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新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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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章 新生
萬年青又做夢了。
從受傷住院開始，他的噩夢就沒停過，麻醉過後渾身的傷口傳來源源不斷的疼痛，像有細針在裏面戳刺，他無意識地攥緊床單，無意識地摳撓手指，監護儀的滴答聲突然加快，意識模糊開來，眼前的一切被深藍吞噬，身體不斷下墜，掉進冰冷的海水中。
海水鹹得嗆人，順著鼻腔鉆進喉嚨，他想咳嗽卻發不出聲音，四肢灌了鉛似的挪動不了，周圍的水浪深不見底，長滿觸手的生物從他身旁游過，觸手滑膩膩地蹭過手臂，難聞的液體沁入皮膚，在身旁游動的魚是透明的，能清晰地看到它們身體裏跳動的內臟，它們的嘴巴一張一合，似乎是在嘶吼，卻沒有發出聲音，遠處還有許多頭部扭曲的巨大影子，搖曳著向他游來。
傷口疼痛加劇，順著肩膀進入脊椎，沿著血脈向上爬動，他被凍得發抖，想掙紮卻掙紮不了，腳踝被纏住了，一條帶著尖刺的觸手卷了上來，刺尖紮進皮膚，和肩膀的刺痛疊加起來，讓他的身體在現實中抽搐起來，監護儀的聲音在遠處模糊地響著，隔著一層厚厚的罩子，他抓不住那聲音，人也動彈不得，只能任由自己下墜。
胸口悶得厲害，被石頭壓著喘不過氣，周圍的怪物越來越多，有的牙齒外露，長著兩個腦袋，有的身體像蛇，卻長著人的手腳，它們圍著他不斷轉圈，觸手拼命探過來碰他的傷口，他努力想睜開眼睛，眼皮卻重得掀不起來，意識裏閃回過去的片段，他孤零零地被吊在家裏的陽臺上，獨自坐在病床上簽和解協議，任務歸來後接到師父的死訊，爆炸前一刻刺眼的亮光，傷口流血帶來的源源不斷的灼熱……這些畫面瘋狂地湧進腦袋，讓他頭疼得要裂開了。
他感覺自己即將沈到海底，海水的壓力壓得他肋骨生疼，怪物的觸手纏住他的脖子，勒得他喘不過氣，他擡手想抓住什麽，觸碰的只有冰冷的水霧，監護儀的滴答聲越來越遠，他的意識越來越模糊，他清晰的知道自己陷在夢裏，可他醒不過來，只能任由自己被疼痛和恐懼包裹著墜向深淵，直到被人按住手臂，輕輕搖晃幾下。
這一下把他從幻夢中拖拽出來，他睜開眼睛，冷汗覆滿全身，大口大口地喘息起來。
剛醒來時眼前一片模糊，萬年青閉著眼睛緩了一會兒，面前的畫面清晰起來。
萬裏程佝僂在陪護椅上，定制的深灰色西裝磨破了毛邊，皮帶松垮地掛在腰間，領帶歪扭著垂在胸前，上面沾著幹涸的血漬，左眼腫得瞇成長縫，眼角掛著未幹的淚痕，泛著青紫的鼻梁高高隆起，嘴角裂出傷口，血痕順著下頜滑到脖頸，襯衫上的扣子全掉光了，臉頰的淤青從顴骨蔓延到耳根，慘得像被十幾個人拖進小巷爆錘一番丟出來了。
他痛的小聲抽氣，卻不敢擡手碰自己的臉，碰到哪都是牽一發而動全身，渾身的骨架都要散了，消毒水的味道鉆進鼻腔，他難受地皺著鼻子，腫脹的鼻梁被碰到了，他不自覺發出悶哼，隨即立刻噤聲，在萬年青的目光下連疼痛都不敢聲張。
放在床頭櫃上的公文包也變形了，與他此刻的狼狽如出一轍，他就那樣老實地一動不動坐著，像個犯錯的孩子等待家長的訓斥。
萬年青不知多久沒和父親共處一室了，和父親呼吸同一片空氣讓他自在不了，渾身的肌肉下意識緊繃起來，兩個人的目光對視片刻，彼此默契的錯開了。
父親真的老了。
萬年青恍惚想著，久違的被埋葬的記憶浮現出來，當時小滿還沒出生，父親天天把他舉到頭上，帶他去各種地方玩鬧，街坊鄰居調侃說老萬這是你兒子嗎，長得圓滾滾胖嘟嘟的，這麽好看不像你生的啊？
當時的父親昂首挺胸地笑道你們懂什麽，這說明我兒子會長，專門挑我們倆優點長得，網上說這叫中了基因彩票！你們這些看戲的懂什麽呢？
小滿還沒有走失時父母會帶他們兩個去逛燈會，給他們買一大一小兩個燈籠，說大孩子拿大的小孩子拿小的，小滿不依不饒的也要大的，撲上來搶他手裏那個，被父親提起來狠狠揍了幾下，任小滿哭得山崩地裂的也沒哄他。
萬裏程同樣沈默著不知能說什麽，在瀚海廟待滿一年之後他們帶著萬年青下山，舉家搬遷到了雲市生活，雲市地處熱帶地區與沙漠和海洋接壤，平原多幹燥少雨，幾乎每天都是晴天，當時的誠通機械還是個計件生產的小作坊，訂單有一搭沒一搭的接著，夫妻兩個有大把的時間陪伴兒子，每到逢年過節都駕車去周邊出游，歡聲笑語常伴身旁。
有了孩子之後日子變得輕松多了，夫妻倆無措施生活十年都沒有懷孕，早就斷了生育的念想，以至於懷上小滿的時候羅瓊花把胃疼嘔吐當成了腸胃炎，反應過來急匆匆趕到醫院檢查的時候，孩子已經成形了。
夫妻倆對這意外之喜受寵若驚，呵護珠寶般珍惜這個孩子，但不知是高齡生育還是其他原因，小滿出生後身體不算健康，包括後來的小玉也是如此，他們為看護小滿投入了許多心力，以至於小滿走失之後，他們無法承受這樣的痛苦，也受不了把責任攬在自己身上......如今想來他們兩個明明是成年人了，還把連他們都承受不了的愧疚加註在孩子身上。
“孩子，過去這麽多年......我們對不起你，是我們太自私了。”
這是在道歉嗎？
萬年青攥住了被子，強撐著沒有扭過腦袋。
他和父親話不投機半句多，有意無意地回避著對方，他從沒想過會有一天從父親口中聽到這樣的話。
萬裏程把床頭櫃上揉皺的公文包拿了過來，這皮包外表破破爛爛的，裏面的東西還是好的，一只長條木盒躺在裏面，淡淡的檀香飄散開來，萬年青被這香味吸引過去，目光從空茫中收束回來，落在了打開的盒子裏。
盒子裏是用塑膜封好的兩樣東西，一樣打開是一張草紙，上面寫著對不起和謝謝，另一樣是一片翠綠的萬年青葉子，不知用了什麽手段留下來的，儲存到現在也沒有枯黃。
“你媽媽註重儀式感，這些東西是她留下來的，說要當作紀念留著，就一直留到了現在，”萬裏程道，“二十幾年前我們去瀚海廟裏住過一年，在一個月黑風高的夜晚，外面有人敲門......”
萬年青怔怔地聽著，緩緩擡起能用的那只手，把那只木盒接了過來。
他隨著萬裏程的講述穿越到了過去，回到二十幾年大雨封山的夜晚，在空中俯瞰著號啕大哭的自己，見到了親生母親留下的字條。
那位少女是他的親生母親嗎？
她為什麽不要他了，將他視作累贅丟棄掉了。
不，不能這麽想，她已經足夠努力了，在寒冷的狂風驟雨的黑夜裏，她艱難地找到了收留她的地方，將他帶到了世上。
無論如何他經歷過二十多年的時光，見過太陽沐浴過月光，聞過花香聽過蟬鳴，冷了有衣服穿餓了有食物吃，擁有過這些就足夠了。
父母尋找小滿時他帶著小玉生活，樁樁件件的困難沒法言說，被打得遍體鱗傷時他也想過或許自己不屬於這裏，如果不是這個家庭的一分子，他就可以跳出囚籠，站在外面審視一切，向他襲來的痛苦仿佛就減輕了。
“......我和你媽媽猶豫了好幾天，要不要把這些說給你聽，她說她即使坐在這裏都說不出口，只能我來說了，你有了自己的朋友，有了自己的.....家人”，萬裏程說到這裏鼻子痛起來了，陸戎川絲毫沒有留情的意思，在暴打公公的賽道上一騎絕塵，“孩子，振作起來，你要開始自己的人生了，不要被眼前的困難給打敗了。”
萬年青從未想過自己會有一天心平氣和地聽父親說話，但他重傷未愈狀態不好，聽了一會兒就昏沈過去，手裏緊緊攥著那只木盒。
醒來時趴在床邊昏睡的人不再是父親了，萬年青盯著面前的人看了幾秒，擡手揪住陸戎川的頭發，在指間轉了幾圈，嗖一聲扯下幾根。
陸戎川捂住腦袋坐了起來，他回家換了衣服洗漱幹凈才回來的，沖了冷水之後整個人精神多了，那股憋悶許久的邪火也散開了。
或許那邪火不是被涼水澆滅的，是靠招待老丈人給撲滅的。
陸戎川悄悄地把紅腫的拳頭藏了起來，剛挪半寸就被人給按住了，萬年青扣住他的手腕：“我看見了。”
陸戎川喉結滾動咽下口水，小心瞄著對方的表情，見萬年青沒有生氣的意思才松了口氣。
萬年青輕咳一聲：“他年紀大了......”
陸戎川的心提了起來。
“別打在外人能看到的地方，造成麻煩就不好了。”
陸戎川的心落回了肚子裏。
萬裏程躲在家裏連打幾個噴嚏，拿被子把自己給蓋住了。
“活該，我說你就是活該，”羅瓊花叉腰站在床邊，揮舞著手裏的酒精，“你不是說要擺擺公公的威風，給兒媳婦來個下馬威，去找兒媳婦理論了嗎？理論出什麽來了，鼻青臉腫的屁滾尿流的跑回家了，就這麽點本事啊！”
“有能耐你過去啊，”萬裏程從被子裏探出腦袋，“你還不如我呢，你在他手下都過不了三招！”
陸戎川動手時明顯避開了要害，萬裏程臉上像打翻顏料似的姹紫嫣紅，看多了就忍不住笑，羅瓊花之前拼命忍笑給他處理傷口，這下實在忍不住了，笑得把酒精都晃沒了。
萬年青扣住陸戎川的手腕沒放開，把對方拉向自己：“誰讓你進來的？”
陸戎川哽住了。
他知道萬裏程進來是要做什麽，但沒有把人攔在外面，他覺得萬年青有資格知道真相，全家人心知肚明只把他蒙在鼓裏，對他太不公平了。
他也知道萬年青趕他出去是怕他熬得太厲害了，他要是倒在這兒了醫療團隊還要多照顧一個人，幫不上忙還徒增煩惱，愛人最討厭給人添麻煩了。
但萬年青修改了探視權不讓人進來，他先把老丈人放進來了又把自己放進來了，接連挑戰對方的底線，進來就要跪搓衣板跪榴蓮了吧。
他知道自己給人的印象是脾氣差性格暴躁又不正經，隨時隨地要欺負人的，和萬年青在一起所有人都覺得他是強勢的那方，但只有他知道自己在對方面前是外強中幹，愛人的一個眼神都能讓他俯首帖耳，乖乖的湊過腦袋任摸任擼。
萬年青扣著他的手腕沒有下一句話，陸戎川只覺得皮膚上麻刺刺的，因對方無意識的時候不停摳撓，指甲都有不同程度的磨損，這幾天他們沒法進來，自然也沒法幫他修剪，陸戎川從床頭櫃裏摸出指甲剪來，清脆的哢嚓聲在病房裏響動起來。
十根指頭都修剪得圓潤漂亮，萬年青反過來扣住他的手腕，把他往自己這邊拖拽。
陸戎川受寵若驚地靠了過去，見對方沒有反對的意思，他避開對方的傷處把人攏進懷裏，兩個人都沒有說話，一切融化在無言的靜默之中。
從那之後萬年青的狀態好轉一些，不再抗拒醫療設備的介入，送進來的食物也願意嘗試幾口，食物起到了增強免疫力的作用，康覆過程慢慢有了進展，拆線那天醫生用鑷子夾著線頭向外輕扯，萬年青的身體微不可察地顫抖，但沒有像之前那樣咬緊牙關忍耐，陸戎川的手一直握著他的手腕，指尖的溫度透過皮膚傳遞過來，讓他緊繃的肌肉松弛下來。
拆線後他每天能嘗試自己坐起來休息一會兒，陸戎川會在他背後墊好靠枕，調整到讓他不累的角度，受傷的肩膀仍然無力，但他能自己拿起水杯喝水，不再需要陸戎川一口一口餵了，醫療團隊調整了之前的飲食配方，增添了他能接受的食物，他的臉色慢慢褪去蒼白，眼窩的凹陷比之前淺了，夜半三更時監護儀的滴答聲平穩下來，不再頻繁驚擾他的睡眠。
他不再總是閉著眼睛，清醒的時候越來越多，噩夢的頻率慢慢減少，偶爾驚醒時他不再像以前那樣渾身發抖，只是靜靜躺著直到呼吸平覆，隨著他的狀態穩定下來，陸戎川臉上的笑容也比之前多了，有天過來之前還久違的收拾了頭發，把亂糟糟的雞窩給捋順了。
陸戎川每天早上都幫他擦身，動作已經嫻熟到完全可以去應聘專業護工，他會避開傷口用毛巾輕輕擦拭對方全身，擦完後用潤膚露塗抹幹燥的皮膚，再扶人輕輕躺下，晚上他會坐在床邊的椅子上拿被淘汰的報紙讀無聊的社會新聞，新聞的催眠程度僅次於他的安眠曲，萬年青聽著聽著就會昏睡過去，度過一個沒有噩夢的夜晚。
夜裏萬年青因為口渴醒來，猶豫幾秒輕輕碰了碰陸戎川的手臂，陸戎川擡起腦袋猛猛揉眼：“哪裏疼嗎？傷口疼嗎？”
萬年青搖了搖頭：“有點渴，想喝蘋果汁了。”
這是他這段時間難得主動提出需求，陸戎川擡手撈來榨汁機榨了蘋果汁出來，放進吸管遞到他的唇邊，萬年青喝了兩口就停下了，他擡起頭看著陸戎川的眼睛，眼裏不再只有疲憊，多了點只有他們能讀懂的東西。
陸戎川喉結滾動，下意識靠近過去，兩道身影緩緩地貼在一起，交換蘋果味道的親吻。
康覆進入第三階段的時候，萬年青已經可以嘗試下床了，第一次下床時陸戎川扶著他的手臂，他像三歲小孩學習走路，每一步都東倒西歪的用不上力，臥床導致雙腿不可控制的萎縮，他只有一條手臂能用，扶著欄桿都走不好，醫療團隊建議他先用輪椅代步，多去院子裏曬曬太陽。
坐上輪椅時萬年青的思緒不自覺的飄飛起來，他想起這次任務之前和陸戎川窩在家裏看電影，隨意點的影片主角就在輪椅上生活，之前有一次回家聚餐，他狀態不好陸戎川還呲牙兇了小滿，小滿狗腿的迎上來說哥你哪受傷了我給你推輪椅吧，當時被他毫不猶豫的拒絕了。
原來命運曾經無數次地給過暗示，只是他從來沒有讀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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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水鹹得嗆人，順著鼻腔鉆進喉嚨，他想咳嗽卻發不出聲音，四肢灌了鉛似的挪動不了，周圍的水浪深不見底，長滿觸手的生物從他身旁游過，觸手滑膩膩地蹭過手臂，難聞的液體沁入皮膚，在身旁游動的魚是透明的，能清晰地看到它們身體裏跳動的內臟，它們的嘴巴一張一合，似乎是在嘶吼，卻沒有發出聲音，遠處還有許多頭部扭曲的巨大影子，搖曳著向他游來。
傷口疼痛加劇，順著肩膀進入脊椎，沿著血脈向上爬動，他被凍得發抖，想掙紮卻掙紮不了，腳踝被纏住了，一條帶著尖刺的觸手卷了上來，刺尖紮進皮膚，和肩膀的刺痛疊加起來，讓他的身體在現實中抽搐起來，監護儀的聲音在遠處模糊地響著，隔著一層厚厚的罩子，他抓不住那聲音，人也動彈不得，只能任由自己下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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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感覺自己即將沈到海底，海水的壓力壓得他肋骨生疼，怪物的觸手纏住他的脖子，勒得他喘不過氣，他擡手想抓住什麽，觸碰的只有冰冷的水霧，監護儀的滴答聲越來越遠，他的意識越來越模糊，他清晰的知道自己陷在夢裏，可他醒不過來，只能任由自己被疼痛和恐懼包裹著墜向深淵，直到被人按住手臂，輕輕搖晃幾下。
這一下把他從幻夢中拖拽出來，他睜開眼睛，冷汗覆滿全身，大口大口地喘息起來。
剛醒來時眼前一片模糊，萬年青閉著眼睛緩了一會兒，面前的畫面清晰起來。
萬裏程佝僂在陪護椅上，定制的深灰色西裝磨破了毛邊，皮帶松垮地掛在腰間，領帶歪扭著垂在胸前，上面沾著幹涸的血漬，左眼腫得瞇成長縫，眼角掛著未幹的淚痕，泛著青紫的鼻梁高高隆起，嘴角裂出傷口，血痕順著下頜滑到脖頸，襯衫上的扣子全掉光了，臉頰的淤青從顴骨蔓延到耳根，慘得像被十幾個人拖進小巷爆錘一番丟出來了。
他痛的小聲抽氣，卻不敢擡手碰自己的臉，碰到哪都是牽一發而動全身，渾身的骨架都要散了，消毒水的味道鉆進鼻腔，他難受地皺著鼻子，腫脹的鼻梁被碰到了，他不自覺發出悶哼，隨即立刻噤聲，在萬年青的目光下連疼痛都不敢聲張。
放在床頭櫃上的公文包也變形了，與他此刻的狼狽如出一轍，他就那樣老實地一動不動坐著，像個犯錯的孩子等待家長的訓斥。
萬年青不知多久沒和父親共處一室了，和父親呼吸同一片空氣讓他自在不了，渾身的肌肉下意識緊繃起來，兩個人的目光對視片刻，彼此默契的錯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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萬年青恍惚想著，久違的被埋葬的記憶浮現出來，當時小滿還沒出生，父親天天把他舉到頭上，帶他去各種地方玩鬧，街坊鄰居調侃說老萬這是你兒子嗎，長得圓滾滾胖嘟嘟的，這麽好看不像你生的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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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滿還沒有走失時父母會帶他們兩個去逛燈會，給他們買一大一小兩個燈籠，說大孩子拿大的小孩子拿小的，小滿不依不饒的也要大的，撲上來搶他手裏那個，被父親提起來狠狠揍了幾下，任小滿哭得山崩地裂的也沒哄他。
萬裏程同樣沈默著不知能說什麽，在瀚海廟待滿一年之後他們帶著萬年青下山，舉家搬遷到了雲市生活，雲市地處熱帶地區與沙漠和海洋接壤，平原多幹燥少雨，幾乎每天都是晴天，當時的誠通機械還是個計件生產的小作坊，訂單有一搭沒一搭的接著，夫妻兩個有大把的時間陪伴兒子，每到逢年過節都駕車去周邊出游，歡聲笑語常伴身旁。
有了孩子之後日子變得輕松多了，夫妻倆無措施生活十年都沒有懷孕，早就斷了生育的念想，以至於懷上小滿的時候羅瓊花把胃疼嘔吐當成了腸胃炎，反應過來急匆匆趕到醫院檢查的時候，孩子已經成形了。
夫妻倆對這意外之喜受寵若驚，呵護珠寶般珍惜這個孩子，但不知是高齡生育還是其他原因，小滿出生後身體不算健康，包括後來的小玉也是如此，他們為看護小滿投入了許多心力，以至於小滿走失之後，他們無法承受這樣的痛苦，也受不了把責任攬在自己身上......如今想來他們兩個明明是成年人了，還把連他們都承受不了的愧疚加註在孩子身上。
“孩子，過去這麽多年......我們對不起你，是我們太自私了。”
這是在道歉嗎？
萬年青攥住了被子，強撐著沒有扭過腦袋。
他和父親話不投機半句多，有意無意地回避著對方，他從沒想過會有一天從父親口中聽到這樣的話。
萬裏程把床頭櫃上揉皺的公文包拿了過來，這皮包外表破破爛爛的，裏面的東西還是好的，一只長條木盒躺在裏面，淡淡的檀香飄散開來，萬年青被這香味吸引過去，目光從空茫中收束回來，落在了打開的盒子裏。
盒子裏是用塑膜封好的兩樣東西，一樣打開是一張草紙，上面寫著對不起和謝謝，另一樣是一片翠綠的萬年青葉子，不知用了什麽手段留下來的，儲存到現在也沒有枯黃。
“你媽媽註重儀式感，這些東西是她留下來的，說要當作紀念留著，就一直留到了現在，”萬裏程道，“二十幾年前我們去瀚海廟裏住過一年，在一個月黑風高的夜晚，外面有人敲門......”
萬年青怔怔地聽著，緩緩擡起能用的那只手，把那只木盒接了過來。
他隨著萬裏程的講述穿越到了過去，回到二十幾年大雨封山的夜晚，在空中俯瞰著號啕大哭的自己，見到了親生母親留下的字條。
那位少女是他的親生母親嗎？
她為什麽不要他了，將他視作累贅丟棄掉了。
不，不能這麽想，她已經足夠努力了，在寒冷的狂風驟雨的黑夜裏，她艱難地找到了收留她的地方，將他帶到了世上。
無論如何他經歷過二十多年的時光，見過太陽沐浴過月光，聞過花香聽過蟬鳴，冷了有衣服穿餓了有食物吃，擁有過這些就足夠了。
父母尋找小滿時他帶著小玉生活，樁樁件件的困難沒法言說，被打得遍體鱗傷時他也想過或許自己不屬於這裏，如果不是這個家庭的一分子，他就可以跳出囚籠，站在外面審視一切，向他襲來的痛苦仿佛就減輕了。
“......我和你媽媽猶豫了好幾天，要不要把這些說給你聽，她說她即使坐在這裏都說不出口，只能我來說了，你有了自己的朋友，有了自己的.....家人”，萬裏程說到這裏鼻子痛起來了，陸戎川絲毫沒有留情的意思，在暴打公公的賽道上一騎絕塵，“孩子，振作起來，你要開始自己的人生了，不要被眼前的困難給打敗了。”
萬年青從未想過自己會有一天心平氣和地聽父親說話，但他重傷未愈狀態不好，聽了一會兒就昏沈過去，手裏緊緊攥著那只木盒。
醒來時趴在床邊昏睡的人不再是父親了，萬年青盯著面前的人看了幾秒，擡手揪住陸戎川的頭發，在指間轉了幾圈，嗖一聲扯下幾根。
陸戎川捂住腦袋坐了起來，他回家換了衣服洗漱幹凈才回來的，沖了冷水之後整個人精神多了，那股憋悶許久的邪火也散開了。
或許那邪火不是被涼水澆滅的，是靠招待老丈人給撲滅的。
陸戎川悄悄地把紅腫的拳頭藏了起來，剛挪半寸就被人給按住了，萬年青扣住他的手腕：“我看見了。”
陸戎川喉結滾動咽下口水，小心瞄著對方的表情，見萬年青沒有生氣的意思才松了口氣。
萬年青輕咳一聲：“他年紀大了......”
陸戎川的心提了起來。
“別打在外人能看到的地方，造成麻煩就不好了。”
陸戎川的心落回了肚子裏。
萬裏程躲在家裏連打幾個噴嚏，拿被子把自己給蓋住了。
“活該，我說你就是活該，”羅瓊花叉腰站在床邊，揮舞著手裏的酒精，“你不是說要擺擺公公的威風，給兒媳婦來個下馬威，去找兒媳婦理論了嗎？理論出什麽來了，鼻青臉腫的屁滾尿流的跑回家了，就這麽點本事啊！”
“有能耐你過去啊，”萬裏程從被子裏探出腦袋，“你還不如我呢，你在他手下都過不了三招！”
陸戎川動手時明顯避開了要害，萬裏程臉上像打翻顏料似的姹紫嫣紅，看多了就忍不住笑，羅瓊花之前拼命忍笑給他處理傷口，這下實在忍不住了，笑得把酒精都晃沒了。
萬年青扣住陸戎川的手腕沒放開，把對方拉向自己：“誰讓你進來的？”
陸戎川哽住了。
他知道萬裏程進來是要做什麽，但沒有把人攔在外面，他覺得萬年青有資格知道真相，全家人心知肚明只把他蒙在鼓裏，對他太不公平了。
他也知道萬年青趕他出去是怕他熬得太厲害了，他要是倒在這兒了醫療團隊還要多照顧一個人，幫不上忙還徒增煩惱，愛人最討厭給人添麻煩了。
但萬年青修改了探視權不讓人進來，他先把老丈人放進來了又把自己放進來了，接連挑戰對方的底線，進來就要跪搓衣板跪榴蓮了吧。
他知道自己給人的印象是脾氣差性格暴躁又不正經，隨時隨地要欺負人的，和萬年青在一起所有人都覺得他是強勢的那方，但只有他知道自己在對方面前是外強中幹，愛人的一個眼神都能讓他俯首帖耳，乖乖的湊過腦袋任摸任擼。
萬年青扣著他的手腕沒有下一句話，陸戎川只覺得皮膚上麻刺刺的，因對方無意識的時候不停摳撓，指甲都有不同程度的磨損，這幾天他們沒法進來，自然也沒法幫他修剪，陸戎川從床頭櫃裏摸出指甲剪來，清脆的哢嚓聲在病房裏響動起來。
十根指頭都修剪得圓潤漂亮，萬年青反過來扣住他的手腕，把他往自己這邊拖拽。
陸戎川受寵若驚地靠了過去，見對方沒有反對的意思，他避開對方的傷處把人攏進懷裏，兩個人都沒有說話，一切融化在無言的靜默之中。
從那之後萬年青的狀態好轉一些，不再抗拒醫療設備的介入，送進來的食物也願意嘗試幾口，食物起到了增強免疫力的作用，康覆過程慢慢有了進展，拆線那天醫生用鑷子夾著線頭向外輕扯，萬年青的身體微不可察地顫抖，但沒有像之前那樣咬緊牙關忍耐，陸戎川的手一直握著他的手腕，指尖的溫度透過皮膚傳遞過來，讓他緊繃的肌肉松弛下來。
拆線後他每天能嘗試自己坐起來休息一會兒，陸戎川會在他背後墊好靠枕，調整到讓他不累的角度，受傷的肩膀仍然無力，但他能自己拿起水杯喝水，不再需要陸戎川一口一口餵了，醫療團隊調整了之前的飲食配方，增添了他能接受的食物，他的臉色慢慢褪去蒼白，眼窩的凹陷比之前淺了，夜半三更時監護儀的滴答聲平穩下來，不再頻繁驚擾他的睡眠。
他不再總是閉著眼睛，清醒的時候越來越多，噩夢的頻率慢慢減少，偶爾驚醒時他不再像以前那樣渾身發抖，只是靜靜躺著直到呼吸平覆，隨著他的狀態穩定下來，陸戎川臉上的笑容也比之前多了，有天過來之前還久違的收拾了頭發，把亂糟糟的雞窩給捋順了。
陸戎川每天早上都幫他擦身，動作已經嫻熟到完全可以去應聘專業護工，他會避開傷口用毛巾輕輕擦拭對方全身，擦完後用潤膚露塗抹幹燥的皮膚，再扶人輕輕躺下，晚上他會坐在床邊的椅子上拿被淘汰的報紙讀無聊的社會新聞，新聞的催眠程度僅次於他的安眠曲，萬年青聽著聽著就會昏睡過去，度過一個沒有噩夢的夜晚。
夜裏萬年青因為口渴醒來，猶豫幾秒輕輕碰了碰陸戎川的手臂，陸戎川擡起腦袋猛猛揉眼：“哪裏疼嗎？傷口疼嗎？”
萬年青搖了搖頭：“有點渴，想喝蘋果汁了。”
這是他這段時間難得主動提出需求，陸戎川擡手撈來榨汁機榨了蘋果汁出來，放進吸管遞到他的唇邊，萬年青喝了兩口就停下了，他擡起頭看著陸戎川的眼睛，眼裏不再只有疲憊，多了點只有他們能讀懂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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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覆進入第三階段的時候，萬年青已經可以嘗試下床了，第一次下床時陸戎川扶著他的手臂，他像三歲小孩學習走路，每一步都東倒西歪的用不上力，臥床導致雙腿不可控制的萎縮，他只有一條手臂能用，扶著欄桿都走不好，醫療團隊建議他先用輪椅代步，多去院子裏曬曬太陽。
坐上輪椅時萬年青的思緒不自覺的飄飛起來，他想起這次任務之前和陸戎川窩在家裏看電影，隨意點的影片主角就在輪椅上生活，之前有一次回家聚餐，他狀態不好陸戎川還呲牙兇了小滿，小滿狗腿的迎上來說哥你哪受傷了我給你推輪椅吧，當時被他毫不猶豫的拒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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