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11 ? 十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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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十一

◎你這個人很裝哦◎

何徵提早回來,讓何妙觀有些措手不及。

何徵並非原書中重要的人物,對原主的態度如何,何妙觀並不清楚,這種事情又不能明擺著問,只好從旁人的三言兩語中猜測。這些日子,也有個大致的結論,如果說陳寄柔對原主的寵愛有十分,那何徵只多不少。

兩人趕到正堂時,何徵坐在主位同陳寄柔說笑,他雖已五旬,鬢角微染霜色,但眉眼間仍能見年輕時的風姿。

見何妙觀進來,何徵神情柔和,招手道:“囡囡,過來坐這邊,讓阿父好好瞧瞧。”何妙觀有些不好意思地在他身旁坐下,何徵渾濁的雙眼細細地端詳著她,片刻後打趣道:“阿父回來,不開心吶?怎麽繃著一張臉?”

原本的世界裏,“父親”的存在讓何妙觀感到痛苦又不解。她想起小時候的家庭旅游時,爸爸把她背在肩上,說,我們家妙觀,以後要一直站在高高的地方。又想起周子敘只比自己晚一年出生。想起他們來到自己家裏後,爸爸每個月都會給她轉一筆不小的數目,但從不會當著周子敘和繼母的面和自己親近,也不會在繼母對她冷嘲熱諷時站出來說上一句話。

正常家庭的父親應該是什麽樣的?

何妙觀不知道,只是擠出一個微笑,說自己是因為剛剛理藏書閣太累才這樣的。

“理藏書閣?”何徵有些訝異,“囡囡,這些事情交給下人們做就是,你別累到自己。”

陳寄柔笑道:“文曜,囡囡說那些下人們不通文墨,在分類整理上終究做得不好。所以今日一大早就起來,和小燕郎君一起理。”

何徵的目光終於落在燕之郁身上。

他從陳寄柔的來信中得知,自家囡囡又要養年輕郎君。

雖然陳寄柔在信裏有提過這年輕郎君讀過書,略通文墨,和之前南風館的伶人很不一樣,但何徵還是唉聲嘆氣好多日。

他倒是不怕養著的人有什麽問題,只是怕自家囡囡聲名愈加狼藉。

想到這裏,何徵不由輕嘆一聲。

也罷,也罷。

少年容貌極好,氣質清貴,看上去不像尋常寒門子弟。

“比上次那個好。”何徵點點頭。

何懷初輕咳一聲,笑道:“阿父,正是因為燕郎君生得俊秀,小妹對他青眼有加,日日在外頭尋歡玩樂。”

“大郎說的是。”姜氏趁此開始搖頭嘆氣,“但容貌終是皮相,德行才是根本。寶珠前些日子跟燕郎君去玩彈棋,好好的姑娘家,被帶著盡學些輕浮把戲,真是不成體統。妾看著心裏難受。”

“哦?”何徵聽出兩人對燕之郁頗有微詞,笑瞇瞇地逗道,“囡囡不和阿父辯駁一下麽?”

按照原主的性子,此刻何妙觀應該撒嬌裝委屈,再倒打一耙說何懷初總欺負自己,二嫂也老是針對自己。

但何妙觀學不會撒嬌。

想來想去,還是講道理吧。

“阿父,我之所以想讓燕郎君留在府裏,是因為燕郎君很有才華。他今日和我一起整理藏書閣,分門別類,一絲不茍。如果只因為一個人的皮相就輕視他的內在,覺得他一定是金玉其外敗絮其中,這樣很不公平。”見何懷初嘴唇微動,又要開口刁難,何妙觀拿出寫議論文的勇氣繼續道,“阿父,燕郎君還很仰慕杜相,對杜相的詩詞歌賦都很熟悉……”

何徵聞言,眼中閃過一絲興味:“哦?仰慕杜澹庵?”

“是,他今日同我還分析時事,鞭辟入裏,很有見地,若是阿父能幫他入仕……”話說一半,何妙觀忽地怔住。

何徵是揚州刺史,官位四品,對地位更高的杜澹庵不稱其官位,反倒直呼其名,足以見他對杜澹庵並無好感。剛剛一番話,反倒是弄巧成拙,把燕之郁架在火上烤。

果不其然,何懷初冷笑一聲,唇角勾起譏誚的弧度,好整以暇地看著燕之郁。

何徵問道:“小燕郎君,你既仰慕杜澹庵,不妨說說,仰慕他什麽?”

少年聞言,擡眸回道:“回刺史,郁對杜相不敢稱仰慕,只是覺得杜相可惜。”

何徵挑眉,更有興趣:“如何可惜?”

“杜澹庵整頓漕運、改革稅制,確是為國為民的好官;但中年專權跋扈,結黨營私,又實在令人扼腕。”他輕輕一笑,言語透出輕蔑,“但如今斯人已逝,功過是非,也不過是人們的茶餘飯後的談資而已。”

何徵捋須笑道:“不錯不錯,小燕郎君所說,正是本官所想。”說著,身子微微前傾,看上去有點激動,“要說仰慕,本官最仰慕的是如今的中書侍郎徐墨陵。雖說朝中有淺薄之輩罵徐侍郎不擇手段,但平定東南匪患、推行釘骨刑、整治貪官惡吏,哪件不是利國利民的好事?小燕郎君,你若感興趣,不妨去藏書閣取《餘燼集》來看看。徐侍郎雖然年紀輕、筆力淺,但他所作的詩詞,本官以為不輸杜澹庵的《東山詞》。”

這般吹捧太過狂熱,少年睫羽輕顫,唇角微抿,笑容顯出些無奈。

“多謝刺史指點,郁定會拜讀徐侍郎所作。”

“甚好,甚好。”何徵頷首。

何妙觀懸在心中的石頭終於落下。

另一邊,臉色陰沈的何懷初仍是不死心。

“阿父,這燕郎君能將朝中局勢分析得如此透徹,倒是令懷初感到意外。但懷初只是擔心,這般玲瓏心思,若用在別處……”

“是啊公爹!”姜氏忍不住插話,“妾聽聞有些寒門學子最擅鉆營這些,投人所好。今番見公爹不喜杜澹庵,便說他專權跋扈;明日若是公爹對杜澹庵有所改觀,估計又是另一番說辭。”

他們怎麽這樣!

何妙觀想起周子敘的樣子。每次家裏發生爭執,周子敘總能通過巧舌如簧,把不占理的事說成占理的,害得她被懲罰。

“這只是他們的揣測而已,阿父不要相信……”

“囡囡,阿父明白,阿父明白。”何徵大手一揮,笑瞇瞇道,“懷初,映素,你們不必多言。小燕郎君這般才華橫溢的少年郎,正是何府該結交的俊傑。”

說罷,還起身親切地拍拍燕之郁的肩膀,眼中滿是讚賞,“從今日起,府中上下要以貴客之禮對待小燕郎君。小燕郎君,你有什麽需要盡管開口。”

“囡囡不愧是我何文曜的閨女,識人之術不輸你阿父啊!懷初,你多學學你妹妹,你上次給阿父引薦的那位,什麽玩意,害得阿父顏面盡失!”

何懷初面色難看,只好稱是。

“還有一事。”何徵稍斂容色,沈下語氣,“這月月底,杜禦史要來何府住上一段時間。雖說我對杜澹庵頗有微詞,但這個杜鶴安倒是難得的俊才。年紀輕輕但處事沈穩有度,是朝中少有的少年能臣。”

“杜、杜鶴安?”

“是呀,囡囡。此次同他一起來揚州的,還有楚家的小姐。這楚小姐的父親,可是京中大儒楚琰。”何徵道,“囡囡,雖說阿父知道你對做學問沒什麽興趣,但這位楚小姐,你可以多相處相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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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膳後,何妙觀提上燈籠,想再去一趟藏書閣。

“何小姐去那做什麽?”燕之郁有些好奇。

“找阿父說的《餘燼集》。”

燕之郁唇角微抽,有些抗拒:“郁此前,從沒聽過什麽徐墨陵,大概此人是徒有虛名吧。”

何妙觀停下腳步,認真道:“燕郎君,不論你對徐侍郎有何感,都請裝出仰慕他的樣子。你方才也見過,在何府,只有阿父喜歡你,旁人才不會輕慢你。”

“那都依何小姐所言。”燕之郁溫順地點點頭,“郁會盡可能去仰慕這位侍郎的。”

《餘燼集》很薄,收錄的詩詞總共不過二十首。何妙觀站在書架前翻看起目錄,心中暗嘆,這徐侍郎真是個絕世大懶人。

目錄裏,是清一色的《無題》《無題》《無題》。

何妙觀翻到最前面,和杜澹庵冗長的大段文字不同,《餘燼集》的自序只有短短三行。

“陵少時,嘗觀弈於市井。弈者爭劫,觀者攘臂,唯一老者枯槐而寐。及冠入臺省,始知天下皆枰,眾生皆子,老者實乃智者矣。夜值思此,又憶少時槐下夢:醒時枰已燼,弈者俱亡。故名《餘燼集》。”

“景和三年於青煙居。”

天下皆枰,眾生皆子。

醒時枰已燼,弈者俱亡。

何妙觀有點喜歡這兩句話,雖然中二,但睥睨天下、不畏生死的滋味,越品越爽。

“何小姐覺得他寫的怎麽樣?”燕之郁問。

“很好。”何妙觀如實道,“我覺得比杜相寫得還要好。杜相……寫得好古板。”

何妙觀做過的文言文閱讀裏,有一大部分詩人都喜歡那樣寫序,先是感謝皇恩,又是說一大堆自己的成就,看的人昏昏欲睡。

燕之郁笑著道:“所以何小姐喜歡這類的?”

何妙觀點點頭,又道:“但不得不說,這個徐侍郎,有一點點裝。他年紀估計不大吧?”

原本松懶倚在書架上的燕之郁這時傾過身,好奇道:“‘裝’……?這是何意?”

“這、這是我新學的街頭俚語……”何妙觀一時語塞,“燕郎君,如果一個人遺世獨立、作風不同俗人,就可以說他‘裝’。譬如別人寫詩有題目,徐侍郎卻一直《無題》、《無題》、《無題》,嗯……就是很裝。”

“是郁學問淺薄,今日才知,‘裝’還有這個用意。”燕之郁若有所思地點點頭,“這樣看來,何小姐也是很裝的人。”

何妙觀一點也笑不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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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夜,何妙觀草草洗漱後便躺上榻,心情覆雜。

原書裏,杜鶴安和燕之郁的初見,是杜鶴安從揚州回到長安以後。

因為查明揚州兇案,杜鶴安重獲聖眷,被提拔回長安任大理寺少卿,少年臣子、春風得意,又結識無數權貴,甚至還獲得當今聖上的親姊姊、長公主李蓧的賞識。

直至太常糧案。

太常糧案牽扯河東柳氏、博陵崔氏等世家,更涉及北梁宗室的黨爭,背後勢力盤根錯節、暗潮湧動。

杜鶴安和燕之郁首次正面交鋒,便是因此。

君子有所為、有所不為,自幼飽讀聖人書的杜鶴安,遵守禮法,辦案講究證據確鑿、程序周全,哪裏想得到對面是個毫無顧忌的瘋子——先斬後奏、羅織罪名、栽贓嫁禍、刑訊構陷樣樣精通,以至他功敗垂成,差點死在牢獄裏。是在長公主的幫助下才僥幸逃過一死。

如今,因為自己的介入,兩人在揚州就要見面。

何妙觀不清楚這是好事還是壞事。畢竟原書對燕之郁的早年經歷描述很少,不曾說過他是如何越來越極端的,亦無法推測他黑化的原因到底是什麽。

原本何妙觀想通過提升好感度,解鎖他的早年經歷,再對癥下藥的。

但好感度卻遲遲不變。

只能期望杜鶴安不會是促使他黑化的一環。

窗外響起淋淋雨聲。倦意襲來,少女閉上眼,墜入夢境。

【作者有話說】

穿越女和封建小登的對話就這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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