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56 ? 五十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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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   五十六

◎還能是什麽關系◎

天香閣內,絲竹靡靡。

穿著水綠色錦袍的年輕郎君斜倚在軟榻上,晃著一只琉璃盞,懶洋洋地看著翩翩起舞的舞女。正是傍晚方見過的謝應臣。

坐在另一旁的郎君身著絳紫衣袍,容貌靜美,漫不經心地用玉匙撥弄著博山爐裏的香灰。和謝應臣的吊兒郎當勁截然不同。

聽到由遠及近的腳步聲後,紫衣郎君擡起手。

絲竹聲減低,舞女們從房中退下。

燕之郁掀開珠簾,走進來。

“哎呀呀,這不是我在醉白樓偶遇的燕、郎、君、嗎?”謝應臣看到他,立刻笑道,“怎麽,大晚上的,不陪著你的好妹妹,有空來我們這?”

燕之郁懶得理會他的揶揄,自顧自地在空位上坐下。

他剛回徐府,就收到請帖,邀請他來天香閣一敘。

“阿郁,你何時到的長安?”紫衣郎君平和地問道。

“今日下午。”

“打算什麽時候見陛下?”

“明日早上。”

“春渡!你怎麽盡問這些無關緊要的事情。”謝應臣不耐煩地打斷道,“燕之郁,你快說說,你跟那位何娘子到底什麽關系啊?真的是兄妹呀?”

燕之郁瞥他一眼,語氣冷淡:“謝應臣,是不是兄妹,你看不出來嗎?”

“哎呀呀,火氣這麽大。”謝應臣怪叫起來,“不過,我怎麽瞧著,那小娘子好像壓根不知道你的身份啊?”

被提及最煩的地方,燕之郁嘴角微抽,沒有答話。

“哦哦哦,故意瞞著人家,等成婚後,給人家一個驚喜是吧?”謝應臣一副“我懂我懂”的表情,又問,“你們是怎麽認識的?”

“在揚州偶遇的。”燕之郁道。

“我當然知道你們是在揚州認識的!我要聽的是細節!”謝應臣撇撇嘴,“譬如,你們第一次見面是什麽場景,小娘子為什麽不知道你的身份,你們進展到哪個程度……速速招來!”

“這些關你什麽事。”燕之郁自然不肯說。

軟磨硬泡半天,燕之郁始終守口如瓶。

謝應臣氣得轉向裴春渡,繪聲繪色道:“春渡你是沒看見,他對我這幅冷冰冰的態度,在那位娘子面前,那叫一個……嘖嘖,那個說話的聲音,說什麽,‘對不起,只是,我不太喜歡別人談論我們的事情。’喲,那種語氣,嬌滴滴的……”

“真的麽?”裴春渡微微一笑,“阿郁原來還有這樣一面呢。”

“對呀對呀!春渡,你今日不在,真可惜……”謝應臣見狀,模仿得愈加起興致,“還有眼神,哎……我都有點模仿不來……春渡,要是他對我能有對那個小娘子一半的態度,我就燒高香咯。”

“你能跟人家比嗎?”燕之郁聽得想笑,“謝應臣,我當時願意搭理你,你知足吧。”

“哎喲餵!春渡,你聽聽、你聽聽!”謝應臣捂著心口,一副傷心欲滴的模樣,“有的人就這樣重色輕友——哎,真是世風日下,人心不古啊!”

燕之郁覺得“重色輕友”實在刺耳,道:“共度餘生的人和你能一樣麽?”

“燕之郁,我們三個不也說過要做一輩子的好兄弟麽?怎麽不算共度餘生?”

裴春渡看著兩人像小孩一樣鬥嘴,有點無奈地閉閉眼,繼而道:“阿郁,既然認定是共度餘生之人,還是尋個時機,坦誠相告你的身份。況且,在刑部做官,又不是什麽見不得人的。”

燕之郁垂下眼簾,不置可否。

問題就在於在刑部做官。這些年來,他審死、逼死的人不計其數。

裴春渡見他神色煩悶,緩過神來,問:“阿郁,你是想瞞著何小姐一輩子?”

燕之郁頷首道:“妙觀心地善良,我若是將這些年做過的事如實相告,必然會對我有所怨恨。”

“可是……這種事情怎麽能瞞得住啊?”謝應臣訝異道,“再說,在長安做官,雙手不沾血是不可能的啊。娘子應當能理解的。”

燕之郁緘默不語。

謝應臣見狀,識趣地不再糾纏這個話題,道:“話說,你不在長安這些日子,可錯過了不少好戲。”

“嗯?”

“長公主最近喜歡看話本,三天兩頭便召教坊司的伶人入府,排演話本裏的情節,又是搭戲臺又是定制行頭的。”謝應臣說得津津有味,“禦史大夫反反覆覆上奏,說長公主有失體統、勞民傷財,把陛下鬧得心煩意亂。”

燕之郁淡淡地“哦”了一聲,並未多言。

三人推杯換盞,天南海北地閑聊,不知不覺便喝到了淩晨。直到月上中天,才各自散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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宣政殿側殿。

李循伏在堆滿奏章的紫檀木禦案後,煩躁地轉著墨筆,哢噠一聲,墨筆落下,在攤開的奏本上洇開一灘紅暈。

殿外響起內侍恭敬的通傳聲:“陛下,徐侍郎奉詔覲見。”

李循擡起眸,從禦案後起身。

沈重的殿門被輕輕推開。燕之郁垂首斂目,邁過高檻。

“微臣叩見陛下。”

他正要屈膝行禮,手臂被一雙手穩穩托住。

“阿郁,孤好想你……”少年天子委屈巴巴道。

待燕之郁站定,李循揮退左右,扯著燕之郁的袖子走到案前,指著堆積如山的奏章,道:“這幫老狐貍,屁大點事都要三番兩次地說,孤不想回覆,他們便在朝堂上哭訴,還要以頭搶地,搞得孤像什麽不辨是非的人似的,鬧得孤好沒面子……嗚嗚嗚……”

燕之郁無奈,後退半步,依禮深深一揖:“陛下辛苦。”

李循卻不接話,就著燭光,仔細將他從頭到腳打量了一番,忽然笑道:“阿郁,你去了揚州一趟,氣色比在長安紅潤不少。看來江南的風水果真養人,”他語帶羨慕,目光飄向窗外碧藍的晴空,“也不知孤何時才能去看一眼那‘春水碧於天’的景色……”

燕之郁聞言,眼前閃過女郎含笑的雙眸和揚州城點點過往,心下微虛,垂眼避開他的註視。

李循並未深究,又隨口問起漕運、民風等瑣事。燕之郁一一答過。

這時,李循轉身走回禦座,神色一正,方才的少年稚氣收斂。他拿起邊緣摩挲得發亮的密折,指節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阿郁。”他再開口時,聲音冷下來,“此次急召你回京,是為今科舞弊案。孤登基未久,便出此動搖國本之事,那些老東西未免不把孤放在眼裏。”

“此案,孤要你一查到底。無論牽扯到誰,絕不姑息。”

燕之郁早有預料,撩袍單膝跪地,垂首道:“臣謹遵聖諭。定當竭盡全力,查明真相,以正朝綱。”

時近午時,李循興致頗高,執意留他在宮中用膳。殿外環佩輕響,一陣香氣先至。宮裝麗人在婢女簇擁下翩然而入,雲鬢珠翠,步態生蓮。

淑妃穿著身著桃粉色宮裝,在李循身側款款落座,柔聲笑道:“侍郎一回來,陛下眉間的郁結都舒散了不少。這些日子陛下在宮中時常念叨,一口一個‘若是侍郎在’、‘若是侍郎在’。連本宮都要羨慕侍郎,讓陛下這般掛懷。”

“娘娘謬讚,臣愧不敢當。”

淑妃又笑道:“陛下,說起來,明綰家中有一位侄女,正值二八年華,性情溫良,容貌也尚可。若侍郎尚未婚配,倒是……”

“綰綰今日原是來做媒的?”李循笑著打斷道,“愛卿,你聽聽,連綰綰都替你著急。當年你拒絕阿姊,這些年又清心寡欲,長安城裏關於你的傳聞,傳得有鼻子有眼。孤當真替你心急。”

燕之郁面色微僵,心中卻是雪亮,隨即道:“臣如今只願為陛下分憂,實在未曾考慮過終身大事。”

李循聞言,眼中笑意更深:“是是是,你還年輕,志向遠大,不急在這一時。”他轉頭對淑妃笑道,“綰綰,你那位侄女,還是另尋良緣罷。愛卿這顆心,如今還系在孤的江山社稷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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韓家。

暮色漸合,廊下的燈籠亮起。

燕之郁穿過庭院,終於在回廊盡頭看見那抹熟悉的身影。

何妙觀聽見腳步聲,回過頭,訝異道:“燕郎君?你這個時辰還來這裏啊?”

“妙觀,我申時就來找過你,但韓公子說你和寶珠出了門……”燕之郁走上前,委屈巴巴道,“我回去等啊等,等到現在,還是覺得想你。”

“真誇張,我們不是才分開一天麽?”何妙觀忍不住笑道,“你差事交接得都還順利?”

“嗯。”燕之郁應道。

“這樣就好。”何妙觀滿意地點點頭。

想到從明日起便要每日上朝,還要查探科舉案,再不能像在揚州時那般終日陪在妙觀身邊,燕之郁心中湧起一陣煩悶。

他軟聲道:“妙觀,我當值後很忙的。你若還住在韓家,我想見你一面都難,說不定總是會像今日這樣,我來找你,你卻不巧不在……你搬來與我同住吧。我想每日推開家門,第一眼就能看見你。”

“可我若整日呆在你那裏,你當值時我該多無聊?”何妙觀輕聲道,“住在這裏,有寶珠作伴,熱鬧一些。”

“那讓寶珠一同搬來便是。”

何妙觀撲哧一聲笑出來:“你那不就只有一間臥房嗎,怎麽住得下啊?”

“當然是要在附近再租一間。”燕之郁認真道,“反正你們住韓家也要交賃金,換個地方住是一樣的。”

“不一樣的。”何妙觀搖搖頭,“永興坊緊挨著皇城,達官顯貴雲集,租金肯定貴得嚇人,我住不起。”

“妙觀……我如今的俸祿,比在揚州時多得多。”燕之郁 急忙道,“一個月有……呃,十兩呢。”

“十兩?”何妙觀眼睛一亮,踮起腳,輕輕在他側頰吻一下,“真厲害。”

燕之郁微微一楞,接著柔聲道:“我之後俸祿會更高的……所以,你搬過來吧。”

“但是,就算你有十兩,加上每個月阿父寄來的十五兩,在永興坊租一間大點的宅院,再加上每月的夥食等等,估計也比較拮據。”何妙觀依舊搖頭,“這樣吧,你先去打聽打聽,那邊的租金具體多少?”

燕之郁輕嘆一聲,將人擁進懷裏,借著夜色掩藏眼底翻湧的暗潮。

“倘若每月在十五兩內,我們就住在一起。”何妙觀盤算道。

【作者有話說】

越寫越沒手感Tv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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