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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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姐你想見他嗎◎

藏書閣位於中院的西側,前方是一片青翠的竹林。盛夏時節,竹林青翠欲滴,斑駁的竹影投映在閣樓的紙窗上,將光線都濾成淡青色。

守在門口的小廝看見兩人過來,一邊問好,一邊推開房門。

迎面而來的是陳年紙張的黴味,混合著檀木書架的淡香。

“燕郎君,這邊交給你。”何妙觀點點靠窗的兩排書架,“你若是有不清楚的地方,可以來問我。”

高一的時候,何妙觀就參加過文學常識大比拼的比賽,甚至進入省裏的總決賽,因此對經史子集的分類很熟悉。

“好,都聽何小姐吩咐。”

燕之郁乖巧地點點頭。

何妙觀走到最裏面,紫檀木架上放著的是何徵搜集的孤本珍本。

原書裏的何徵,是個風雅之士,平日裏最愛吟詩作賦,喜歡收集北梁國名士的筆墨。不論是長安翰林學士的新作,或是山野隱逸高人的手稿,但凡有些意趣的,何徵總要千方百計求來一觀。

《浣錦詞》《塞上鳴鏑錄》《謫仙曲》《東山詞》……

何妙觀的目光停在《東山詞》上,翻開書頁,果不其然扉頁上寫著“杜澹庵”三字,繼續往後翻,映入眼簾的是密密麻麻的自序。

“聖人紹天明命,統禦八荒,臣以菲才承恩,得侍紫宸。每念主上知遇之隆,雖肝腦塗地,未足報萬一。昔年奉詔入直,夜半草檄,燭燼而墨凝,聖人親賜宮燭,命內侍傳膳。唯以禿管鈍思,竭誠報效而已。……內子周氏,溫惠淑慎,事臣十年,未嘗有違。每值臣退食夜歸,必親執紅燭,候於中庭。……長子秀奴,年方九齡,已能誦《玄鳥》。見臣展卷,必匍匐案側,以稚指描摹字畫。臣偶有暇,輒抱置膝上。……今輯此集,半為應制,半為抒懷。聖上嘗謂:卿之文章,譬如太華晴雪,皎然塵外。既蒙天語褒獎,臣覆何求?”

“永昌十三年冬十一月,澹庵自序於長安玉燭堂。”

沒想到穿越到這個世界,還要做文言文的閱讀理解。

何妙觀哭笑不得。

但好在她古文功底尚可,半炷香過去,大致明白杜澹庵在寫什麽。

這個杜丞相的意思是,他對皇帝很忠心,他很愛自己的妻子,他很喜歡自己的長子,他很自信自己才華橫溢。

裏面提到的“秀奴”,便是他長子的小名。

姓杜,並且官居宰相。

何妙觀猜測杜澹庵和男主杜鶴安應該有關系,繼續往後翻,視線停在目錄中的《永昌元年七月初七為秀奴所作》。

“鶴唳九霄外,安棲一枝難。

此羽非凡品,寧同燕雀歡?

但存淩霄志,莫懼朔風寒。”

原來“鶴安”的意思是“鶴唳九霄外,安棲一枝難”。

這個杜丞相,果真是男主的父親。

出身長安權貴,家庭和美,父母恩愛。即便位高權重如丞相,杜澹庵也從未納過妾,和妻子周氏舉案齊眉,對他這個長子亦滿是期待和希冀,不得不說,男主就是男主,一出生就可以寫一篇《我的宰相父親》。

可是,既然專門寫的是“長子”,那麽應該還有個“次子”才對吧?

何妙觀還想往下翻,卻聽到一陣腳步聲,甫一擡頭,便看見少年風華卻倦怠的臉。

“燕郎君,你都理完啦?”

“嗯。”

何妙觀看著亂糟糟的書架,心虛道:“我這邊還差一點。你先休息會?”

燕之郁搖搖頭:“何小姐休息,這邊也交給我吧。”

陽光透過窗欞照在他的臉上。他低垂的睫毛在眼下投下細碎的陰影,襯得臉色愈發蒼白。

“那我們一起理。”何妙觀還是不好意思。

燕之郁看著她,猶豫片刻,輕聲道:“那樣的話,估計還沒有郁一個人理得快。”

啊……?

他以往言語素來溫和,今日這直白地嫌棄,讓何妙觀又無措又尷尬,一句話也沒說,面無表情地在椅子上坐下。

少年心思敏銳,解釋道:“何小姐不要生氣。郁沒有別的意思。只是理書一事,每個人的偏好習慣不同。若不同的章法混在一處,反倒要重新來過。”

何妙觀沒想到自己的心思都擺在臉上,更覺得難堪。

“沒,我沒生氣,我只是不想說話……我、我也不是小肚雞腸的人。”

身前傳來一聲極輕極淺的低笑,何妙觀擡起眸,少年已背過身向書架走去。

因為袖袍寬大,他把袖子挽到手肘處,露出白得近乎透明的小臂,在薄薄的皮膚下,淡青色的血管若隱若現。系的很緊的衣帶將他的腰勒得很細,故而有些弱不禁風的姿態。

何妙觀呆呆地看著,思緒飄得很遠。

一個很古怪的想法冒出來。

如果燕之郁因為意外死掉,他便沒辦法黑化下去,這樣的話,是不是也能算完成任務?

【宿主,這其實也是一種方法。】系統慢悠悠道,【但倘若宿主被反殺,另一個世界的宿主也會徹底死亡。】

少年理得很認真,陽光從窗外斜斜地落進來,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在地上。

何妙觀小心翼翼地站起身,輕手輕腳地向他走去。

【停停停宿主,您不會真的想殺他吧?】

【現在的成功率是零,宿主!!!不要做無畏的掙紮!!!】

【宿主!!!】

一步,兩步,三步,何妙觀一點點往挪走,直到踩上他的影子。

或許是因為註意力都集中在手中的書卷上,燕之郁沒有一點反應。

何妙觀在他身後五寸的地方停下,如是距離,連輕微的呼吸聲都可以聽到。

還能聽到的是咚咚的,有力的心跳。

他的衣袍上有淡淡的梔子花香的味道。

燕之郁慢條斯理地撫過書脊。

正如他所料,這個何家小姐確實居心叵測。

一種覆雜難言的情緒湧上心頭。

倘若,裝得再久一點,便也不至於在這樣好的夏天香消玉殞。

餘光裏,能看見外面陽光燦爛,夏意正濃,葳蕤草木在紙窗上留下扶疏倒影。極遠極遠的地方,傳來蟬不知疲憊的鳴叫。

他覺得很是遺憾。

下一刻,燕之郁聽到很輕很輕的聲音:“燕、郎、君?”

燕之郁轉過身,心中雖有困惑,但還是模仿她的語氣,用很淺的氣音回道:“何小姐、為什麽、要這樣說話?”

何妙觀輕咳一聲,恢覆正常:“你方才太認真,我怕忽然說話嚇到你。”

“原是這樣。”燕之郁略略扯唇,感到荒誕,向窗外看去。

何妙觀也望向外面,蟬鳴陣陣,光過竹影,一派夏日的良辰美景。

“這種天氣,應該去外面玩,不應該在這裏理書的。”何妙觀遺憾道。

“嗯。”燕之郁收回視線,接著,向何妙觀攤開手。

何妙觀看向他的掌心,裏面空無一物:“沒東西啊?”

“何小姐方才看的書,可否幫郁取過來?”燕之郁別過頭,看向書架二層的某處,“最後一本,要放在這裏。”

何妙觀連忙把書遞過來。

看到封皮上的字,燕之郁的笑容微微凝住。

“何小姐很喜歡杜相的詞?”

“不是。是因為燕郎君昨日提起他,才對他有些好奇。”何妙觀坦白道,“燕郎君似乎很仰慕杜相,我可以請教一個問題麽?”

“請講。”

“杜相的自序裏提到他有長子秀奴。但是長子一詞,和次子相對才能彰顯其意。為何自序裏卻一字不提‘次子’?”何妙觀實在有點困惑。

少年柔美秀麗的臉上,少見得浮現出一絲戾氣,但這分戾氣,旋即又消融在他溫和的淺笑裏。

“杜相沒有什麽次子。”燕之郁垂下眸,邊說邊翻開書籍,“之所以稱秀奴為長子,是因為杜相和周氏有個早夭的女孩。”

他翻到的那一頁的詩,名字叫做《哭阿鸞》。

掌珠碎南浦,血淚染朝衣。

三更猶聞喚,阿父抱鸞歸。

註:小女阿鸞夭於寒食前夜,年方五歲。內子悲慟絕食,餘猶需強撐病體赴早朝。聖上問策時,餘悲慟難忍,當殿咳血。

原來如此。難怪她不記得杜鶴安有什麽弟弟妹妹。

何妙觀又問:“燕郎君可熟悉杜相的長子秀奴?”

燕之郁搖頭:“郁出身寒微,對杜相的所知所解,只是從典籍中窺得一二而已。至於杜府的家事,豈是郁所能知曉的。不過,何小姐很想認識杜相的長子麽?”

何妙觀頷首道:“聽說這位杜郎君有‘仙人之姿’,今日又看到杜相為他寫的詞,確實有點想一睹真容。”

杜鶴安是作者不吝筆墨、吹得天花亂墜的美人,什麽瓊林映雪、青松凝霜、玉山將崩,種種好詞都被作者堆砌在他的身上,女一、女二、女三都對他一見鐘情,這讓何妙觀不得不好奇他的相貌。

“杜郎君是長安人,何小姐想見他,應當去長安才是。”燕之郁淡笑道,“以何小姐出身,讓旁人引薦,見到杜鶴安,想來也不是難事。”

“如果可以,我當然想去一趟長安。”何妙觀嘆氣,擡眸凝望著眼前人,心中暗道,要不是你,我怎麽會一直呆在揚州。

“燕郎君,你想去長安麽?”

“不想。”

何妙觀還欲再問些什麽,叩門聲急急地響起來。

外頭的小廝走進來,笑著道:“何小姐,刺史正在正堂等您。”

【作者有話說】

大概是妙觀在小鳥雷點上不斷蹦迪的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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