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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 突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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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 突然

“昨晚又沒睡好?”莊嘉系著領帶,從鏡子裏瞥見伊壹眼下淡淡的青影。

伊壹攪拌著燕麥粥,勺子碰著碗沿發出細碎的響聲。“嗯,醒了好幾次。”她沒提那些混沌的夢,夢裏總在找東西,找什麽醒來就忘了,只剩心慌。

“白天補個覺。”莊嘉拿起公文包,語氣像在說一件理所當然的小事,“反正你也沒事。”

勺子停在半空。伊壹看著碗裏黏稠的粥,突然沒了胃口。“白天睡了,晚上更睡不著。惡性循環。”

“那你晚上別睡,白天再睡。”莊嘉走到門口,換鞋,“總歸有時間。”話像一塊隨手拋出的石頭,落在地上,沒人在意它會不會硌著誰的腳。

門關上。屋裏靜下來,只有冰箱低沈的嗡鳴。伊壹坐著沒動,看著晨光一點點爬滿餐桌。她最近總是累,一種從骨頭縫裏滲出來的疲憊,像件浸了水的棉襖,沈甸甸地掛在身上。月經也變得古怪,要麽淅淅瀝瀝拖上十天,要麽幹脆兩三個月不見蹤影。身體裏那架精密運轉了三十多年的鐘,指針似乎開始亂走了。

她沒告訴莊嘉細節。告訴他又能怎樣?他會說“去看看醫生”,然後呢?就像此刻,他關心的重點是她“有時間”睡覺,而不是她為什麽睡不著。

下午,伊壹還是去了醫院。掛號,排隊,做一系列檢查。B超探頭在腹部冰涼地滑動,抽血的針頭刺進血管。她看著那些貼著標簽的采血管,忽然覺得自己也像其中一個樣本,被貼上某種標簽,等待一個或許並不令人愉快的解析結果。

幾天後,她獨自坐在診室。醫生是位四十多歲的女大夫,面容溫和,眼神裏帶著見慣不怪的平靜。

“檢查結果我看一下……子宮、附件形態都還好,有個小肌瘤,不大,定期觀察就行。”醫生翻著報告單,語調平穩,“激素水平方面,促卵泡生成素和促黃體生成素確實偏高。”

伊壹的心提了起來:“偏高是什麽意思?”

醫生擡起頭,看向她:“這個數值,結合你的年齡和月經情況,提示卵巢功能可能在衰退。通俗點說,就是比同齡人更早地進入圍絕經期,也就是我們常說的更年期前期。”

更年期。三個字像三顆冰雹,猝不及防地砸在伊壹頭頂。她耳邊嗡嗡作響,後面醫生的話變得有些模糊不清:“……不一定馬上絕經,可能還有幾年……癥狀就是月經紊亂、潮熱、睡眠障礙、情緒波動……如果癥狀嚴重影響生活,可以考慮激素替代治療,但需要評估風險……不過最重要的是調整生活方式,健康飲食,堅持鍛煉,保持好心情……”

“醫生,”伊壹打斷她,聲音有點幹,“我才……”她像是在陳述,又像是在質問。

醫生理解地點點頭,語氣放得更緩:“現在這種情況並不少見,工作壓力、生活環境、遺傳因素都可能有影響。它不是一個‘病’,更像是一種生理狀態的提前轉換。別太焦慮,焦慮反而加重癥狀。”

不是病。只是老了。提前老了。

她沒坐車,沿著街道慢慢走。初秋的陽光很好,暖洋洋地照著,她卻覺得冷。櫥窗玻璃映出她的影子,穿著得體的連衣裙,面容並不顯老。可裏面呢?裏面的某個部t分,那個關乎創造、孕育、象征生命力的部分,已經在悄無聲息地拉響警報,準備提前退場了。

孩子才上一年級,人生似乎還有大段未曾鋪展的藍圖。她以為自己只是停在某個站臺稍作休憩,沒想到被告知,前方某些風景,可能已經永遠錯過,或者即將關閉通道。

回到家,屋裏空蕩蕩。她沒有開燈,在逐漸昏暗的光線裏,靠著門板滑坐在地上。地板的涼意透過衣物滲進來。她沒有哭,只是覺得空,一種無邊無際、無處著落的空茫。這些年,她是女兒,是妻子,是母親,是家裏那個永遠知道東西放在哪裏、永遠能讓一切井井有條的人。可“伊壹”自己呢?那個曾經對世界充滿好奇、野心勃勃想要證明自己的伊壹,好像被這些身份一點點吃掉了。現在,連身體也開始背棄她,用一種最直接的方式宣告:你的時間,可能沒有你以為的那麽豐裕了。

不知過了多久,門外傳來鑰匙轉動的聲音,緊接著是開開雀躍的喊聲:“媽媽!我回來啦!”

伊壹猛地驚醒,手忙腳亂地爬起來,迅速抹了把臉,在門打開的瞬間,臉上已經堆起了習慣性的笑容。

“今天怎麽這麽早?”她接過開開的書包。

“我跑得快!”開開仰著小臉,忽然湊近,“媽媽,你眼睛有點紅。”

“剛才……有灰塵進眼睛了。”伊壹掩飾道,轉身往廚房走,“餓了吧?媽媽給你做土豆燉牛肉。”

“耶!最愛媽媽做的土豆燉牛肉!”開開的註意力立刻被轉移,蹦跳著去看電視。

廚房裏,伊壹洗米、切肉、準備配菜。機械般的動作帶著某種安撫的力量。油煙升騰起來,食物的香味漸漸彌漫。生活似乎又回到了它堅固、瑣碎、充滿煙火氣的軌道上。

莊嘉比平時早一些到家,聞到香味,有些意外:“今天怎麽做大菜了?”

“開開想吃。”伊壹把炒好的青菜裝盤,沒看他。

飯桌上,開開嘰嘰喳喳說著學校裏的趣事。莊嘉偶爾附和幾句,大部分時間埋頭吃飯。氣氛看起來和往常無數個夜晚沒什麽不同。

直到開開忽然放下筷子,挺起小胸膛,指著自己脖子,大聲宣布:“爸爸!你看!我今天戴上紅領巾了!我是少先隊員啦!”

莊嘉這才註意到兒子胸前那一抹鮮紅,笑道:“喲!這麽光榮啊!我兒子真是長大了。”

“我長大了,爸爸你是不是就老了?”開開忽然問,童言無忌。

莊嘉一楞,隨即哈哈笑道:“爸爸還年輕著呢!離老還遠。”

伊壹夾菜的手微微一頓。還遠嗎?她看著丈夫依舊挺拔的身姿和兒子充滿朝氣的臉,又想起下午醫生平靜的宣判。一道無形的裂痕,仿佛正在這個溫暖的燈光下悄然蔓延。她低頭,默默扒了一口飯,鹹澀的味道不知從何而來。

夜深了,開開睡熟了。主臥裏,莊嘉已經響起輕微的鼾聲。伊壹睜著眼,看著黑暗中模糊的天花板。身體的疲憊叫囂著要休息,大腦卻異常清醒。那些被白天忙碌壓制下去的念頭,此刻全數翻湧上來。

更年期。衰老。未竟的夢想。如同一個模糊身份的自己。

她輕輕翻身,背對著丈夫。溫熱的軀體近在咫尺,鼾聲均勻,是一種全然沈浸於自身睡眠的安穩。她忽然想起傍晚時,自己坐在地上那無邊的空茫。那一刻,她多麽希望有一雙手能拉她起來,有一個擁抱能告訴她“沒關系”。

但最終,是她自己爬起來,拍了拍灰塵,走進廚房,扮演起那個一切如常的妻子和母親。

也許,往後很多個這樣的時刻,都只能是她自己爬起來。

窗外,秋蟲唧唧。月光透過窗簾縫隙,在地上投下一道冷冷的、細長的白。伊壹閉上眼,一滴淚無聲地滑入鬢角,迅速被枕巾吸走,沒留下任何痕跡。

而明天,太陽照常升起時,她依然會是那個早早起床準備早餐、送孩子上學、把家收拾得窗明幾凈的伊壹。只是有些什麽東西,已經在她心裏悄然碎裂、下沈,再也拼不回原來的樣子了。她知道,從今往後,有些路,她必須一個人去面對,一個人去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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