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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章 絕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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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章 絕食

陸戎川就這麽睜著眼睛熬到天亮,查房時醫生發現萬年青身上的熱度退下去了,但傷口滲液更嚴重了,必須及時清理才行,醫生戴著無菌手套站在床邊,鑷子夾著紗布輕輕揭開,紗布與傷口粘連處發出細微的撕扯聲,萬年青的背肌瞬間繃緊,肩膀微微顫抖,牙齒咬著下唇,嘴唇緊緊抿著,陸戎川站在旁邊輕輕托著萬年青的腰背,分出只手按著他的手腕,安撫底下狂跳的脈搏。

透明的生理鹽水沖洗創面,萬年青身體發顫,冷汗止不住的冒出來,醫生說了幾次讓他放松,萬年青都應激似的不給反應,醫生護士換了幾波無從下手,只得把藥膏遞給陸戎川讓他試試。

陸戎川接受過的醫療培訓讓他對這些並不陌生,但面對愛人時這些理論都無濟於事,他只能循著記憶裏的步驟走到洗手池前,放空大腦把消毒液擠進掌心,雙手交叉搓揉,從指尖到手腕每一處都搓夠時間,皮膚發燙才用水沖凈,回到床邊他拿起棉簽蘸取鹽水,輕輕擦拭傷口周圍的滲液,用新的棉簽蘸取藥膏塗抹傷口,確保覆蓋每一處紅腫,陸戎川操作時萬年青的抗拒減輕很多,眼睛隨著陸戎川的動作輕微移動,但視線沒有焦點,空落落的不知飄去哪兒了。

萬年青糟糕的身體和精神狀態無法掩飾,包括醫療團隊在內眾人剛放下的心又提了起來,他的病房裏監控設備多加了兩個,房間裏時時刻刻有人陪著,但他對這一切不聞不問,也不再和人說話,問什麽都得不到回答。

陸戎川完完全全地住在病房了,他在萬年青的病床旁邊搭了個簡易的折疊床,熬不住了躺上一會兒,睡也睡不安穩,有點聲音就會驚醒,幾天下來他熬得雙眼通紅眼圈發黑,夜裏出現在醫院走廊時像是來索命的黑無常,值班的醫護們對他退避三舍,走路都要繞著他走。

清醒的時候陸戎川會不斷翻看萬年青的病歷,調出裏面的各項數據和醫療團隊商討,力求找到最快最好的治療方式,天氣轉晴的時候他會把窗簾拉開,將窗戶拉開一道小縫,讓萬年青接觸窗外的世界。

萬年青大多時候眼神渙散,瞳孔沒有焦點,躺在床上呆呆地盯著天花板,每到這時陸戎川都坐不住,他會悄悄湊到萬年青面前,手指貼在他的鼻下感受氣流,察覺到均勻微弱的呼吸聲才能放下心來,他會按著萬年青的手腕數脈搏,那脈搏很久才跳上一次,比正常心率慢上許多。

陸戎川調整枕頭,把兩個枕頭疊在一起墊在萬年青頸下,讓他保持半臥,他會拿蘸了溫水的棉簽輕輕擦拭萬年青的嘴唇,從唇峰擦到唇角,每一處都擦得仔細,再將潤唇膏塗抹上去,避免幹裂的皮膚再次受傷。

這些流程走完萬年青會清醒一會兒,陸戎川坐在床邊握住愛人的手,用拇指一圈圈摩挲他的指節,萬年青眼皮微動,喉間發出極輕的哼聲,但眼神沒有焦距,很多時候陸戎川不知道對方在想什麽,靈魂是否還在世間,他只能逼自己忘卻一切,把思緒聚焦在當下的時空中,不讓恐懼將自己淹沒。

胃裏沒有食物全是藥物,萬年青控制不住藥物反應帶來的痙攣,有一次吃的藥實在太苦,剛吃下去他就身體僵硬眉頭緊皺,喉嚨裏發出壓抑的哽咽聲,整個人掙紮著往床邊倒,陸戎川的心瞬間揪緊,擡手抓來床邊的垃圾桶,小心翼翼托住愛人的身體,不讓他滑到地上。

萬年青的嘔吐來得又急又猛,剛剛送進胃裏的藥片消化不了,原封不動送了出去,難受的膽汁都吐了出來,這股痙攣上來了就壓不下去,打幾針才能安穩一會兒。

陸戎川的視線落在他顫抖的肩膀上,想碰又不敢碰到他的傷口,只能蹲下來用溫水浸濕的紗布輕拭他的臉頰與下巴,萬年青垂著眼睛任他動作,有幾次擡起手來想把他推開,但身上軟綿綿的沒力氣,陸戎川不容反抗的幫他收拾幹凈,扶他躺回床上,調整枕頭讓他半靠在上面,避免胃酸反流。

陸戎川把收好的垃圾袋放到外面,回到病房坐在床邊,萬年青的眼裏蓄起淚水,一動不動盯著天花板看,陸戎川默默坐了一會兒,嘴唇張合幾下,還是發不出聲音。

每次嗆咳嘔吐痙攣就會引起連鎖反應,這次也不例外,陸戎川熬不住了靠在床邊打盹,虛虛攏著萬年青的手腕,半夜三更時手裏的腕骨被挪走了,陸戎川驚醒過來,萬年青的額上布滿冷汗,嘴唇咬得發白,身體蜷成一團壓著肩膀上的傷口,陸戎川抓來夜燈調至最暗,彎腰湊近對方,他輕輕拉開萬年青按在傷口上的手,從床頭櫃裏取出暖水袋,裹好毛巾放在傷口周圍的肌肉上,他站在床邊托住對方的後背,緩緩幫人松解肌肉,紓解痙攣帶來的疼痛。

這段時間陸戎川一直提心吊膽,別的他都不怕,就怕萬年青阻止他靠近,如果把他攔在外面,他真是遠水解不了近渴,渾身武藝都用不出來,好在萬年青雖然情緒低落不想他碰,但沒有強硬地把他關在門外。

緩解痙攣就要輸液,但浸入身體的藥液太多,白天輸液還能承受,如果夜裏還要輸液,後半夜身上就會發冷,萬年青蜷縮在被子底下打顫,嘴唇發紫手指冰涼,手邊的床單都攥皺了。

陸戎川拖動椅子挪動過去,拉起被子蓋住萬年青的肩膀,剛蓋住就被對方抖落,他想了想多拿出了幾只熱水袋來,挨個裹上毛巾,塞進萬年青的被褥裏,熱水的溫度透出來稍稍緩解冰冷,陸戎川把手探進被子,從萬年青的脖頸摸到腳趾,萬年青挪動小腿離他遠點,不想讓他碰了。

陸戎川停頓片刻,不知哪來的火氣冒出來了,他彎腰脫下鞋子跪在萬年青身側的空位上,避開對方身上的傷口,小心翼翼把自己挪到床上。

他一只手從萬年青頸後穿過,輕輕托住對方的後腦,另一只手環住萬年青的腰,掌心避開護具貼在身上,他微微上前,用了點力把萬年青往自己懷裏帶,讓對方的腦袋貼住自己的胸口。

陸戎川的胸口很暖,熱量透過心跳傳到萬年青身上,萬年青的身體微微僵住,牙齒打顫的聲音變輕許多,他想往後退退,但陸戎川的手牢牢地貼在他的背上,半點都不放松,他掙紮不動猶豫一會兒,腦袋不自覺在陸戎川懷裏蹭蹭,他的手慢慢松開床單,抓住陸戎川的衣服,將衣擺攥在手裏,陸戎川稍稍收緊手臂,把萬年青裹得更緊,輕輕拍著對方的後背。

萬年青的嘴唇漸漸恢覆了白色,身體的顫抖平穩下來,他的頭在陸戎川肩膀上蹭動,鼻尖在他頸窩裏轉來轉去,找到舒服的姿勢不動了。

月光透過窗簾透進病房,落在兩人相擁的身影上,監護儀傳來規律的滴答聲,萬年青的呼吸均勻許多,閉上眼睛昏沈過去。

這一夜陸戎川擔心碰到對方的傷口,一整晚睡睡醒醒,時不時睜眼看看對方,自從上次說要放棄之後,萬年青連果蔬汁都不喝了,一口米湯要哄上一天,難以下咽的營養劑碰都不碰,醫療團隊找陸戎川商量說嘗試插管,陸戎川二話沒說就拒絕了,萬年青不可能受得了這個。

可還能怎麽辦呢?關祝威勃:扌白 了 扌白 氵木

陸戎川撫著懷裏人單薄的脊背,腦中不受控制地估量對方現在的體重,掉到兩位數是肯定的了,什麽時候能回到三位數呢。

他在這裏天馬行空的胡思亂想,懷裏的人突然動了,萬年青難耐的顫抖幾下,像是做了噩夢,睜開的眼睛裏滿是驚恐,額頭上的冷汗沁了出來,呼吸急促起來,胸腔劇烈的起伏著。

陸戎川摸索著抓來毛巾幫對方擦汗,放在他背後的手沒有挪開,繼續緩慢地拍打著,萬年青不自覺抓住陸戎川的手腕,用的力道很大,指骨不自覺地顫抖著,陸戎川沒有抽手,反過來握住對方的手,和對方五指緊扣著攥在一起。

艱難的幾分鐘過去,萬年青的呼吸平靜下來,眼裏的情緒消散開來,陸戎川攬著他往自己這邊靠靠,直到他再次合上眼睛。

陸戎川懷疑萬年青不肯進食的原因還有一個,就是喉嚨氣管受傷導致的嗆咳,之前萬年青還肯嘗試喝湯的時候,剛喝一口就眉頭緊鎖劇烈嗆咳,當時眼淚都嗆出來了,能用的那只手捂住喉嚨,整張臉憋得通紅。

陸戎川立刻扶他坐起幫他拍背,等嗆咳完全緩解之後不再用勺子了,拿起針管吸了米湯,慢慢推到萬年青唇間,每推一點就停幾秒觀察他的反應,萬年青的眼裏帶著挫敗,卻沒有推開針管,微微點頭示意繼續,當時還不像現在這麽抗拒。

怎麽辦。

怎麽辦。

怎麽辦。

到底該怎麽辦呢。

當天鄭澤遠代表局裏來看望他們,在病房裏陪了一天,被陸戎川的狀態給嚇到了。

他上午過來時陸戎川坐在病房床邊的折疊椅上,頭微微歪向一側,下巴抵在胸口,眼睛微微閉著,眼皮每隔幾秒就抽搐一下,像被無形的力量拉扯著睜開,額前的頭發亂蓬蓬的,發尾泛著油光,臉上沒有血色,眼下的黑眼圈凝成一團,眼白裏布滿交錯的紅血絲,像個暴露在陽光下的吸血鬼。

他的右手搭在床沿,手指關節泛白,因為長時間保持一個姿勢僵硬得厲害,墻上的掛鐘敲動一下,他猛地睜開眼睛,渙散的眼神聚焦到萬年青臉上,站起身時膝蓋磕在床沿也沒察覺,只是扶住床欄穩住身體。

他伸出手想摸摸萬年青的額頭,手腕卻晃了一下,手指擦過對方的臉頰,晃了晃腦袋才看清對方的臉。

起身去拿桌子上的病歷本時,他眼前模糊片刻,擡手碰倒了桌上的水杯,熱水漫到病歷上才反應過來,慌忙用袖子去擦,紙頁被蹭的亂作一團,餵飯時抽取米湯的針管在他手裏抖得厲害,他分出一只手握住發抖的手腕,繼續把米湯抽了進來,想餵時萬年青撇過頭去表示拒絕,陸戎川苦勸無果,只得放下針管把臉埋進手裏,閉上眼喘了口氣。

坐回椅子後他的頭一點一點,碰到鎖骨時驚醒過來,拿指骨用力揉揉眼睛,眼睛揉的更紅了,他的襯衫皺巴巴的,領口也揉得不成樣子,他轉過頭盯著監護儀上的數據,看著看著眼睛慢慢閉上,手指搭在床邊,保持能隨時起身的姿勢。

鄭澤遠哪裏見過這樣的隊長,在他印象裏陸戎川是他見過最註重形象的人,連早晨去市場都要全副武裝,抹發膠都要一個小時,睡不好眼裏有血絲的話,一整天墨鏡都要焊在臉上。

一天下來鄭澤遠不敢說話,在角落搬了把小椅子坐在那裏,看看這個看看那個,眼睛在兩個人之間轉來轉去,一點多餘的氣聲都不敢出,到了晚上陸戎川下樓去取咖啡,讓鄭澤遠坐在床邊陪著,鄭澤遠眼觀鼻鼻觀心地盯著自己的腳,擡頭時發現萬年青靜靜地看著他,不知盯著他多久了。

鄭澤遠被這眼神釘在原處,喉結上下滾動,冷汗沁了滿背,萬年青仿佛是在看他,又透過他看向別處,他在心裏掙紮著大喊救命,青哥在川哥心裏的地位是個人都看得出來,如果在他看護的這幾分鐘裏出了問題,川哥一定會把他打包成夜宵丟進海裏餵鯊魚的。

“你出去,幫我叫醫療隊進來,”萬年青道,“我要修改探視權限。”

鄭澤遠目瞪口呆,僵在那說話都結巴了:“別,別吧,不用,不用現在,他們應該,應該休息了,川哥很快就上來,你可以,可以.....哎哎青哥你別嚇我,你別動了!”

萬年青不願聽他多說,撐起身體就要下床,鄭澤遠手忙腳亂地把人按住了:“你別動別動,我去我去我去,我現在就去!”

陸戎川提著咖啡上來的時候,鄭澤遠手足無措地在病房門口打轉,時不時探著腦袋趴在窗前看著,陸戎川三步並兩步跑過去,鄭澤遠把他給攔住了:“川哥別激動!放心放心,青哥沒事青哥好好的,大夫剛剛來看過的。”

“那你站在這兒做什麽,”陸戎川把他推開,擡手輸入密碼,“回去吧,你在這兒陪一天了。”

密碼錯誤。

陸戎川擦了擦手裏的汗,再次輸入一次,還是密碼錯誤。

連續輸錯三次就進不去了,陸戎川手裏下意識用力,咖啡罐子被捏扁了,他咬著牙擡頭隔著窗戶看向萬年青的背影,又轉頭看向身旁:“他把密碼改了?”

鄭澤遠後退半步,支支吾吾的哼哼:“青哥說......說你熬太久了,讓你回去休息,短期內.....短期內不讓你進去了。”

嘎吱一聲,咖啡罐被捏爆了,棕色的液體迸濺出來,把褲腿鞋子全打濕了。

鄭澤遠之前怕他熬得飛升成仙了,現在怕他氣血逆行走火入魔了。

他悄悄將自己擠進陸戎川和病房之間,擔心陸戎川飛起一拳打爆門板。

但陸戎川一動不動地盯著病房裏的身影看了半分鐘,全身的力氣松懈下去,他後退幾步坐進椅子,把臉埋進手裏:“行,那我不進去了。”

萬年青在這方面一視同仁,修改密碼後拒絕所有人探望,連醫療團隊和護工都要隔幾天才能進去,醫療團隊商討後為他特意請來了幾位心理咨詢師和精神創傷專家,但他不為所動,隔絕了外界帶來的一切訊息。

他現在的指標沒有幾項是正常的,如果任由他這麽自暴自棄下去,油盡燈枯是肉眼可見的結果。

自從擅自燉雞湯犯錯之後,羅瓊花怕兒子見到她更受刺激,一直不敢過來,只能每天換著花樣的熬小米熬紅豆煮豆漿熬芝麻糊煮藕粉,讓其他人代她送來,一排排的保溫桶保溫杯保溫壺在病房外擺成一排,沒人吃只能放進冰箱,冰箱都要放不下了。

萬小玉每天眼巴巴地等在門口,眼睛在玻璃上貼著,期盼萬年青善心大發讓她進去,但萬年青這次鐵石心腸,不吃不喝也不說話,病房裏的窗簾整天拉著,床頭櫃上的食水碰都不碰,仿佛把自己埋進了墳墓。

萬裏程和萬小滿頻繁去局裏配合彩虹糖轉運相關的工作,被放回來才能趕去醫院,誠通機械的事務同樣脫不開身,萬裏程每次都要深夜才能過來,到了夜裏其他人熬不住了,在各個角落蜷縮著打盹,陸戎川每天都是同樣的姿勢坐在門口的椅子上,眼裏的血絲一天比一天重,整個人氣壓低的自帶結界,周圍的牛鬼蛇神都繞著他走。

病房裏的萬年青把自己埋進被褥,萬裏程隔著病房的玻璃看向裏面,薄薄的一道門檻仿佛天塹,把父子二人相隔在宇宙的兩端。

“我想......進去看看他,”萬裏程道,“有些話想和他說。”

萬裏程說這話時有些自嘲,他身為父親沒有探望兒子的權利,還要事先得到委托人的許可。

回應他的唯有沈默。

陸戎川沒有擡頭,沒有看他,像是什麽都沒聽到一樣,盯著地面一言不發。

萬裏程被晾在那裏左右為難,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尷尬地杵在門口立著。

掛在墻上的鐘表發出整點的震響,陸戎川站起身來,高大的身體傾軋過來,陰影蔓延著擠壓到萬裏程的腳面,萬裏程只覺得芒刺在背,下意識攥緊了手裏的公文包。

“你打過他幾次,打到什麽程度,他住院住過幾次?”

陸戎川問話時兩顆虎牙不受控制地冒出來了,萬裏程只覺得對方精神不太穩定,像是要撲上來咬他的脖子,把他全身的血都給抽幹。

“不回答我的問題,是因為想不起來了嗎?沒關系,這方面我經驗豐富,可以幫你恢覆記憶,”陸戎川笑笑,“想要進去看他,可以,但要付出一點代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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