手,深入骨髓的疼痛感瞬間傳來。言默凡連忙安撫地輕握住她的手,另一只手用紗布,動作輕柔地幫她去擦拭淚水。

“你沒有錯,是他們愚昧不堪……”言默凡安慰著阿林,他不禁想起他昧著良心去醫治毒販和黑社會,他不禁嘆了口氣,“惡業不斷……這裏的一切,都要將人逼瘋。”

“哥哥也這麽痛苦嗎?”阿林詫異地看向言默凡。

“是非扭曲,善惡顛倒,人心底的惡魔在逼迫善良的人放棄良知,你所說的地獄,當真是再貼切不過。”

“為什麽善良的人都這麽痛苦呢……”阿林低頭看著自己滿身的傷,忽而,她默默念叨著,“就算是地獄,也該是惡人受苦,憑什麽受苦的是我們?”

言默凡迷茫地默念,“是啊,憑什麽?”

阿林的眼中多了一抹如同秋葉落敗時的冷寂,雖然蕭瑟,t但多了一絲向死而生的宏美。“哥哥,你相信我,是嗎?”

言默凡點了點頭,“當然。”

“我想活下去,好好活下去。”

阿林說著,緊緊握住了言默凡的手。

此時,窗外一縷光亮透過窗簾的縫隙,恰好落在阿林的臉龐上,那一縷光,似乎是被她的求生意志所吸引而來的聖光。

陰冷沈悶的屋內,因為一束光,而被賜予了生命的活力。

言默凡楞了楞,他被阿林的話深深打動了。阿林遭受過那樣非人的折磨,尚且有勇氣繼續堅持下去,或許,他也可以在這片煉獄中活出自己想要的樣子。

言默凡雙手握住阿林的手,兩人緊緊握著彼此的手,像是對彼此默默許下了約定。

接連幾個晴天,長空萬裏無雲。

阿林也恢覆得越來越好,她臉上的傷口基本已經愈合了,可以不用再每天纏著紗布了。

言默凡扶著阿林從床上坐起來,幫她一圈一圈地拆下臉上的紗布。

兩人挨得很近,聞得見彼此的呼吸。

言默凡動作輕柔,生怕扯到傷口。

阿林看著言默凡專註認真的動作,“凡哥,我覺得有一個詞配你。”

“什麽?”言默凡笑了笑,隨口應道。

“醫者仁心。”

言默凡手中的動作一頓,眼神不禁朝阿林看去。

兩人目光對視,言默凡被阿林那純凈真摯的目光註視著,那雙眼睛一掃之前的死寂,煥發著向陽的光亮,似乎在說,她是真心覺得他是“醫者仁心”。

言默凡只覺得自己做過的那些“罪”,似乎也在阿林的“醫者仁心”四字下,稍稍淡化了。他感覺自己雖然還配不上這四個字,但他會努力做到,不會打破阿林對他的期待。

“這幾天,我要回家一趟拿點藥,大概四五天吧,我就會回來。你這幾天記得好好吃藥。”言默凡跟阿林叮囑了一下各種藥品的使用。

村寨藥鋪的消炎藥快用完了,言默凡決定回一趟診所拿藥,然後再回來。

阿林雖然有些不舍,但還是乖巧地點點頭。

這段時間,阿林的頭發也長出了一些,“也要小心頭上的傷口,洗頭後一定要塗藥。”

阿林再次點點頭。

看著阿林這麽乖,言默凡心裏不知怎的,也有一絲喜悅。阿林說他“醫者仁心”,讓他感覺自己不再活在地獄。他光明的一面,也被真正懂得的人看見、被人認可了。

也只有阿林知道,言默凡心底的那一抹善良,在這個沈悶黑暗的世道裏,是多麽可貴。

言默凡不禁笑著揉了揉阿林的頭,“等我回來。”

言默凡離開了村寨,回到了景棟華僑診所。

那是一個雨夜,言默凡前幾日所產生的、對在煉獄中活下去的期冀,被現實的冷水一把澆滅。

當他走入診所的大門,一股陰暗的氣息便從內傳來。

屋內坐著四五個大漢,為首的,是見過一次面的燿哥。另一邊,言景棟被打得渾身是傷,倒在地上。

燿哥看到言默凡,冷颼颼地說道:“侄兒,可算是等到你回來了。”

燿哥說著,讓手下將一具尚有餘溫的屍體丟到言默凡面前。

言默凡嚇了一跳,仔細辨認也認不出是誰。

燿哥又將一張模糊到看不清字跡的證件丟到屍體身上。

言默凡看到那個模糊的證件,這才想起是怎麽一回事。

那是言默凡剛來診所不久,小叔有事外出,他獨自一人在診所坐診。

那夜也是下著暴雨,當時診所已經打烊,門外卻傳來一陣急促的敲門聲。

言默凡猶豫地開了門,站在門口的,是一個臉生的亞洲青年。

青年說自己也是華人,他傷得很重,他拿出一個證件,但證件被水打濕、根本看不清楚上面的字跡,青年說他是好人,絕對不會牽連到他們。

言默凡看他可憐,一時心軟,選擇了相信他。

原來,那名青年是從人販子手中逃出來的。

他,違反了規矩。

燿哥讓言默凡當著他們的面,上手術臺,取出屍體的內臟和眼角膜,否則,就將言景棟帶走。

言默凡在幾近崩潰中,選擇去做了手術。

燿哥依照承諾,放過了言景棟和言默凡。

但給予了兩人警告:如果言默凡再管一些不該管的事,或者他去向大使館求助,他和言景棟,絕對無法活著走出金三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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