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放棄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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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章 放棄我吧
當年苦苦期盼著一個孩子時，這個孩子穿越重重風雨，來到了他們身邊，可當夢想成真之後，他們漸漸忘記了過去的痛苦，這個孩子變得無足輕重，遠不如自己親生的孩子重要。
搶救室的紅燈仍在閃爍，手術不知做了幾小時了，不幸中的萬幸是醫師沒有再帶壞消息出來，外面的人散在各處鴉雀無聲，萬裏程和羅瓊花將過往的事講述出來，勾起了太多塵封的回憶，他們頹廢的失去力量的塌縮在椅子上，連擡頭看人的力氣都沒有了。
其餘的人艱難地消化著信息，走廊裏靜悄悄地沒人說話，夜幕低垂時搶救室的紅燈滅了，醫師筋疲力盡地走了出來，臉上有了一點笑容：“手術還算成功，血象也穩定住了，接下來還要觀察幾天，每天家屬可以進去探望一個小時，他右側肩膀粉碎性骨折，受傷位置刁鉆，止血非常困難，爆炸後接觸熱浪導致身上也有燒傷，吸入濃煙氣管發炎進食進水說話會很痛苦，眼睛要戴一段時間眼罩，這幾天鼻子聞不出味道，其餘骨折的部分不細說了，全身上下只有左臂還是好的，這種情況麻醉沒法往上加了，康覆過程中他的身體和精神要承受很大的壓力，家屬一定要做好安撫工作。送到觀察室之後觀察一個晚上，沒問題的話家屬明天就可以來探望了。”
當天晚上萬年青被送進了觀察室裏，觀察室外的走廊比手術室窄上許多，沒有什麽休息空間，但外面沒有一個人回家，所有人都在窗口外緊盯著屬於萬年青的警示燈，生怕這一夜它會變成紅色，好在這一夜平穩地過渡下來，晨曦初升時開放了探望時間，陸戎川作為患者唯一的委托人，第一個踏進了布滿設備的觀察室裏。
科技高速發展到了現在，也沒法讓人死而覆生，更沒法讓重傷的人恢覆原狀，陸戎川腦海裏不斷湧動著萬年青熔斷神經的請求，這畫面翻來覆去地折磨著他，見到人時他恍惚一會兒，想要伸手觸碰對方，又擔心碰到哪裏讓他更痛。
消毒水的冷冽氣息裹著監護儀的滴嗒聲彌漫出來，陸戎川的腳步停在床邊，萬年青正面朝上躺在床上，臉色是失血過多後的紙白，嘴唇幹裂翻起細碎的皮，呼吸淺得幾乎要融進空氣，右臂被包裹得嚴嚴實實，左邊的手指死死攥著身下的床單，指節泛出青白，即使麻醉藥效未退，他的肌肉仍保持著微繃的狀態，像一只受傷卻不肯放松警惕的小獸。
陸戎川彎下腰時，萬年青的手指突然收緊，床單被揉出褶皺，但他沒有發出聲音，呼吸頻率極細微地變了一下，他通過腳步聲和氣息辨認出是熟悉的人，緊繃的肌肉放松半分，多年來緊張的臥底生活讓他如履薄冰，即使已經失去了行動能力，刻在骨子裏的反應也沒有消退。
陸戎川在他身旁的椅子上坐了下來，萬年青肉眼可見地放松下來，能動的左臂艱難地挪動幾下，向床單邊緣遞了過來。
陸戎川抓住了那只無力的手，與對方五指相扣，萬年青向他這邊偏了偏腦袋，想離他更近一點。
陸戎川猶豫著擡起手來，捋了捋對方被管線壓皺的頭發。
這幾乎是萬年青身上唯一能碰的地方了。
陸戎川拿手比了比萬年青的手臂，對方身上的皮肉全掉光了，脂肪所剩無幾，咽喉受傷導致發聲和進食都很困難.....陸戎川愁得要爆炸了，本來哄萬年青吃飯就是困難模式，現在已經升級到地獄模式了。
萬年青剛剛醒來不太清醒，一切全憑本能活動，他想離陸戎川更近一點，可全身上下被捆在床上，半點挪動不了，他委屈的鼻子皺成一團，隔著眼罩都能感覺到他在控訴，被陸戎川拿手給撫平了。
萬年青艱難地積蓄著力氣，喉嚨腫的呼吸都很困難，但他急切地摸索攥住陸戎川的手指，擠出沙啞的聲音：“你多久......沒休息了......”
陸戎川也不知道自己多久沒閉眼了，睡覺這件事成了天方夜譚，連打盹都做噩夢，還不如睜著眼睛熬著，但這種時候總不能讓愛人反過來關心自己：“我好著呢，少睡一會兒無所謂的。”
“胡說......你回去，休息......不睡覺，不讓你，來了......”
這話倒真不算威脅，探望權完全掌握在患者手裏，即使陸戎川是他的委托人，也不能在他清醒之後越權行事。
萬年青順著陸戎川的手指往上摸，摸到手腕摸到肩膀摸到鎖骨，停留在下巴的胡茬上：“你都，不帥了......”
陸戎川抓住那只不聽話的手，拿胡茬磨來磨去的紮他幾下：“說誰不帥呢？明天你幫我報名，我要參加全國男模大賽。”
“不許、不許參加......不給，別人看......”
陸戎川嘆了口氣，輕輕捋了捋他的胸口：“好了好了，我回去睡覺還不行嗎？不用想盡辦法哄我了，這樣顯得我好沒用啊。聽話再睡一會兒，給你唱安眠曲吧。”
萬年青得到了想要的結果，不再硬提力氣來說話了，他身上安眠藥物的藥效未退，但哪裏都不舒服，在陸戎川五音不全的小曲中逐漸忘記疼痛，昏昏沈沈睡了過去。
陸戎川不能霸占全部的探望時間，他回家給萬年青收拾換洗的衣服，在床頭櫃上發現了兩個疊在一起的盒子。
外包裝袋上的價格令人咋舌，陸戎川拿出裏面的戒指戴在手上，這枚戒圈和他的手指嚴絲合縫地扣在一起，像為他量身打造而成的。
他能想象到萬年青在櫃臺前茫然無措的模樣，看來看去不知道該選哪個，只能把最貴的買回來了。
這顆鉆石在燈下綻出晶瑩的璨光，陸戎川可以買下比這貴十倍貴百倍的鉆石，可沒有什麽比手裏的更珍貴了。
躺在病床上的萬年青多了一枚戒指，那戒指靜靜地躺在他的無名指上，誰來了都忍不住多看幾眼。
來來往往的醫務人員默許了戒指的存在，只在進行必要的監測時才會把它取下，躺在病床上清醒的時候寥寥無幾，但時間總會被無限地拉長，萬年青清醒的時候會摩挲戒指上的鉆石，直到藥效上來失去意識，緩緩沈入夢中。
萬年青沒有拒絕來訪的客人，親人朋友和素未謀面的同事都可以進來看他，親人朋友和他有說不完的話，坐在床邊嘴巴就沒停過，萬小滿好歹還能正常說話，萬小玉只要進去就是蜷在床邊掉眼淚，沒幾天眼睛就腫的不成樣子，睜都睜不開了。
醫療團隊經過商討後決定在患者恢覆自主呼吸之後，把人送回普通病房，在觀察室裏被設備環繞的生活讓萬年青情緒低落，即使什麽都沒表現出來，但他傷口愈合緩慢炎癥不退，每天只能咽下一點營養補劑，體重肉眼可見的往下掉，再這麽惡性循環下去人就熬不住了。
從觀察室回到病房之後，萬年青的狀態穩定多了，眾人的心情也跟著放松一點，每個人輪流回家給他煲湯，陸戎川也被迫間歇性地回到檢驗局述職，從局裏出來他立刻回家榨橙汁，前一天萬年青說想喝酸甜的東西，這是他住院以來第一次表示出喜好，陸戎川恨不得把全世界的柑橘科水果都買回來讓他換著品嘗。
帶著果汁急匆匆趕到醫院的時候，一群人圍在萬年青的病房裏，萬年青艱難地伏在床邊嗆咳，他喉嚨有傷咳出的全是血絲，單薄的脊背劇烈抖動，病床都跟著震顫起來。
陸戎川沖過去把人抱住，萬年青用能動的那只手環住了陸戎川的腰，人埋在陸戎川肩膀上顫個不停，冷汗把兩個人的頸窩都打濕了。
濃郁的雞湯香氣在病房裏蔓延，陸戎川的心提了起來：“誰給他煮的雞湯？我千叮嚀萬囑咐的和你們說過了，他不能碰一點葷腥，他之前出任務時精神受創，很長一段時間碰不了肉，現階段只能用果蔬汁過渡，補充營養的事之後再說，你們是聽不懂人話嗎？”
他這話說的一點都不客氣，羅瓊花無措的搓著手抹眼淚：“我，我看他什麽都吃不下，我心急呀，想著燉點雞湯排骨湯給他補補，我，我是一片好心，沒想到他反應這麽大......這湯熬了一天一夜，我不敢睡覺一直盯著鍋呢，我不知道他真不能喝，這可怎麽辦呀......”
陸戎川擡起頭來盯著她看，幾秒後把視線轉到萬裏程臉上：“帶她回去吧，把雞湯拿走。”
他剛剛想直接拿起雞湯丟到窗外，想了想還是忍了。
很長一段時間碰不了肉......
萬裏程怔在原地如遭雷擊，他想起之前萬年青好不容易回一趟家，他們在家煮了火鍋，萬年青當時臉色不好吃了兩口就要離開，他是怎麽說的？
“站住！一點規矩沒有，想來就來想走就走，像個什麽樣子？這還是你家嗎？局裏這麽教育你的？”
“父母還沒放下筷子，你擡腿就走，連聲招呼都不打？”
“父母兄妹在你眼裏是什麽？幾年回來一次，聚個餐就這麽困難！我們哪裏對不起你了？”
“今天從這裏出去，以後就別進這個家門！我看你是反了天了！”
曾經發出的怒斥化作長鞭，跨越時空甩回他的身上，萬裏程臉上火辣辣的，只覺得自己在這裏沒有立錐之地，他一手拎起雞湯，一手拉著羅瓊花往外面走：“先回去，先回去，兒子現在不想見你。”
這話讓羅瓊花掙紮著大哭起來，但萬裏程力氣太大她推搡不開，硬是被拖了出去，萬小玉把失魂落魄的父母送出病房，萬小滿狗腿的在床頭櫃上翻找，把陸戎川帶來的保溫桶拿了出來：“哥哥哥哥哥，嫂子給你拿來了橙汁，你喝不喝呀？”
陸戎川瞥他一眼，萬小滿心領神會的把橙汁插上吸管遞到萬年青唇邊，萬年青喝了兩口搖了搖頭，他咽東西還是很痛，舌頭想碰酸的但胃裏受不得酸，因長期攝入食物過少胃壁被腐蝕的不成樣子，他很多時候平躺都不舒服，睡覺都得摞起抱枕靠在床上。
萬小玉回到病房之後拿濕巾幫她哥擦手消毒，從父母那得知真相之後萬小滿和萬小玉一直都不自在，他們在病房裏如坐針氈，在病房外抓心撓肝，如果萬年青的血象能保持良好，這秘密會被他們帶進墳墓裏去，他們真怕萬年青知道之後和他們斷絕關系，畢竟過去的樁樁件件細數下來，還真沒什麽可留戀的。
但萬小玉心裏的哥只有萬年青一個，萬小滿叫哥也習慣了，如果萬年青不允許他們叫了，他們思來想去只能夜半三更化身狼人對月嚎叫了。
萬年青伏在陸戎川懷裏平覆呼吸，陸戎川哄小孩似的給人拍背，兄妹兩個面面相覷，彼此都知道自己是杵在這裏的沒用的電燈泡，可哪個燈泡都不肯長腿先走。
萬小滿一口一個嫂子叫的幹脆，狗腿程度令人發指，哥嫂手上兩只明晃晃的戒指閃的盲人都能看到，萬小玉想忽略都忽略不了，但她沒法像萬小滿那麽絲滑認親，她真的覺得她哥會和溫柔的江南姑娘在一起的，怪不得萬小滿之前常說嫂子會把她吊在城墻上曬成臘肉，現在看來嫂子一拳可以把她捶上火星，嫂子不會家暴哥吧？
陸戎川擺好墻面上的枕頭，扶萬年青小心翼翼地靠了過去，他現在碰對方就像碰瓷器，生怕自己用力不當，把瓷器給碰壞了。
“妹妹，你看我的眼神既想刀我又怕被我刀掉，”陸戎川哼了一聲，“我有那麽可怕嗎？”
萬小玉脊背都繃緊了。
平心而論陸戎川寬肩窄腰身材絕佳，人長得周正廚藝還好，走在街上應該天天會被人要電話的，可是......可是那又怎樣，脾氣差又愛打扮，在百分之九十的不正經中夾雜著百分之十的正經，怎麽看都是會出去拈花惹草左擁右抱的類型，哥一定是被他蠱惑了！
“這樣吧，像傻弟弟一樣，叫聲嫂子就留你一命，怎麽樣？”
陸戎川笑出兩顆尖銳的虎牙，萬年青擡起能用的那只手，拍了他一巴掌。
“錯了錯了，都是我的錯，妹妹想叫什麽叫什麽，叫老弟小弟都行，”陸戎川把床頭櫃上的橙汁拎了回來，“再喝兩口，你喝水太少了，大夫天天盯著讓你多喝。”
醫療團隊一直建議經口進食，身體有了營養才會啟動修覆程序，萬年青也在盡力嘗試著多吃幾口，但他從上到下像是被凍住了，胃裏沈甸甸的灌滿水泥，喝幾口水都洇不進去。
相比較身體陸戎川更擔心他的精神狀態，萬年青清醒過來之後表現得太平靜了，從不過問自己的病情和恢覆情況，也不問彩虹糖的現狀和翡翠的下落，飄飄然像個世外之人，對身旁的一切包括自己都漠不關心。
經歷這麽大的變故痛哭吵鬧摔砸東西太正常了，但萬年青一滴眼淚都沒掉過，聽話的像個木偶，讓做什麽就做什麽，可他表面順從身體消極怠工，因免疫力低下身上還起了紅疹，醫療團隊為了他的治療方案吵的不可開交，每次路過辦公室都能聽到。
小玉和小滿是天生的冤家，兩人處在同一空間就火星四濺，在病房裏也是劍拔弩張，不敢大聲說話就小聲吵架，萬年青的註意力被他們分走不少，陸戎川時不時遞果汁上來，趁他不註意就讓他喝，小玉和小滿不重樣地吵了一下午，他也斷斷續續喝掉兩杯果汁，胃裏都撐得鼓起來了。
到了晚上小玉小滿還不肯走，爭搶著要留在病房陪夜，他們對嫂子的看法各有不同，但都承認嫂子把哥照顧得細致入微，哥也黏嫂子黏得厲害，要是把嫂子熬飛升了，哥也要跟著去了。
萬年青有些熬不住了，他腰椎胸椎大腿小腿都有不同程度的骨折，保持一個姿勢太久就渾身僵硬，監護儀的滴答聲響了起來，陸戎川站起身來拆掉抱枕，抱著他往床上滑，萬年青的眼皮沈得擡不起來，肩上的槍傷和身上的燒傷還在滲血，更讓他羞恥的是身下傳來的濕熱感，拔掉尿管之後他一度失去了控制能力，到現在也沒有完全恢覆。
他的手指死死攥著床單，指節泛青指甲嵌進肉裏，消毒水的味道混著淡淡的異味鉆進鼻腔，讓他胃裏翻江倒海，無論什麽時候他都習慣把自己收拾得一絲不茍，不說精致但至少也要幹凈，可現在他像個失去控制能力的廢物，連最基本的體面都保不住了。
陸戎川松開他時隨手一拍，一杯橙汁落在床邊，汁水灑在床上洇濕床單。
“你們倆先出去，”陸戎川道，“今晚我在這兒陪他。”
“啊嫂子，今晚還是你呀？你都幾天沒睡覺了......”
“出去出去，嫂子讓你走你就走，留在這兒就討人厭，”萬小玉拽著萬小滿的耳朵，把人給拖出去了，“一點眼力勁兒都沒有。”
陸戎川在床頭櫃裏拿出護理用品：“把果汁給碰灑了，我幫你換條墊子。”
他去衛生間接了一盆溫水，用手背試了試溫度，不涼不燙才端回床邊，他站在床邊深吸了一口氣，視線落在萬年青緊閉的眼睛上，他知道萬年青此刻有多羞恥，愛人像一只受傷的小獸，把最脆弱的一面隱藏起來，連呼吸都在顫抖。
陸戎川彎下腰來，一只手小心翼翼地托住萬年青的腰側，避開紗布下還滲著液體的傷口，另一只手穿過他的膝窩，指骨微微用力，緩緩把他側翻過去，他能感覺到萬年青的身體瞬間僵硬，呼吸變得急促，後背的肌肉繃成了一塊鐵板。
陸戎川沒有說話，用溫水浸濕的毛巾擦拭萬年青的大腿，毛巾的溫度透過皮膚傳遞過去，萬年青的身體似乎放松一點，但攥床單的手依然沒有松開，擦到上面時陸戎川眉頭微蹙，動作慢了許多，他得小心避開傷口不能摩擦，想了想換下毛巾用棉簽蘸了溫水，一點點把汙漬清理幹凈。
他把墊子從萬年青身下取出來，動作輕之又輕，鋪上新的後撫平上面的褶皺，把新換的床單墊在下面，慢慢把萬年青翻回來，讓他躺在幹凈的床單上，翻身時他的手一直托著萬年青的後背，避免他壓到床墊硌到傷口。
他幫萬年青調整了枕頭的高度，讓他的頭稍微擡高一點，呼吸可以更加順暢。
陸戎川直起身來，背上沁出了一層薄汗，他走進衛生間把毛巾和床單塞進塑料袋裏系緊，用肥皂反覆洗手，直到手上的異味消失，他知道愛人現在對氣味十分敏感，稍微不對會讓人難受失眠，他回來時萬年青還保持著剛才的姿勢，手從被子裏伸出一點，指尖輕輕摸索著尋找什麽，細微的動作像電流竄了過來，竄進陸戎川的心臟裏去。
陸戎川蹲了下來，握住了萬年青不停摸索的手，指腹摩挲著他泛白的指節，萬年青的手冷得像冰，流失的血液怎麽都補不回來，陸戎川沒有說話，只是坐在床邊靜靜地握著他的手，想給對方增添一點溫暖，他看著監護儀上平穩的綠色曲線，心裏的翻江倒海平息下來，只有守在這裏這一個念頭。
不知過了多久，一串淚水從萬年青眼尾滑落，在枕頭上洇出濕痕，他的鼻尖臉頰跟著紅了起來，陸戎川小心翼翼地靠了過去，一時不知能做些什麽，只能翻出幹凈的毛巾，仔仔細細幫他擦凈眼淚。
監護儀的綠光在昏暗的病房裏明明滅滅，鐘表的滴答聲敲打著發沈的空氣，窗外夕陽的餘暉被烏雲吞噬，消毒水的味道混著淡淡的藥腥鉆進鼻腔，輸液管從手背蜿蜒到輸液架上，藥液一滴一滴往下墜，速度慢得讓人著急，又好像永遠不會停止，萬年青微微睜著眼睛，眼皮腫得發亮，瞳仁空落落的，什麽影子都映不進來。
萬年青沒有擡手去擦眼淚，他連眨眼的力氣都快沒了，任由眼淚無聲地流淌，手背因為長時間輸液青紫一片，針孔周圍皮膚泛紅，渾身的紗布滲著淡淡的血跡，他的身體偶爾會輕輕抽搐，不是疼而是本能的反應，很快又恢覆平靜，他已經疲於去感知疼痛，胸口的起伏微弱得幾乎沒有，只有鼻翼在輕輕扇動，證明他還在呼吸。
他動了動嘴唇卻沒有發出聲音，喉嚨裏滾過一聲極輕的嗚咽，很快就被監護儀的滴答聲蓋過去了，陸戎川屏氣凝神地盯著他看，心臟蹦跳著要躍出胸腔，他知道這次任務給萬年青造成了巨大的身心創傷，這種痛苦不會消失，會埋進身體裏等待發作，只是沒想到會這麽快發作出來。
萬年青翻過手來，輕輕反攥住陸戎川的手指，那動作輕如羽毛，卻在陸戎川心裏掀起了驚濤駭浪。
“......可以了，放棄我吧，到此為止吧。”
陸戎川下意識握緊了萬年青的手：“......你說什麽？”
“......我說，放棄我吧，”萬年青重覆一遍，他嗓音沙啞吐息還很困難，但強撐著說出流暢的句子，“你也好，其他人也好，別把時間資源金錢浪費在我身上，我是個廢人了。”
陸戎川做了千百次的心理準備，聽到這話還是如墜冰窖，半個字都吐不出來。
他恍恍惚惚地想著，萬年青在檢驗局裏稱不上高，稱不上胖，稱不上壯，可萬年青是那麽堅強，像他的名字一樣，倔強地迎著風霜前行，熬過了一次又一次寒潮。
可現在......他要放棄了嗎？
陸戎川拼命地組織語言，可當下的他說不出半個字來，設身處地地換位思考一下，如果此刻他和愛人靈魂互換，那外界無論給他什麽安慰，都是如此蒼白不堪一擊。
萬年青說過這句之後就沒反應了，閉上眼像是睡了，監護儀上的光芒還是綠的，陸戎川攥著對方的手，直到半夜都沒合眼，他心裏隱隱有不祥的預感，從床頭櫃裏翻出記錄本來，開始記錄萬年青體溫和心率的數據，前半夜怎麽摸都是穩的，後半夜他讓人給他送功能飲料過來，去樓下取上來再回到病房，把手焐熱了去摸萬年青的額頭，滾燙的溫度躥進他的手心，監控儀上的綠色跟著變成了紅色。
醫療團隊過來之後說前段時間用藥太多，繼續用藥肝腎就會受損，先嘗試物理降溫，陸戎川聞言接過冰袋和毛巾，毛巾對折三次裹住冰袋，輕輕敷在萬年青額上，接著端來溫水，把紗布浸濕擰到半幹，從頸部開始給他輕輕擦拭，萬年青身體顫抖嘴唇泛紫呼吸急促，陸戎川手心裏全是冷汗，一邊擦一邊默念別燒了別燒了，再燒下去聰明腦袋要變笨了，就這麽反覆更換紗布直到溫水變涼，他才停下動作重新測溫，折騰到淩晨數字降回了三十八度，他身體稍微放松一點，但眼睛依然緊緊盯著萬年青的睡顏，不敢有絲毫松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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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年苦苦期盼著一個孩子時，這個孩子穿越重重風雨，來到了他們身邊，可當夢想成真之後，他們漸漸忘記了過去的痛苦，這個孩子變得無足輕重，遠不如自己親生的孩子重要。
搶救室的紅燈仍在閃爍，手術不知做了幾小時了，不幸中的萬幸是醫師沒有再帶壞消息出來，外面的人散在各處鴉雀無聲，萬裏程和羅瓊花將過往的事講述出來，勾起了太多塵封的回憶，他們頹廢的失去力量的塌縮在椅子上，連擡頭看人的力氣都沒有了。
其餘的人艱難地消化著信息，走廊裏靜悄悄地沒人說話，夜幕低垂時搶救室的紅燈滅了，醫師筋疲力盡地走了出來，臉上有了一點笑容：“手術還算成功，血象也穩定住了，接下來還要觀察幾天，每天家屬可以進去探望一個小時，他右側肩膀粉碎性骨折，受傷位置刁鉆，止血非常困難，爆炸後接觸熱浪導致身上也有燒傷，吸入濃煙氣管發炎進食進水說話會很痛苦，眼睛要戴一段時間眼罩，這幾天鼻子聞不出味道，其餘骨折的部分不細說了，全身上下只有左臂還是好的，這種情況麻醉沒法往上加了，康覆過程中他的身體和精神要承受很大的壓力，家屬一定要做好安撫工作。送到觀察室之後觀察一個晚上，沒問題的話家屬明天就可以來探望了。”
當天晚上萬年青被送進了觀察室裏，觀察室外的走廊比手術室窄上許多，沒有什麽休息空間，但外面沒有一個人回家，所有人都在窗口外緊盯著屬於萬年青的警示燈，生怕這一夜它會變成紅色，好在這一夜平穩地過渡下來，晨曦初升時開放了探望時間，陸戎川作為患者唯一的委托人，第一個踏進了布滿設備的觀察室裏。
科技高速發展到了現在，也沒法讓人死而覆生，更沒法讓重傷的人恢覆原狀，陸戎川腦海裏不斷湧動著萬年青熔斷神經的請求，這畫面翻來覆去地折磨著他，見到人時他恍惚一會兒，想要伸手觸碰對方，又擔心碰到哪裏讓他更痛。
消毒水的冷冽氣息裹著監護儀的滴嗒聲彌漫出來，陸戎川的腳步停在床邊，萬年青正面朝上躺在床上，臉色是失血過多後的紙白，嘴唇幹裂翻起細碎的皮，呼吸淺得幾乎要融進空氣，右臂被包裹得嚴嚴實實，左邊的手指死死攥著身下的床單，指節泛出青白，即使麻醉藥效未退，他的肌肉仍保持著微繃的狀態，像一只受傷卻不肯放松警惕的小獸。
陸戎川彎下腰時，萬年青的手指突然收緊，床單被揉出褶皺，但他沒有發出聲音，呼吸頻率極細微地變了一下，他通過腳步聲和氣息辨認出是熟悉的人，緊繃的肌肉放松半分，多年來緊張的臥底生活讓他如履薄冰，即使已經失去了行動能力，刻在骨子裏的反應也沒有消退。
陸戎川在他身旁的椅子上坐了下來，萬年青肉眼可見地放松下來，能動的左臂艱難地挪動幾下，向床單邊緣遞了過來。
陸戎川抓住了那只無力的手，與對方五指相扣，萬年青向他這邊偏了偏腦袋，想離他更近一點。
陸戎川猶豫著擡起手來，捋了捋對方被管線壓皺的頭發。
這幾乎是萬年青身上唯一能碰的地方了。
陸戎川拿手比了比萬年青的手臂，對方身上的皮肉全掉光了，脂肪所剩無幾，咽喉受傷導致發聲和進食都很困難.....陸戎川愁得要爆炸了，本來哄萬年青吃飯就是困難模式，現在已經升級到地獄模式了。
萬年青剛剛醒來不太清醒，一切全憑本能活動，他想離陸戎川更近一點，可全身上下被捆在床上，半點挪動不了，他委屈的鼻子皺成一團，隔著眼罩都能感覺到他在控訴，被陸戎川拿手給撫平了。
萬年青艱難地積蓄著力氣，喉嚨腫的呼吸都很困難，但他急切地摸索攥住陸戎川的手指，擠出沙啞的聲音：“你多久......沒休息了......”
陸戎川也不知道自己多久沒閉眼了，睡覺這件事成了天方夜譚，連打盹都做噩夢，還不如睜著眼睛熬著，但這種時候總不能讓愛人反過來關心自己：“我好著呢，少睡一會兒無所謂的。”
“胡說......你回去，休息......不睡覺，不讓你，來了......”
這話倒真不算威脅，探望權完全掌握在患者手裏，即使陸戎川是他的委托人，也不能在他清醒之後越權行事。
萬年青順著陸戎川的手指往上摸，摸到手腕摸到肩膀摸到鎖骨，停留在下巴的胡茬上：“你都，不帥了......”
陸戎川抓住那只不聽話的手，拿胡茬磨來磨去的紮他幾下：“說誰不帥呢？明天你幫我報名，我要參加全國男模大賽。”
“不許、不許參加......不給，別人看......”
陸戎川嘆了口氣，輕輕捋了捋他的胸口：“好了好了，我回去睡覺還不行嗎？不用想盡辦法哄我了，這樣顯得我好沒用啊。聽話再睡一會兒，給你唱安眠曲吧。”
萬年青得到了想要的結果，不再硬提力氣來說話了，他身上安眠藥物的藥效未退，但哪裏都不舒服，在陸戎川五音不全的小曲中逐漸忘記疼痛，昏昏沈沈睡了過去。
陸戎川不能霸占全部的探望時間，他回家給萬年青收拾換洗的衣服，在床頭櫃上發現了兩個疊在一起的盒子。
外包裝袋上的價格令人咋舌，陸戎川拿出裏面的戒指戴在手上，這枚戒圈和他的手指嚴絲合縫地扣在一起，像為他量身打造而成的。
他能想象到萬年青在櫃臺前茫然無措的模樣，看來看去不知道該選哪個，只能把最貴的買回來了。
這顆鉆石在燈下綻出晶瑩的璨光，陸戎川可以買下比這貴十倍貴百倍的鉆石，可沒有什麽比手裏的更珍貴了。
躺在病床上的萬年青多了一枚戒指，那戒指靜靜地躺在他的無名指上，誰來了都忍不住多看幾眼。
來來往往的醫務人員默許了戒指的存在，只在進行必要的監測時才會把它取下，躺在病床上清醒的時候寥寥無幾，但時間總會被無限地拉長，萬年青清醒的時候會摩挲戒指上的鉆石，直到藥效上來失去意識，緩緩沈入夢中。
萬年青沒有拒絕來訪的客人，親人朋友和素未謀面的同事都可以進來看他，親人朋友和他有說不完的話，坐在床邊嘴巴就沒停過，萬小滿好歹還能正常說話，萬小玉只要進去就是蜷在床邊掉眼淚，沒幾天眼睛就腫的不成樣子，睜都睜不開了。
醫療團隊經過商討後決定在患者恢覆自主呼吸之後，把人送回普通病房，在觀察室裏被設備環繞的生活讓萬年青情緒低落，即使什麽都沒表現出來，但他傷口愈合緩慢炎癥不退，每天只能咽下一點營養補劑，體重肉眼可見的往下掉，再這麽惡性循環下去人就熬不住了。
從觀察室回到病房之後，萬年青的狀態穩定多了，眾人的心情也跟著放松一點，每個人輪流回家給他煲湯，陸戎川也被迫間歇性地回到檢驗局述職，從局裏出來他立刻回家榨橙汁，前一天萬年青說想喝酸甜的東西，這是他住院以來第一次表示出喜好，陸戎川恨不得把全世界的柑橘科水果都買回來讓他換著品嘗。
帶著果汁急匆匆趕到醫院的時候，一群人圍在萬年青的病房裏，萬年青艱難地伏在床邊嗆咳，他喉嚨有傷咳出的全是血絲，單薄的脊背劇烈抖動，病床都跟著震顫起來。
陸戎川沖過去把人抱住，萬年青用能動的那只手環住了陸戎川的腰，人埋在陸戎川肩膀上顫個不停，冷汗把兩個人的頸窩都打濕了。
濃郁的雞湯香氣在病房裏蔓延，陸戎川的心提了起來：“誰給他煮的雞湯？我千叮嚀萬囑咐的和你們說過了，他不能碰一點葷腥，他之前出任務時精神受創，很長一段時間碰不了肉，現階段只能用果蔬汁過渡，補充營養的事之後再說，你們是聽不懂人話嗎？”
他這話說的一點都不客氣，羅瓊花無措的搓著手抹眼淚：“我，我看他什麽都吃不下，我心急呀，想著燉點雞湯排骨湯給他補補，我，我是一片好心，沒想到他反應這麽大......這湯熬了一天一夜，我不敢睡覺一直盯著鍋呢，我不知道他真不能喝，這可怎麽辦呀......”
陸戎川擡起頭來盯著她看，幾秒後把視線轉到萬裏程臉上：“帶她回去吧，把雞湯拿走。”
他剛剛想直接拿起雞湯丟到窗外，想了想還是忍了。
很長一段時間碰不了肉......
萬裏程怔在原地如遭雷擊，他想起之前萬年青好不容易回一趟家，他們在家煮了火鍋，萬年青當時臉色不好吃了兩口就要離開，他是怎麽說的？
“站住！一點規矩沒有，想來就來想走就走，像個什麽樣子？這還是你家嗎？局裏這麽教育你的？”
“父母還沒放下筷子，你擡腿就走，連聲招呼都不打？”
“父母兄妹在你眼裏是什麽？幾年回來一次，聚個餐就這麽困難！我們哪裏對不起你了？”
“今天從這裏出去，以後就別進這個家門！我看你是反了天了！”
曾經發出的怒斥化作長鞭，跨越時空甩回他的身上，萬裏程臉上火辣辣的，只覺得自己在這裏沒有立錐之地，他一手拎起雞湯，一手拉著羅瓊花往外面走：“先回去，先回去，兒子現在不想見你。”
這話讓羅瓊花掙紮著大哭起來，但萬裏程力氣太大她推搡不開，硬是被拖了出去，萬小玉把失魂落魄的父母送出病房，萬小滿狗腿的在床頭櫃上翻找，把陸戎川帶來的保溫桶拿了出來：“哥哥哥哥哥，嫂子給你拿來了橙汁，你喝不喝呀？”
陸戎川瞥他一眼，萬小滿心領神會的把橙汁插上吸管遞到萬年青唇邊，萬年青喝了兩口搖了搖頭，他咽東西還是很痛，舌頭想碰酸的但胃裏受不得酸，因長期攝入食物過少胃壁被腐蝕的不成樣子，他很多時候平躺都不舒服，睡覺都得摞起抱枕靠在床上。
萬小玉回到病房之後拿濕巾幫她哥擦手消毒，從父母那得知真相之後萬小滿和萬小玉一直都不自在，他們在病房裏如坐針氈，在病房外抓心撓肝，如果萬年青的血象能保持良好，這秘密會被他們帶進墳墓裏去，他們真怕萬年青知道之後和他們斷絕關系，畢竟過去的樁樁件件細數下來，還真沒什麽可留戀的。
但萬小玉心裏的哥只有萬年青一個，萬小滿叫哥也習慣了，如果萬年青不允許他們叫了，他們思來想去只能夜半三更化身狼人對月嚎叫了。
萬年青伏在陸戎川懷裏平覆呼吸，陸戎川哄小孩似的給人拍背，兄妹兩個面面相覷，彼此都知道自己是杵在這裏的沒用的電燈泡，可哪個燈泡都不肯長腿先走。
萬小滿一口一個嫂子叫的幹脆，狗腿程度令人發指，哥嫂手上兩只明晃晃的戒指閃的盲人都能看到，萬小玉想忽略都忽略不了，但她沒法像萬小滿那麽絲滑認親，她真的覺得她哥會和溫柔的江南姑娘在一起的，怪不得萬小滿之前常說嫂子會把她吊在城墻上曬成臘肉，現在看來嫂子一拳可以把她捶上火星，嫂子不會家暴哥吧？
陸戎川擺好墻面上的枕頭，扶萬年青小心翼翼地靠了過去，他現在碰對方就像碰瓷器，生怕自己用力不當，把瓷器給碰壞了。
“妹妹，你看我的眼神既想刀我又怕被我刀掉，”陸戎川哼了一聲，“我有那麽可怕嗎？”
萬小玉脊背都繃緊了。
平心而論陸戎川寬肩窄腰身材絕佳，人長得周正廚藝還好，走在街上應該天天會被人要電話的，可是......可是那又怎樣，脾氣差又愛打扮，在百分之九十的不正經中夾雜著百分之十的正經，怎麽看都是會出去拈花惹草左擁右抱的類型，哥一定是被他蠱惑了！
“這樣吧，像傻弟弟一樣，叫聲嫂子就留你一命，怎麽樣？”
陸戎川笑出兩顆尖銳的虎牙，萬年青擡起能用的那只手，拍了他一巴掌。
“錯了錯了，都是我的錯，妹妹想叫什麽叫什麽，叫老弟小弟都行，”陸戎川把床頭櫃上的橙汁拎了回來，“再喝兩口，你喝水太少了，大夫天天盯著讓你多喝。”
醫療團隊一直建議經口進食，身體有了營養才會啟動修覆程序，萬年青也在盡力嘗試著多吃幾口，但他從上到下像是被凍住了，胃裏沈甸甸的灌滿水泥，喝幾口水都洇不進去。
相比較身體陸戎川更擔心他的精神狀態，萬年青清醒過來之後表現得太平靜了，從不過問自己的病情和恢覆情況，也不問彩虹糖的現狀和翡翠的下落，飄飄然像個世外之人，對身旁的一切包括自己都漠不關心。
經歷這麽大的變故痛哭吵鬧摔砸東西太正常了，但萬年青一滴眼淚都沒掉過，聽話的像個木偶，讓做什麽就做什麽，可他表面順從身體消極怠工，因免疫力低下身上還起了紅疹，醫療團隊為了他的治療方案吵的不可開交，每次路過辦公室都能聽到。
小玉和小滿是天生的冤家，兩人處在同一空間就火星四濺，在病房裏也是劍拔弩張，不敢大聲說話就小聲吵架，萬年青的註意力被他們分走不少，陸戎川時不時遞果汁上來，趁他不註意就讓他喝，小玉和小滿不重樣地吵了一下午，他也斷斷續續喝掉兩杯果汁，胃裏都撐得鼓起來了。
到了晚上小玉小滿還不肯走，爭搶著要留在病房陪夜，他們對嫂子的看法各有不同，但都承認嫂子把哥照顧得細致入微，哥也黏嫂子黏得厲害，要是把嫂子熬飛升了，哥也要跟著去了。
萬年青有些熬不住了，他腰椎胸椎大腿小腿都有不同程度的骨折，保持一個姿勢太久就渾身僵硬，監護儀的滴答聲響了起來，陸戎川站起身來拆掉抱枕，抱著他往床上滑，萬年青的眼皮沈得擡不起來，肩上的槍傷和身上的燒傷還在滲血，更讓他羞恥的是身下傳來的濕熱感，拔掉尿管之後他一度失去了控制能力，到現在也沒有完全恢覆。
他的手指死死攥著床單，指節泛青指甲嵌進肉裏，消毒水的味道混著淡淡的異味鉆進鼻腔，讓他胃裏翻江倒海，無論什麽時候他都習慣把自己收拾得一絲不茍，不說精致但至少也要幹凈，可現在他像個失去控制能力的廢物，連最基本的體面都保不住了。
陸戎川松開他時隨手一拍，一杯橙汁落在床邊，汁水灑在床上洇濕床單。
“你們倆先出去，”陸戎川道，“今晚我在這兒陪他。”
“啊嫂子，今晚還是你呀？你都幾天沒睡覺了......”
“出去出去，嫂子讓你走你就走，留在這兒就討人厭，”萬小玉拽著萬小滿的耳朵，把人給拖出去了，“一點眼力勁兒都沒有。”
陸戎川在床頭櫃裏拿出護理用品：“把果汁給碰灑了，我幫你換條墊子。”
他去衛生間接了一盆溫水，用手背試了試溫度，不涼不燙才端回床邊，他站在床邊深吸了一口氣，視線落在萬年青緊閉的眼睛上，他知道萬年青此刻有多羞恥，愛人像一只受傷的小獸，把最脆弱的一面隱藏起來，連呼吸都在顫抖。
陸戎川彎下腰來，一只手小心翼翼地托住萬年青的腰側，避開紗布下還滲著液體的傷口，另一只手穿過他的膝窩，指骨微微用力，緩緩把他側翻過去，他能感覺到萬年青的身體瞬間僵硬，呼吸變得急促，後背的肌肉繃成了一塊鐵板。
陸戎川沒有說話，用溫水浸濕的毛巾擦拭萬年青的大腿，毛巾的溫度透過皮膚傳遞過去，萬年青的身體似乎放松一點，但攥床單的手依然沒有松開，擦到上面時陸戎川眉頭微蹙，動作慢了許多，他得小心避開傷口不能摩擦，想了想換下毛巾用棉簽蘸了溫水，一點點把汙漬清理幹凈。
他把墊子從萬年青身下取出來，動作輕之又輕，鋪上新的後撫平上面的褶皺，把新換的床單墊在下面，慢慢把萬年青翻回來，讓他躺在幹凈的床單上，翻身時他的手一直托著萬年青的後背，避免他壓到床墊硌到傷口。
他幫萬年青調整了枕頭的高度，讓他的頭稍微擡高一點，呼吸可以更加順暢。
陸戎川直起身來，背上沁出了一層薄汗，他走進衛生間把毛巾和床單塞進塑料袋裏系緊，用肥皂反覆洗手，直到手上的異味消失，他知道愛人現在對氣味十分敏感，稍微不對會讓人難受失眠，他回來時萬年青還保持著剛才的姿勢，手從被子裏伸出一點，指尖輕輕摸索著尋找什麽，細微的動作像電流竄了過來，竄進陸戎川的心臟裏去。
陸戎川蹲了下來，握住了萬年青不停摸索的手，指腹摩挲著他泛白的指節，萬年青的手冷得像冰，流失的血液怎麽都補不回來，陸戎川沒有說話，只是坐在床邊靜靜地握著他的手，想給對方增添一點溫暖，他看著監護儀上平穩的綠色曲線，心裏的翻江倒海平息下來，只有守在這裏這一個念頭。
不知過了多久，一串淚水從萬年青眼尾滑落，在枕頭上洇出濕痕，他的鼻尖臉頰跟著紅了起來，陸戎川小心翼翼地靠了過去，一時不知能做些什麽，只能翻出幹凈的毛巾，仔仔細細幫他擦凈眼淚。
監護儀的綠光在昏暗的病房裏明明滅滅，鐘表的滴答聲敲打著發沈的空氣，窗外夕陽的餘暉被烏雲吞噬，消毒水的味道混著淡淡的藥腥鉆進鼻腔，輸液管從手背蜿蜒到輸液架上，藥液一滴一滴往下墜，速度慢得讓人著急，又好像永遠不會停止，萬年青微微睜著眼睛，眼皮腫得發亮，瞳仁空落落的，什麽影子都映不進來。
萬年青沒有擡手去擦眼淚，他連眨眼的力氣都快沒了，任由眼淚無聲地流淌，手背因為長時間輸液青紫一片，針孔周圍皮膚泛紅，渾身的紗布滲著淡淡的血跡，他的身體偶爾會輕輕抽搐，不是疼而是本能的反應，很快又恢覆平靜，他已經疲於去感知疼痛，胸口的起伏微弱得幾乎沒有，只有鼻翼在輕輕扇動，證明他還在呼吸。
他動了動嘴唇卻沒有發出聲音，喉嚨裏滾過一聲極輕的嗚咽，很快就被監護儀的滴答聲蓋過去了，陸戎川屏氣凝神地盯著他看，心臟蹦跳著要躍出胸腔，他知道這次任務給萬年青造成了巨大的身心創傷，這種痛苦不會消失，會埋進身體裏等待發作，只是沒想到會這麽快發作出來。
萬年青翻過手來，輕輕反攥住陸戎川的手指，那動作輕如羽毛，卻在陸戎川心裏掀起了驚濤駭浪。
“......可以了，放棄我吧，到此為止吧。”
陸戎川下意識握緊了萬年青的手：“......你說什麽？”
“......我說，放棄我吧，”萬年青重覆一遍，他嗓音沙啞吐息還很困難，但強撐著說出流暢的句子，“你也好，其他人也好，別把時間資源金錢浪費在我身上，我是個廢人了。”
陸戎川做了千百次的心理準備，聽到這話還是如墜冰窖，半個字都吐不出來。
他恍恍惚惚地想著，萬年青在檢驗局裏稱不上高，稱不上胖，稱不上壯，可萬年青是那麽堅強，像他的名字一樣，倔強地迎著風霜前行，熬過了一次又一次寒潮。
可現在......他要放棄了嗎？
陸戎川拼命地組織語言，可當下的他說不出半個字來，設身處地地換位思考一下，如果此刻他和愛人靈魂互換，那外界無論給他什麽安慰，都是如此蒼白不堪一擊。
萬年青說過這句之後就沒反應了，閉上眼像是睡了，監護儀上的光芒還是綠的，陸戎川攥著對方的手，直到半夜都沒合眼，他心裏隱隱有不祥的預感，從床頭櫃裏翻出記錄本來，開始記錄萬年青體溫和心率的數據，前半夜怎麽摸都是穩的，後半夜他讓人給他送功能飲料過來，去樓下取上來再回到病房，把手焐熱了去摸萬年青的額頭，滾燙的溫度躥進他的手心，監控儀上的綠色跟著變成了紅色。
醫療團隊過來之後說前段時間用藥太多，繼續用藥肝腎就會受損，先嘗試物理降溫，陸戎川聞言接過冰袋和毛巾，毛巾對折三次裹住冰袋，輕輕敷在萬年青額上，接著端來溫水，把紗布浸濕擰到半幹，從頸部開始給他輕輕擦拭，萬年青身體顫抖嘴唇泛紫呼吸急促，陸戎川手心裏全是冷汗，一邊擦一邊默念別燒了別燒了，再燒下去聰明腦袋要變笨了，就這麽反覆更換紗布直到溫水變涼，他才停下動作重新測溫，折騰到淩晨數字降回了三十八度，他身體稍微放松一點，但眼睛依然緊緊盯著萬年青的睡顏，不敢有絲毫松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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