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18. 標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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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 標配

旅途歸來,生活迅速覆位到原有的軌道,卻仿佛被那場遠方的海風浸透,染上了一層不同的質地。

丁小娟一回來就紮進了堆積如山的案卷裏,忙得腳不沾地。何苗在群裏喊了幾次逛街吃飯,都石沈大海。終於有一天,丁小娟回了條語音,背景音是清脆的鍵盤敲擊聲:“逛街?我好久好久沒逛過街了,現在買東西基本上就固定在那麽幾個牌子,需求也比較低。”

“不會吧,你的需求低?”

“當然了。你看我,一冬天就兩雙鞋,一雙運動鞋,一雙靴,萬搭的靴有時候還能承擔起另一雙運動鞋的功能了。”丁小娟說,“這樣的好處是,省去收納的麻煩。穿一冬天,直接扔。明年再買一雙。”

“靴子還能承擔運動鞋的功能。”

“嗯,這個牌子的靴子特別好穿,牛筋底,有點小跟。我每年雙11的時候,趁打折的時候入一雙。”

“什麽牌子?”

“我等下把鏈接給你發過去。”

何苗打開鏈接一看,好家夥,每雙鞋都在五六千以上。“媽呀,這些鞋那麽貴啊?”

“對啊,所以我總是在打折的時候買。”丁小娟回得理所當然。

伊壹也點開看了看。她信奉鞋子要舒服,願意為此花錢,但心裏那條“性價比”的線,牢牢地劃在了一千五左右。看著圖片上那些設計簡約的靴子,她想,我那雙一千多的,穿著也挺舒服。

這就是她和丁小娟的本質不同。伊壹覺得90分和95分的差距,不值得付出數倍的溢價。丁小娟則認為,那5分的提升凝聚了設計、工藝和材質的所有精華,自己付得起,就絕不妥協。

所以,丁小娟的運動服鎖定Lululemon,戶外裝備認準始祖鳥,通勤裝則在幾個高端品牌間輪換。每到換季,她像完成標準流程一樣,瀏覽固定店鋪,快速下單,效率極高。

何苗卻搖頭,“人生的樂趣都沒有了。”她愛逛街,喜歡大牌,也喜歡有個性的小眾牌子,而且風格也是多變的,有時候是知性打扮,有時候甜美打扮,有時候是成熟少婦,有時候又秒變青春少女風……她說丁小娟就兩種風格,一種是OL風格,一種是運動風格。

伊壹則處於中間。她不盲目追求大牌,也不熱衷頻繁購物。她會在固定的時間(比如換季、年底)進行集中采購,選擇質感不錯、款式經典的中高檔基礎款,像她母親當年那樣,永遠挑“中不溜”的蘋果,覺得那樣最穩妥、最不容易出錯。

她曾經厭惡母親這種保守,卻在不知不覺中,覆刻了這種生存策略。

“我就要最好的,”丁小娟曾在一次聊天中說,“從小就這樣。”她講起小時候偷摘自家黃瓜地裏最嫩那根黃瓜吃的往事,被母親罵也樂此不疲。“那種清甜,現在的黃瓜根本沒法比。我的舌頭和我的心一樣,刁得很,從不妥協。”

伊壹羨慕丁小娟這份篤定。她總是清楚自己要什麽,並且有膽量和能力去爭取。

但這份篤定,並非總能被最親密的人全然理解。

高昇的年度體檢報告出來了,幾項指標亮起黃燈,脂肪肝從輕度轉為中度,血脂也偏高。

“得註意了,”丁小娟把報告推到他面前,語氣嚴肅,“咱們現在是家庭的支柱,健康是1,其他都是後面的0。”

高昇不以為意:“中度而已,問題不大。我每周踢球運動量不小。”

“踢球對抗性強,你這年紀不合適了。”丁小娟果斷地說,“明天我去辦兩張高端健身房的卡,請個靠譜的私教,系統性地調整一下體能和心肺功能。”t。

“我就這一個愛好了。”高昇可不同意,他對於健身房的訓練特別不感冒,擼鐵是多麽枯燥的運動啊。

“你哪裏只有這一個愛好,”丁小娟尖銳地指出,“每周必不可少的麻將是什麽?”

“那……那……不是應酬嘛!”高昇說,“還不是為了陪領導玩。對了,你給我轉點錢,口袋空了都沒法陪領導玩了。”

“什麽領導,別蒙我了!你們那幾個牌搭子我還不知道。”丁小娟微微一笑,眼神卻沒什麽溫度,“最近錢有點緊,得省著點。”

高昇一驚,“你又買什麽了?”雖然丁小娟所謂的買,其實只是一種強制的財務積累方式,可是這又要一兩年的勒褲帶過日子,他可不想。

“沒買東西,只是把錢換成美元存在美國的賬戶裏。換得有點多而已。”丁小娟呵呵笑道。

“你,你怎麽也不和我商量一下。”高昇聲音裏透出不滿。

“這點小事還需要商量?”丁小娟擡眼看他,目光清亮。

“你就……”高昇的話戛然而止,但那股“你太自作主張”“你太強勢”的潛臺詞,已彌漫在空氣裏。

若是以前,丁小娟或許會反省自己是否太過獨斷。但此刻,也許是旅途的疲憊,也許是工作的壓力,也許是高昇對兒子日益嚴苛的態度消耗了她的耐心,她心裏那根弦,“啪”地斷了。“我就怎麽了?”她站起來,走到高昇面前,身高不及他,氣勢卻全然壓過,“我就強勢了,怎麽了?”

高昇被她問得一怔。

“我強勢,讓我能在這行立足,讓我能在你不在的時候把這個家撐起來,讓我有能力在機會來時抓住它!我強勢,是因為我必須、也只能依靠自己做出判斷和決定!”丁小娟的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砸在地板上,“我用這份強勢,掙來了我們現在的日子,保障了這個家的未來。你告訴我,這強勢,是錯嗎?”

高昇看著她因為激動而微微發亮的臉頰,看著她眼中不容置疑的堅定,一時語塞。他無法否認她的話。這十年,這個家是她一手托起來的。

“我不是這個意思……”他試圖緩和。

“那你是什麽意思?”丁小娟不給他臺階,“是覺得我這個老婆太能幹,讓你沒面子了?還是覺得我花錢沒請示你,傷了你一家之主的權威了?”

話說到這個份上,直白得讓人難堪。高昇臉上有些掛不住,但心底,或許也有那麽一絲被戳中的惱羞成怒。

丁小娟看著他躲閃的眼神,忽然覺得無比疲憊。她追求的從來不是壓倒對方,而是並肩作戰。但似乎,她的“強”,在某些時刻,反而成了隔閡。

她退後一步,聲音低了下來,帶著一種深深的倦怠:“高昇,我們結婚十幾年了。我是什麽樣的人,你從一開始就知道。如果你想要的,是一個凡事請示、溫柔小意、以你為天的妻子,那對不起,我不是,我也變不成那樣。”

她說完,轉身走進臥室,關上了門。

沒有爭吵,卻比任何爭吵都更冷。

客廳裏,高昇獨自坐著,煙灰缸裏慢慢積起煙蒂。他想起剛認識時的丁小娟,也是這般銳利明亮,像一把出鞘的刀,吸引了他全部的視線。他愛的,難道不正是這份與眾不同嗎?是從什麽時候開始,這份“不同”在他眼裏,慢慢變成了需要被“規訓”的缺點?

是他自己在國外這些年,習慣了獨自決策,回來後卻發現家裏早已有了另一套高效運轉的體系,而他像個需要重新學習規則的闖入者?還是社會無形中灌輸給他的,那些關於“男人面子”“家庭權威”的陳舊腳本在作祟?

他不知道答案。

臥室裏,丁小娟靠在門上,聽著外面壓抑的沈默。她沒有哭,只是覺得心裏空了一塊。她一直以為,他們是最親密的戰友,是可以把後背交給對方的人。但現在,她不確定了。

她的強勢,是她的鎧甲,也是她的軟肋。它保護了她,也或許,孤立了她。

第二天,她還是去辦了健身卡,給自己和高昇都買了課。她對高昇說:“我終於理解為什麽老年人熱衷養生了,害怕失去,所以想拼命抓住。我的身體已經發出警告了,我得把下滑的坡度拉平一點。”

高昇看著她,經過一夜,他似乎冷靜了些,也或許是想明白了什麽。他點了點頭:“好,聽你的。”

丁小娟“嗯”了一聲,沒再多說。

有些話,說透了,反而不知該如何繼續。有些裂痕,看見了,需要時間慢慢去彌合,或者,學會與它共存。

丁小娟穿上她那雙昂貴的、舒適的靴子,走出家門。鞋跟敲擊地面,發出清脆堅定的聲響。她知道,無論有沒有人並肩,路,總得自己一步步走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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