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你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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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章 你的名字
天剛蒙蒙亮，濟普山的輪廓還浸在霧裏，萬裏程已經拉著羅瓊花踏上了石階，兩個人鼓囊囊的背包裏塞滿幹糧和外套，這是他們第三次來瀚海廟了，前兩次都因中途的暴雨和山路塌方折返，這次他們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了這裏。
“第三次了，再上不去就沒辦法了，”羅瓊花扶著膝蓋望向山頂，那裏的廟宇仿佛浸泡在仙境裏，被淡白的雲霧包裹起來，“十年了，什麽辦法都試過了，中藥西藥針灸艾灸運動泡腳科技......看再多的名醫，只會給出一句不明原因不孕，就把我們給打發了，哪有這麽看病的呢？”
“你省點力氣用來爬山，別用在這兒抱怨了，據說瀚海廟裏的老媽媽是菩薩化身，附近養不了小孩的都把孩子往那裏送，她全都養了起來，在那裏做義工的都是生育困難的夫婦，工作一年再下山的陸續都有了自己的孩子，那裏肯定有什麽說法，”萬裏程拿出望遠鏡來，看向遠方的廟宇，“從現在開始往上爬，爬到太陽落山就上去了。”
“時間過得真快，我們在一起都十年了，”羅瓊花道，“別人家的小孩都會爬會跳會跑了，我們還在為了這件事努力，是不是不配有孩子了。”
“來都來了，就別再說喪氣話了，老媽媽聽到要變天了，”萬裏程道，“來這兒做義工就當修身養性了，在城裏生活你也吃不香睡不好的，上來就當成是放松吧。”
“那等下山之後我不想在這兒生活了，我們搬家去雲市吧，那裏熱帶氣候陽光又好，沒有認識的人，生活起來心情都會變好，”羅瓊花抹掉臉上的汗，說著說著哽咽起來，“親戚朋友都在這裏，天天催天天問天天勸，好像我們不要孩子是想丁克一樣，要是能有孩子，要是能有自己的孩子，我把他捧在手裏怕化了，含在嘴裏怕丟了......”
羅瓊花越說越傷心了，捂住臉哭了起來，萬裏程把外套從包裏翻找出來，披在她的身上：“好好好，成成成，都聽你的還不成嗎？下山之後我們搬家，把房子都給賣了，以後就去雲市生活，那裏進出口貿易發達，我們建廠房繼續做機械生意，我們離這些人遠遠的，就過自己的日子......”
爬過半山腰的竹林，風從山谷裏卷了上來，帶著寒意的風卷得葉片嘩嘩作響，裹著竹葉的碎屑撲到臉上，羅瓊花的圍巾被吹得四散翻飛，遮住了大半張臉，她踉蹌一下走不動了，萬裏程停下腳步把她拉向身邊：“靠過來，這邊風小。”
他的手臂環過她的肩膀，替她擋住了疾風，羅瓊花甕甕地埋著腦袋：“前兩次爬都不成功，是不是菩薩覺得我們不夠誠心。”
“世上沒有比我們更誠心的人了，”萬裏程推著她往上面走，“再往上爬，前面有個廢棄的石亭，在那裏就能歇歇腳了。”
走著走著風雲變幻，風還沒停雨就砸了下來，起初是細密的雨絲，後來變成豆大的雨點，打得頭頂的樹葉劈啪作響，萬裏程把包裏的外套翻了出來，一件裹在羅瓊花身上，另一件披在她的頭上。
“把帽子戴上！”他的聲音壓過雨聲，羅瓊花聽話地拉上外套的帽子，萬裏程的頭發已經濕透，水珠順著發尾往下滴落。
“你也穿啊！”她想把外套分給他一半，萬裏程推開她的手向上走去，她隔著朦朧的雨幕看著萬裏程的背影，那背影被雨打濕卻依舊挺直，她心裏突然就不冷了。
“老公，”她喊他，“等我們有了孩子，一定要帶他們來到這裏，告訴他們我們是怎麽爬上來的。”
萬裏程回頭笑笑：“是啊，不管是臭小子還是壞丫頭，都讓他們過來給菩薩磕頭。”
爬到海拔上千米的地方時，淅淅瀝瀝的雨變成了雪，細碎的雪花混著雨絲飄下來，粘在頭發上睫毛上，很快融化成水，羅瓊花的鞋子全濕透了，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冰水裏，腳趾凍得發麻，她腿腳打顫膝蓋發軟，在一塊結冰的石階上差點滑倒，萬裏程及時抓住她的手腕，她順勢蹲了下來，把頭埋在膝蓋裏：“實在走不動了，我們回去吧......”
萬裏程蹲下來，用凍得發紅的手輕輕拍她的背：“你擡頭看看。”
羅瓊花慢慢擡起頭來，遠處的山尖上隱約能看見一點朱紅色的檐角，那就是瀚海廟的屋頂了。
“就在那兒了，我們之前看了那麽多醫生吃了那麽多藥都沒放棄，就差最後這幾步了。”
他把她拉起來，替她拍掉身上的雪：“我背你吧。”
羅瓊花搖了搖頭，抓住他的手臂站起來：“不用......我自己走。”
她的聲音雖然微弱，卻帶著一股韌勁：“都已經走到這兒了，我們一起上去。”
明明距離那麽近了，靠近時疾風從山谷卷來化不開的白霧，能見度瞬間下降，石階在霧中隱去蹤跡，只剩腳下濕滑的泥土和雜亂的枯枝，萬裏程掏出手機看路線地圖，地圖上的標識一動不動，他只能憑著記憶摸索向前，羅瓊花緊緊抓著他的胳膊，指甲幾乎嵌進肉裏：“看不見路了，我們會不會掉下去？”
她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心跳快得要跳出胸腔，萬裏程把她往懷裏帶了帶：“別怕，我走在前面探路，你跟著我的腳印。”
萬裏程的靴子在松軟的泥土裏不斷下陷，每一步都要試探好幾次才敢落腳，生怕踩空滾下山坡。
再往上去霧氣淡了，原本的小雪變成了鵝毛大雪，遠處傳來轟隆隆的聲響，幾塊被風吹動的石頭從山坡上滾下來，砸上石階碎成小塊。
雪落不停氣溫不斷下降，石階變得光滑無比，前面出現一段幾乎垂直的陡坡，石階窄得只能側身行走，旁邊就是深不見底的山谷，羅瓊花的體力已經透支，每爬一步都要喘好幾口氣，眼前開始發黑，她頭暈目眩的扶住旁邊的樹幹，險些栽倒下去，萬裏程一把扶住了她，帶著她休息一會兒才往上走，過了這陡坡上了平地，前面還有一道橫跨小溪的獨木橋，橋面結了層冰滑得厲害，兩人一前一後搖搖晃晃，短短一段路花費半個小時才來到對岸。
越往上走霜雪越厚，萬裏程的靴底全磨平了，每走一步都要抓住旁邊的樹幹才不會滑倒，就這麽一步步向上走著，朱紅色的廟門終於露出了完整的輪廓，虛掩的木門背後是孩子們清脆的笑聲，羅瓊花回頭望向蜿蜒的山路，風霜雨雪冰雹落石都被拋在身後，只有同行的人還在身邊。
進入廟門時天色已晚，一位穿著灰布短衫的老媽媽正蹲在那裏翻紅薯，她頭發花白臉上滿是皺紋，被濃煙熏得咳嗽不停，兩個人猶猶豫豫地走進院子，老媽媽捧著烤好的紅薯迎上前來：“昨天夢到有人上山，今天特意多烤了紅薯。”
兩個人接過熱騰騰的食物，暖意直流到胸口裏去，大大小小的孩子們扒著院門向外看，小腦袋一個接著一個摞在一起，對他們滿是好奇。
這裏爬上來實在艱難，生活方式也很簡單，能長時間適應這裏的只有老媽媽自己，接下來大半年裏的義工只有他們兩個，每天清晨羅瓊花會擦凈廟堂裏的供桌，整理好散落的經書，萬裏程扛著鋤頭去廟後的空地上種樹，他選了幾株耐寒的小苗，每一棵都挖很深的坑澆足雪水，孩子們也會過來幫忙，下午的時候他們會陪著廟裏的孩子們玩，這些孩子都是老媽媽想盡辦法撫養大的，裏面最小的只有三歲，老媽媽會養到他們有了基本生活能力之後把他們送到山下的福利院，等待有緣的父母領養他們，羅瓊花教他們唱兒歌，用碎布給他們縫小玩偶，萬裏程用樹枝在地上畫小動物，給他們講城裏的故事，孩子們的笑聲像風鈴一樣，填滿了整座廟院。
每月中旬老媽媽都會背著布袋子下山采買，臨走前她會把寫著清單的紙條壓在香爐下，上面寫著註意事項，讓他們萬事小心，回來時她會帶些山下的點心分給他們，還會給他們講山下的趣事，讓他們跟著開心。
最讓他們擔憂的就是孩子生病，山上能用的只有草藥，孩子發起燒來只能硬熬過去，每當這時老媽媽都把孩子抱在懷裏唱兒歌，說他們都是菩薩的孩子，菩薩面前眾生平等，沒有你我之分，菩薩會保佑他們長大，保佑他們成為社會的有用之才，不知是她的安慰讓孩子們平靜下來，還是她真的有特殊的能力，那些體弱的孩子們竟真的熬過了一場又一場嚴寒，健康地成長起來。
羅瓊花漸漸變了，她不再每天盯著日歷算時間，而是把更多的精力放在照顧孩子們身上，看著孩子們的笑臉，她覺得心裏比任何時候都踏實，萬裏程也變了許多，他不再因為工作的壓力而焦慮，而是學會了慢下來，享受和愛人一起種樹澆花的時光，一年裏山頂寒冷的日子要占去大半，他們最愛種四季常青的植物，院子裏種滿了雪松側柏圓柏紫杉，臥房裏養滿了盆栽的萬年青，外面銀裝素裹廟裏春意盎然，仿佛春天已經提前來了。
山上氣候多變，但老媽媽每到月中的時候雷打不動地下山采買，不論刮風下雨都是如此，但山風肆虐雨水不斷的時候兩個人是害怕的，每到這種天氣他們都會關緊廟門，哄孩子們早早上床休息。
越到夜裏風雨越大，風像餓極了的野獸，撞得廟門吱呀亂響，雨絲被擰成冰冷的鞭子，抽在瓦上濺起水花，瀚海廟上的夜空本就黑得透徹，今夜更是連星子都看不到了，月亮早被厚重的烏雲吞了，只有偶爾撕裂天際的閃電，把廟內的供桌香爐照得慘白，又跌回更深的黑暗裏。
兩個人不敢睡也睡不著了，來到火爐邊烤紅薯吃，火爐裏的炭火劈啪跳著，把兩個人的臉映得通紅，剛烤好的紅薯冒著甜香，壓過了廟外的風雨，一陣斷斷續續的敲門聲穿破風聲，輕輕落在地上：“咚咚......咚咚......”
敲門的聲音很弱，卻像針一樣紮進兩個人的耳朵裏，萬裏程動作停了，羅瓊花猛地抓住他的胳膊：“你記不記得老媽媽說過，這山裏是有精怪的，有精怪會化成人形討吃的，開門就會被精怪吃掉......”
敲門聲又響了，比剛才更急了些，帶著一絲絕望的哭腔：“有人嗎？有人嗎？求、求你們開開門，求求你們，求求你們......”
萬裏程咬了咬牙，站起身走到門邊，一道佝僂的影子蜷縮在臺階下，少女的頭發貼在臉上，渾身濕透肚子高高隆起，她的手緊緊護著肚子，另一只手還在無力地敲門。
萬裏程驚得後退兩步：“懷孕了.....”
“什麽？”羅瓊花跟著湊上前去，“怎麽、怎麽會這樣，廟裏的孩子都是出生之後才來這裏的，外面風大雨大路上這麽濕-滑，她自己怎麽爬上來的？”
“就算是精怪也不能在外面淋著，肚子裏還有孩子呢，太造孽了。”
兩人牽著手小心翼翼走到門邊，吱呀一聲拉開廟門。
冷風夾著雨絲翻湧進來，少女幾乎跌進廟裏，她渾身發抖嘴唇青紫，肚子裏的孩子動了一下，她下意識地把肚子抱得更緊，羅瓊花拿過幹布遞了過去，轉身去廚房熬姜茶了：“快進來烤烤火吧，外面可太冷了。”
兩人看著少女濕透的頭發和隆起的肚子，心裏的害怕漸漸散了，就算是精怪又怎樣，總不能讓他們在這風雨夜裏白白沒了，萬裏程撿起掉在地上的紅薯，重新放在火爐邊烤著，他和羅瓊花配合著拿衣服遞水，讓少女溫暖起來，但少女除了進門前的求救之外再不說一句話了，無論他們怎麽詢問，少女都是垂著腦袋搖頭，小心翼翼捂著肚子，像是緊張又像害怕，問什麽都不肯擡頭。
兩個人沒有辦法，只得想辦法給她收拾一間偏房，這房間麻雀雖小五臟俱全，床上搭著一條洗得發白的舊棉被，羅瓊花端來熱水想給少女擦臉，她卻抱著肚子縮到墻角，不肯讓任何人靠近。
“你放心，我們既然把你放進來了，就不會傷害你的，”羅瓊花坐在床邊，“這個房間沒人住過是幹凈的，你先休息一晚，有什麽事等明天再說。”
少女沈默很久才點了點頭，慢慢挪到床邊坐下，她垂著頭護著肚子，像是懷揣著易碎的珍寶，他們兩個面面相覷不知如何是好，想問也問不出什麽，留在這裏也幫不上忙，只能說一句有事叫我們就離開了。
後半夜的雨更大了，閃電似銀蛇竄過夜空，把窗戶照得慘白，羅瓊花一直睡不安穩，睡睡醒醒的一會兒清醒一會兒迷糊，不知第幾次合上眼時，偏房裏傳來低低的痛吟聲，那聲音一聲急過一聲，停一會兒再響起一會兒，羅瓊花忍不住坐起身來，不安地推了推身旁的人：“你醒醒你醒醒，偏房裏面不對，那妹妹不會要生了吧。”
萬裏程被她給推醒了，驚得再也不敢躺下，羅瓊花鼓起勇氣推開偏房的木門，少女蜷成一團縮在床上，雙手死死抓著肚子，額頭上的冷汗順著臉頰往下流淌。
“妹妹，你，你這是、是不是要生了？你這是幾個月了呀，到日子了嗎，是不是要早產了？”
羅瓊花聲音打顫，她壯著膽子上前掀開被子，少女的裙子已被血水染紅。
“去去去，你去燒熱水來，拿幹凈的布條和剪刀來！把廟裏所有幹凈的布條都拿來！還有那把剪刀，用開水多燙幾遍！”
萬裏程在門外急匆匆地跑走了，少女疼得咬住嘴唇，眼淚混著冷汗往下掉，但她始終沒有哭喊，只是緊緊抓著羅瓊花的胳膊，指甲掐進肉裏，留下幾道紅印。
羅瓊花雖然沒有自己的孩子，但在保健院裏上過許多次課，知道基本的操作流程，這裏不是無菌環境有感染的風險，她只能祈禱少女擁有絕佳的身體素質，能順利把孩子帶到世上。
萬裏程把熱水放在門口，羅瓊花手忙腳亂的擰毛巾拿剪刀倒酒精，絞盡腦汁地回憶之前學過的課程，少女不斷發出急促的哼叫，嘴唇咬得出血，頭發黏在汗濕的臉上，眼睛半睜半閉，裏面全是血絲。
“妹妹你別怕別怕，我們在這兒陪著你呢，你跟著我的節奏呼吸，對對對，就這樣，就這樣......”
少女似乎聽到了她的話，用盡全身力氣弓起身子，喉嚨裏發出模糊的嘶吼，下一秒她癱軟下去，大口喘著粗氣，眼淚混著冷汗往下流淌，羅瓊花沖出門去讓萬裏程煮糖水，萬裏程飛跑出去端回一碗糖水，羅瓊花沖回房間扶著少女的腦袋，一點點餵她喝了下去，少女喝了幾口肚子又痛起來，這次她死死抓著羅瓊花的手腕，指甲幾乎掐破她的皮膚。
“加油，快了快了！”
羅瓊花的額頭布滿冷汗，這是她第一次見到這樣的場面，五臟六腑緊緊揪成一團，心臟都要被擰皺了。
“啊——”
少女發出一聲完整的哭喊，一聲微弱卻清晰的啼哭劃破了雨夜的寂靜，羅瓊花松了口氣摔在床上，笨手笨腳地幫嬰兒剪斷臍帶，眼淚湧了出來：“生了……生出來了，是個男孩。”
少女筋疲力盡的躺在床上，胸口劇烈起伏，嘴角露出極淡的疲憊的笑容，羅瓊花把嬰兒洗凈裹進舊棉布裏，輕輕放在她身邊，少女伸出顫抖的手，碰了碰嬰兒的臉頰，聲音沙啞得含糊不清：“謝謝.....”
少女累得動彈不得，但嬰兒手舞足蹈哭的厲害，小拳頭在空中晃個不停，嬰兒還帶著初生的惶恐，哭聲裏裹著對陌生環境的不安，少女求助地望向對面，羅瓊花只得把嬰兒抱起來貼在胸口，一只手輕輕拍他的背，另一只手攏住他的耳朵，哼起了不成調的搖籃曲：“山風輕，樹葉搖，寶寶睡個安穩覺......”
羅瓊花知道剛出生的孩子要盡快喝奶，但少女虛弱地搖了搖頭，表示自己沒法做到，羅瓊花急得滿地亂轉：“那怎麽辦，我先帶著孩子出去吧，給他餵點喝的，你也能好好休息。”
少女顫顫地伸出手來，羅瓊花把嬰兒抱了過去，他的母親溫柔地撫了撫他的臉頰，眼中滿是眷戀。
嬰兒的哭聲越來越大，手腳並用地折騰起來，羅瓊花只得抱著他出去找奶粉，好在廟裏還有許多善信帶來的物資，一罐打開的奶粉罐裏還剩許多，羅瓊花舀了兩勺用溫水沖開，輕輕搖晃奶瓶，試了試溫度才遞到嬰兒嘴邊，嬰兒的小嘴裹住奶嘴，咕咚咕咚喝了起來，哭聲漸漸停了，喝完奶羅瓊花又煮了小半碗米糊，用勺子一點點餵他，嬰兒吃著吃著頭就歪倒下來，倒在她的臂彎裏睡著了。
這一夜兵荒馬亂透支身體，萬裏程撐不住先回房間睡了，羅瓊花抱著嬰兒靠坐在椅子上，頭一點一點地打盹，兩人斷斷續續睡了幾個小時，天大亮時羅瓊花被嬰兒的咿呀聲吵醒，她揉了揉眼睛站起身來，第一反應就是去看看少女的狀態。
偏房裏空落落的，血跡還留在床上，被子疊成了方方正正的小塊，但少女已經無影無蹤，羅瓊花悶頭沖進院裏，因著前夜雨水不斷，痕跡被沖刷的看不清了，羅瓊花呆呆地站在院中，整個人如遭雷擊，話都說不出了。
不見了，走了，消失了，人跑到哪裏去了，她不會真的是精怪吧？
她怎麽能在風雪中來到這裏，在產後匆匆忙忙離開，留下連眼睛都睜不開的孩子？
她是有什麽苦衷嗎，是被人追殺了嗎，是瞞著父母不敢去醫院嗎？
她沒有留下身份信息，茫茫人海中要怎麽把她給找回來，就算把她給找回來了，她願意照顧這孩子嗎？
萬裏程被外面的動靜給驚醒了，揉著眼睛走出院子：“怎麽了？”
窗外寒風吹來，他被吹得清醒過來：“她走了？”
羅瓊花僵硬著點了點頭。
偏房的枕頭旁邊放著一張皺巴巴的草紙，上面用炭筆歪歪扭扭寫著幾個字，上面一排是對不起，下面一排是謝謝，字跡有些潦草，像是匆忙間勾勒出來的東西。
羅瓊花的胳膊已經酸得快要脫臼了。
懷裏的嬰兒像只黏人的小貓，只要一沾床就扯著嗓子號哭，那哭聲脆生生的，帶著一股不依不饒的勁頭，身子扭得像剛從水裏撈出來的泥鰍，小拳頭死死攥著羅瓊花的衣襟，豎抱時必須得不停地走動，腳步稍慢半拍，哭聲就拔高八度，連換個姿勢都不行，羅瓊花在院子裏來來回回踱了整整一天，土路都快要被踩塌了，她的頭發亂成雞窩，眼睛裏布滿血絲，嘴裏反覆念叨著救命，午飯晚飯都吃不下去。
萬裏程端來的小米粥涼了又熱熱了又涼，最後只能蹲在門檻上看著她嘆氣：“我來抱吧？”
羅瓊花連連搖頭：“你不都試過嗎，你抱他他哭得天崩地裂，還是我來抱吧。”
日落時廟門外傳來吱呀的輕響，熟悉的腳步聲越來越近，羅瓊花跳了起來，抱著小孩沖向門口，萬裏程緊隨其後，差點被門檻絆倒，老媽媽背著沈甸甸的米袋，手裏提著油瓶和白布，聽到聲音擡起頭來：“怎麽了？”
羅瓊花舉起懷裏的孩子：“老媽媽您總算是回來了，昨天夜裏來了個懷孕的妹妹，生了這孩子就留張紙條走了，這孩子放下就哭只能豎抱，我胳膊都快斷了。”
老媽媽把背上的米袋往地上一放，拍了拍手上的灰，接過羅瓊花懷裏的孩子，她的手掌粗糙卻溫暖，輕輕托著小家夥的身體，一只手順著後背往上捋，嘴裏哼起了古老的歌謠，孩子的哭聲漸漸弱了，兩只眼睛半睜半閉，盯著老媽媽的臉看個不停。
老媽媽來到供桌前拿出一炷檀香，點燃後放進香爐裏，木質香氣混合而成的煙霧裊裊升起，緩緩彌漫在院子裏。
她閉上眼睛念念有詞，不知在說些什麽，其餘的兩個人不敢出聲，眼睜睜看著檀香的煙圈在月光下打起轉來，緩緩飄向空中，小家夥的頭靠在老媽媽的肩膀上，漸漸閉上眼睛。
等檀香燃掉大半，老媽媽睜開眼睛，把小孩放進旁邊的搖籃裏，轉身看著兩人，手指輕輕敲敲供桌：“那姑娘留下的東西呢？”
羅瓊花沖進偏房，將皺巴巴的草紙拿了過來，上面並排書寫的幾個字清晰可見，老媽媽接過紙條看了一眼：“世間萬物皆是因緣和合，她來是緣她走是緣，你來是緣你走是緣，這孩子留在這裏不是偶然，多一分強求不得，少一分也留他不住。昨天的雨不是平白落的，那姑娘的腳不是平白踏進來的，你們抱他一天受的苦也不是平白受的。”
老媽媽說著走了出去，萬裏程和羅瓊花對視一眼，跟在她背後走了出去，老媽媽指著院裏的一棵樹苗：“瓊花，你之前撿了個桃核隨手埋的，沒想到這樹苗就長了出來，這桃核為什麽偏偏落在你手裏了，為什麽偏偏在這廟裏發芽？不是你選它，也不是它選你，是因緣把你們綁在了一起。這孩子也是如此，你們救這孩子一命，他陪你們一世，往後說不定比親娃還貼心呢。”
萬裏程漸漸聽出了不對，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麽，老媽媽把視線轉了過來：“孩子，以後你們有了自己的娃娃，可不能對他偏心，什麽叫一視同仁？吃飯時給他碗裏多盛一勺，天冷時他的被子和自己的娃娃一樣厚實，犯錯時罵他一句，也得給自己的娃娃說一句道理，手心手背都是肉，這肉長在你身上，哪塊疼你都得心疼，這孩子不管是親生的還是撿來的，都是菩薩賜給你們的因緣，你們好好把他養大，他好好給你們養老，這是因果也是緣分。”
老媽媽帶著他們回到廟裏，輕輕晃了晃搖籃裏的嬰兒，小家夥咂了咂嘴，睡得更踏實了：“這瀚海廟是他出生的地方，你們就是他的父母，緣分到了就要接著，以後的路慢慢走慢慢看，春天桃花會開，夏天蟬鳴會響，秋天柿子會紅，這娃會跟著你們摘桃聽蟬摘柿子，日子還長著呢。”
羅瓊花聽著聽著全身發顫，她和萬裏程對視一眼，嗓音沙啞起來：“您是說，您是說......我們以後......我們以後......還會有自己的孩子？”
老媽媽微微笑著，沒有回答這個問題，輕輕拍了拍身旁的搖籃：“世間一切都是因緣和合，該來的總會來的，該走的也留不住，給孩子取名字吧。”
取名字.....
取名字.....
羅瓊花著魔似的走上前來，垂頭看著搖籃裏的孩子。
有了名字就有了言靈，有了名字就有了枷鎖，這孩子從此不再是一縷幽魂，他會安安穩穩地活在世間。
供桌上有一盆郁郁蔥蔥的萬年青，這大半年來羅瓊花經常給它施肥澆水，那是老媽媽十多年前從後山挖過來的，葉片肥厚終年常綠，在最寒冷的冬天也沒掉過一片葉子。
羅瓊花盯著那盆萬年青看個不停，老媽媽察覺到她的目光，也跟著看了過去：“去年的冬天雪壓了半尺多厚，是這十年以來最冷的冬天，我本以為它熬不過去，但開春暖和起來了，它又冒出了新葉，這孩子剛出生就遭了這麽多罪，像這萬年青一樣命硬，往後他長大了，希望他也能像這萬年青一樣，常綠常青不雕不謝，不管遇到什麽風雨，都能紮下根來活得結實，長長久久平平安安，過一輩子安穩日子。”
“那.....那就叫萬年青吧，”羅瓊花鬼使神差擡起手來，摸了摸翠綠的葉子，又看了看搖籃裏的孩子，“不求他大富大貴，也不求他出人頭地，只求他長命百歲，平平安安過一輩子。”
她轉向身旁尋求萬裏程的意見，萬裏程把手放在搖籃上，盯著小孩熟睡的臉：“就叫萬年青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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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剛蒙蒙亮，濟普山的輪廓還浸在霧裏，萬裏程已經拉著羅瓊花踏上了石階，兩個人鼓囊囊的背包裏塞滿幹糧和外套，這是他們第三次來瀚海廟了，前兩次都因中途的暴雨和山路塌方折返，這次他們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了這裏。
“第三次了，再上不去就沒辦法了，”羅瓊花扶著膝蓋望向山頂，那裏的廟宇仿佛浸泡在仙境裏，被淡白的雲霧包裹起來，“十年了，什麽辦法都試過了，中藥西藥針灸艾灸運動泡腳科技......看再多的名醫，只會給出一句不明原因不孕，就把我們給打發了，哪有這麽看病的呢？”
“你省點力氣用來爬山，別用在這兒抱怨了，據說瀚海廟裏的老媽媽是菩薩化身，附近養不了小孩的都把孩子往那裏送，她全都養了起來，在那裏做義工的都是生育困難的夫婦，工作一年再下山的陸續都有了自己的孩子，那裏肯定有什麽說法，”萬裏程拿出望遠鏡來，看向遠方的廟宇，“從現在開始往上爬，爬到太陽落山就上去了。”
“時間過得真快，我們在一起都十年了，”羅瓊花道，“別人家的小孩都會爬會跳會跑了，我們還在為了這件事努力，是不是不配有孩子了。”
“來都來了，就別再說喪氣話了，老媽媽聽到要變天了，”萬裏程道，“來這兒做義工就當修身養性了，在城裏生活你也吃不香睡不好的，上來就當成是放松吧。”
“那等下山之後我不想在這兒生活了，我們搬家去雲市吧，那裏熱帶氣候陽光又好，沒有認識的人，生活起來心情都會變好，”羅瓊花抹掉臉上的汗，說著說著哽咽起來，“親戚朋友都在這裏，天天催天天問天天勸，好像我們不要孩子是想丁克一樣，要是能有孩子，要是能有自己的孩子，我把他捧在手裏怕化了，含在嘴裏怕丟了......”
羅瓊花越說越傷心了，捂住臉哭了起來，萬裏程把外套從包裏翻找出來，披在她的身上：“好好好，成成成，都聽你的還不成嗎？下山之後我們搬家，把房子都給賣了，以後就去雲市生活，那裏進出口貿易發達，我們建廠房繼續做機械生意，我們離這些人遠遠的，就過自己的日子......”
爬過半山腰的竹林，風從山谷裏卷了上來，帶著寒意的風卷得葉片嘩嘩作響，裹著竹葉的碎屑撲到臉上，羅瓊花的圍巾被吹得四散翻飛，遮住了大半張臉，她踉蹌一下走不動了，萬裏程停下腳步把她拉向身邊：“靠過來，這邊風小。”
他的手臂環過她的肩膀，替她擋住了疾風，羅瓊花甕甕地埋著腦袋：“前兩次爬都不成功，是不是菩薩覺得我們不夠誠心。”
“世上沒有比我們更誠心的人了，”萬裏程推著她往上面走，“再往上爬，前面有個廢棄的石亭，在那裏就能歇歇腳了。”
走著走著風雲變幻，風還沒停雨就砸了下來，起初是細密的雨絲，後來變成豆大的雨點，打得頭頂的樹葉劈啪作響，萬裏程把包裏的外套翻了出來，一件裹在羅瓊花身上，另一件披在她的頭上。
“把帽子戴上！”他的聲音壓過雨聲，羅瓊花聽話地拉上外套的帽子，萬裏程的頭發已經濕透，水珠順著發尾往下滴落。
“你也穿啊！”她想把外套分給他一半，萬裏程推開她的手向上走去，她隔著朦朧的雨幕看著萬裏程的背影，那背影被雨打濕卻依舊挺直，她心裏突然就不冷了。
“老公，”她喊他，“等我們有了孩子，一定要帶他們來到這裏，告訴他們我們是怎麽爬上來的。”
萬裏程回頭笑笑：“是啊，不管是臭小子還是壞丫頭，都讓他們過來給菩薩磕頭。”
爬到海拔上千米的地方時，淅淅瀝瀝的雨變成了雪，細碎的雪花混著雨絲飄下來，粘在頭發上睫毛上，很快融化成水，羅瓊花的鞋子全濕透了，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冰水裏，腳趾凍得發麻，她腿腳打顫膝蓋發軟，在一塊結冰的石階上差點滑倒，萬裏程及時抓住她的手腕，她順勢蹲了下來，把頭埋在膝蓋裏：“實在走不動了，我們回去吧......”
萬裏程蹲下來，用凍得發紅的手輕輕拍她的背：“你擡頭看看。”
羅瓊花慢慢擡起頭來，遠處的山尖上隱約能看見一點朱紅色的檐角，那就是瀚海廟的屋頂了。
“就在那兒了，我們之前看了那麽多醫生吃了那麽多藥都沒放棄，就差最後這幾步了。”
他把她拉起來，替她拍掉身上的雪：“我背你吧。”
羅瓊花搖了搖頭，抓住他的手臂站起來：“不用......我自己走。”
她的聲音雖然微弱，卻帶著一股韌勁：“都已經走到這兒了，我們一起上去。”
明明距離那麽近了，靠近時疾風從山谷卷來化不開的白霧，能見度瞬間下降，石階在霧中隱去蹤跡，只剩腳下濕滑的泥土和雜亂的枯枝，萬裏程掏出手機看路線地圖，地圖上的標識一動不動，他只能憑著記憶摸索向前，羅瓊花緊緊抓著他的胳膊，指甲幾乎嵌進肉裏：“看不見路了，我們會不會掉下去？”
她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心跳快得要跳出胸腔，萬裏程把她往懷裏帶了帶：“別怕，我走在前面探路，你跟著我的腳印。”
萬裏程的靴子在松軟的泥土裏不斷下陷，每一步都要試探好幾次才敢落腳，生怕踩空滾下山坡。
再往上去霧氣淡了，原本的小雪變成了鵝毛大雪，遠處傳來轟隆隆的聲響，幾塊被風吹動的石頭從山坡上滾下來，砸上石階碎成小塊。
雪落不停氣溫不斷下降，石階變得光滑無比，前面出現一段幾乎垂直的陡坡，石階窄得只能側身行走，旁邊就是深不見底的山谷，羅瓊花的體力已經透支，每爬一步都要喘好幾口氣，眼前開始發黑，她頭暈目眩的扶住旁邊的樹幹，險些栽倒下去，萬裏程一把扶住了她，帶著她休息一會兒才往上走，過了這陡坡上了平地，前面還有一道橫跨小溪的獨木橋，橋面結了層冰滑得厲害，兩人一前一後搖搖晃晃，短短一段路花費半個小時才來到對岸。
越往上走霜雪越厚，萬裏程的靴底全磨平了，每走一步都要抓住旁邊的樹幹才不會滑倒，就這麽一步步向上走著，朱紅色的廟門終於露出了完整的輪廓，虛掩的木門背後是孩子們清脆的笑聲，羅瓊花回頭望向蜿蜒的山路，風霜雨雪冰雹落石都被拋在身後，只有同行的人還在身邊。
進入廟門時天色已晚，一位穿著灰布短衫的老媽媽正蹲在那裏翻紅薯，她頭發花白臉上滿是皺紋，被濃煙熏得咳嗽不停，兩個人猶猶豫豫地走進院子，老媽媽捧著烤好的紅薯迎上前來：“昨天夢到有人上山，今天特意多烤了紅薯。”
兩個人接過熱騰騰的食物，暖意直流到胸口裏去，大大小小的孩子們扒著院門向外看，小腦袋一個接著一個摞在一起，對他們滿是好奇。
這裏爬上來實在艱難，生活方式也很簡單，能長時間適應這裏的只有老媽媽自己，接下來大半年裏的義工只有他們兩個，每天清晨羅瓊花會擦凈廟堂裏的供桌，整理好散落的經書，萬裏程扛著鋤頭去廟後的空地上種樹，他選了幾株耐寒的小苗，每一棵都挖很深的坑澆足雪水，孩子們也會過來幫忙，下午的時候他們會陪著廟裏的孩子們玩，這些孩子都是老媽媽想盡辦法撫養大的，裏面最小的只有三歲，老媽媽會養到他們有了基本生活能力之後把他們送到山下的福利院，等待有緣的父母領養他們，羅瓊花教他們唱兒歌，用碎布給他們縫小玩偶，萬裏程用樹枝在地上畫小動物，給他們講城裏的故事，孩子們的笑聲像風鈴一樣，填滿了整座廟院。
每月中旬老媽媽都會背著布袋子下山采買，臨走前她會把寫著清單的紙條壓在香爐下，上面寫著註意事項，讓他們萬事小心，回來時她會帶些山下的點心分給他們，還會給他們講山下的趣事，讓他們跟著開心。
最讓他們擔憂的就是孩子生病，山上能用的只有草藥，孩子發起燒來只能硬熬過去，每當這時老媽媽都把孩子抱在懷裏唱兒歌，說他們都是菩薩的孩子，菩薩面前眾生平等，沒有你我之分，菩薩會保佑他們長大，保佑他們成為社會的有用之才，不知是她的安慰讓孩子們平靜下來，還是她真的有特殊的能力，那些體弱的孩子們竟真的熬過了一場又一場嚴寒，健康地成長起來。
羅瓊花漸漸變了，她不再每天盯著日歷算時間，而是把更多的精力放在照顧孩子們身上，看著孩子們的笑臉，她覺得心裏比任何時候都踏實，萬裏程也變了許多，他不再因為工作的壓力而焦慮，而是學會了慢下來，享受和愛人一起種樹澆花的時光，一年裏山頂寒冷的日子要占去大半，他們最愛種四季常青的植物，院子裏種滿了雪松側柏圓柏紫杉，臥房裏養滿了盆栽的萬年青，外面銀裝素裹廟裏春意盎然，仿佛春天已經提前來了。
山上氣候多變，但老媽媽每到月中的時候雷打不動地下山采買，不論刮風下雨都是如此，但山風肆虐雨水不斷的時候兩個人是害怕的，每到這種天氣他們都會關緊廟門，哄孩子們早早上床休息。
越到夜裏風雨越大，風像餓極了的野獸，撞得廟門吱呀亂響，雨絲被擰成冰冷的鞭子，抽在瓦上濺起水花，瀚海廟上的夜空本就黑得透徹，今夜更是連星子都看不到了，月亮早被厚重的烏雲吞了，只有偶爾撕裂天際的閃電，把廟內的供桌香爐照得慘白，又跌回更深的黑暗裏。
兩個人不敢睡也睡不著了，來到火爐邊烤紅薯吃，火爐裏的炭火劈啪跳著，把兩個人的臉映得通紅，剛烤好的紅薯冒著甜香，壓過了廟外的風雨，一陣斷斷續續的敲門聲穿破風聲，輕輕落在地上：“咚咚......咚咚......”
敲門的聲音很弱，卻像針一樣紮進兩個人的耳朵裏，萬裏程動作停了，羅瓊花猛地抓住他的胳膊：“你記不記得老媽媽說過，這山裏是有精怪的，有精怪會化成人形討吃的，開門就會被精怪吃掉......”
敲門聲又響了，比剛才更急了些，帶著一絲絕望的哭腔：“有人嗎？有人嗎？求、求你們開開門，求求你們，求求你們......”
萬裏程咬了咬牙，站起身走到門邊，一道佝僂的影子蜷縮在臺階下，少女的頭發貼在臉上，渾身濕透肚子高高隆起，她的手緊緊護著肚子，另一只手還在無力地敲門。
萬裏程驚得後退兩步：“懷孕了.....”
“什麽？”羅瓊花跟著湊上前去，“怎麽、怎麽會這樣，廟裏的孩子都是出生之後才來這裏的，外面風大雨大路上這麽濕-滑，她自己怎麽爬上來的？”
“就算是精怪也不能在外面淋著，肚子裏還有孩子呢，太造孽了。”
兩人牽著手小心翼翼走到門邊，吱呀一聲拉開廟門。
冷風夾著雨絲翻湧進來，少女幾乎跌進廟裏，她渾身發抖嘴唇青紫，肚子裏的孩子動了一下，她下意識地把肚子抱得更緊，羅瓊花拿過幹布遞了過去，轉身去廚房熬姜茶了：“快進來烤烤火吧，外面可太冷了。”
兩人看著少女濕透的頭發和隆起的肚子，心裏的害怕漸漸散了，就算是精怪又怎樣，總不能讓他們在這風雨夜裏白白沒了，萬裏程撿起掉在地上的紅薯，重新放在火爐邊烤著，他和羅瓊花配合著拿衣服遞水，讓少女溫暖起來，但少女除了進門前的求救之外再不說一句話了，無論他們怎麽詢問，少女都是垂著腦袋搖頭，小心翼翼捂著肚子，像是緊張又像害怕，問什麽都不肯擡頭。
兩個人沒有辦法，只得想辦法給她收拾一間偏房，這房間麻雀雖小五臟俱全，床上搭著一條洗得發白的舊棉被，羅瓊花端來熱水想給少女擦臉，她卻抱著肚子縮到墻角，不肯讓任何人靠近。
“你放心，我們既然把你放進來了，就不會傷害你的，”羅瓊花坐在床邊，“這個房間沒人住過是幹凈的，你先休息一晚，有什麽事等明天再說。”
少女沈默很久才點了點頭，慢慢挪到床邊坐下，她垂著頭護著肚子，像是懷揣著易碎的珍寶，他們兩個面面相覷不知如何是好，想問也問不出什麽，留在這裏也幫不上忙，只能說一句有事叫我們就離開了。
後半夜的雨更大了，閃電似銀蛇竄過夜空，把窗戶照得慘白，羅瓊花一直睡不安穩，睡睡醒醒的一會兒清醒一會兒迷糊，不知第幾次合上眼時，偏房裏傳來低低的痛吟聲，那聲音一聲急過一聲，停一會兒再響起一會兒，羅瓊花忍不住坐起身來，不安地推了推身旁的人：“你醒醒你醒醒，偏房裏面不對，那妹妹不會要生了吧。”
萬裏程被她給推醒了，驚得再也不敢躺下，羅瓊花鼓起勇氣推開偏房的木門，少女蜷成一團縮在床上，雙手死死抓著肚子，額頭上的冷汗順著臉頰往下流淌。
“妹妹，你，你這是、是不是要生了？你這是幾個月了呀，到日子了嗎，是不是要早產了？”
羅瓊花聲音打顫，她壯著膽子上前掀開被子，少女的裙子已被血水染紅。
“去去去，你去燒熱水來，拿幹凈的布條和剪刀來！把廟裏所有幹凈的布條都拿來！還有那把剪刀，用開水多燙幾遍！”
萬裏程在門外急匆匆地跑走了，少女疼得咬住嘴唇，眼淚混著冷汗往下掉，但她始終沒有哭喊，只是緊緊抓著羅瓊花的胳膊，指甲掐進肉裏，留下幾道紅印。
羅瓊花雖然沒有自己的孩子，但在保健院裏上過許多次課，知道基本的操作流程，這裏不是無菌環境有感染的風險，她只能祈禱少女擁有絕佳的身體素質，能順利把孩子帶到世上。
萬裏程把熱水放在門口，羅瓊花手忙腳亂的擰毛巾拿剪刀倒酒精，絞盡腦汁地回憶之前學過的課程，少女不斷發出急促的哼叫，嘴唇咬得出血，頭發黏在汗濕的臉上，眼睛半睜半閉，裏面全是血絲。
“妹妹你別怕別怕，我們在這兒陪著你呢，你跟著我的節奏呼吸，對對對，就這樣，就這樣......”
少女似乎聽到了她的話，用盡全身力氣弓起身子，喉嚨裏發出模糊的嘶吼，下一秒她癱軟下去，大口喘著粗氣，眼淚混著冷汗往下流淌，羅瓊花沖出門去讓萬裏程煮糖水，萬裏程飛跑出去端回一碗糖水，羅瓊花沖回房間扶著少女的腦袋，一點點餵她喝了下去，少女喝了幾口肚子又痛起來，這次她死死抓著羅瓊花的手腕，指甲幾乎掐破她的皮膚。
“加油，快了快了！”
羅瓊花的額頭布滿冷汗，這是她第一次見到這樣的場面，五臟六腑緊緊揪成一團，心臟都要被擰皺了。
“啊——”
少女發出一聲完整的哭喊，一聲微弱卻清晰的啼哭劃破了雨夜的寂靜，羅瓊花松了口氣摔在床上，笨手笨腳地幫嬰兒剪斷臍帶，眼淚湧了出來：“生了……生出來了，是個男孩。”
少女筋疲力盡的躺在床上，胸口劇烈起伏，嘴角露出極淡的疲憊的笑容，羅瓊花把嬰兒洗凈裹進舊棉布裏，輕輕放在她身邊，少女伸出顫抖的手，碰了碰嬰兒的臉頰，聲音沙啞得含糊不清：“謝謝.....”
少女累得動彈不得，但嬰兒手舞足蹈哭的厲害，小拳頭在空中晃個不停，嬰兒還帶著初生的惶恐，哭聲裏裹著對陌生環境的不安，少女求助地望向對面，羅瓊花只得把嬰兒抱起來貼在胸口，一只手輕輕拍他的背，另一只手攏住他的耳朵，哼起了不成調的搖籃曲：“山風輕，樹葉搖，寶寶睡個安穩覺......”
羅瓊花知道剛出生的孩子要盡快喝奶，但少女虛弱地搖了搖頭，表示自己沒法做到，羅瓊花急得滿地亂轉：“那怎麽辦，我先帶著孩子出去吧，給他餵點喝的，你也能好好休息。”
少女顫顫地伸出手來，羅瓊花把嬰兒抱了過去，他的母親溫柔地撫了撫他的臉頰，眼中滿是眷戀。
嬰兒的哭聲越來越大，手腳並用地折騰起來，羅瓊花只得抱著他出去找奶粉，好在廟裏還有許多善信帶來的物資，一罐打開的奶粉罐裏還剩許多，羅瓊花舀了兩勺用溫水沖開，輕輕搖晃奶瓶，試了試溫度才遞到嬰兒嘴邊，嬰兒的小嘴裹住奶嘴，咕咚咕咚喝了起來，哭聲漸漸停了，喝完奶羅瓊花又煮了小半碗米糊，用勺子一點點餵他，嬰兒吃著吃著頭就歪倒下來，倒在她的臂彎裏睡著了。
這一夜兵荒馬亂透支身體，萬裏程撐不住先回房間睡了，羅瓊花抱著嬰兒靠坐在椅子上，頭一點一點地打盹，兩人斷斷續續睡了幾個小時，天大亮時羅瓊花被嬰兒的咿呀聲吵醒，她揉了揉眼睛站起身來，第一反應就是去看看少女的狀態。
偏房裏空落落的，血跡還留在床上，被子疊成了方方正正的小塊，但少女已經無影無蹤，羅瓊花悶頭沖進院裏，因著前夜雨水不斷，痕跡被沖刷的看不清了，羅瓊花呆呆地站在院中，整個人如遭雷擊，話都說不出了。
不見了，走了，消失了，人跑到哪裏去了，她不會真的是精怪吧？
她怎麽能在風雪中來到這裏，在產後匆匆忙忙離開，留下連眼睛都睜不開的孩子？
她是有什麽苦衷嗎，是被人追殺了嗎，是瞞著父母不敢去醫院嗎？
她沒有留下身份信息，茫茫人海中要怎麽把她給找回來，就算把她給找回來了，她願意照顧這孩子嗎？
萬裏程被外面的動靜給驚醒了，揉著眼睛走出院子：“怎麽了？”
窗外寒風吹來，他被吹得清醒過來：“她走了？”
羅瓊花僵硬著點了點頭。
偏房的枕頭旁邊放著一張皺巴巴的草紙，上面用炭筆歪歪扭扭寫著幾個字，上面一排是對不起，下面一排是謝謝，字跡有些潦草，像是匆忙間勾勒出來的東西。
羅瓊花的胳膊已經酸得快要脫臼了。
懷裏的嬰兒像只黏人的小貓，只要一沾床就扯著嗓子號哭，那哭聲脆生生的，帶著一股不依不饒的勁頭，身子扭得像剛從水裏撈出來的泥鰍，小拳頭死死攥著羅瓊花的衣襟，豎抱時必須得不停地走動，腳步稍慢半拍，哭聲就拔高八度，連換個姿勢都不行，羅瓊花在院子裏來來回回踱了整整一天，土路都快要被踩塌了，她的頭發亂成雞窩，眼睛裏布滿血絲，嘴裏反覆念叨著救命，午飯晚飯都吃不下去。
萬裏程端來的小米粥涼了又熱熱了又涼，最後只能蹲在門檻上看著她嘆氣：“我來抱吧？”
羅瓊花連連搖頭：“你不都試過嗎，你抱他他哭得天崩地裂，還是我來抱吧。”
日落時廟門外傳來吱呀的輕響，熟悉的腳步聲越來越近，羅瓊花跳了起來，抱著小孩沖向門口，萬裏程緊隨其後，差點被門檻絆倒，老媽媽背著沈甸甸的米袋，手裏提著油瓶和白布，聽到聲音擡起頭來：“怎麽了？”
羅瓊花舉起懷裏的孩子：“老媽媽您總算是回來了，昨天夜裏來了個懷孕的妹妹，生了這孩子就留張紙條走了，這孩子放下就哭只能豎抱，我胳膊都快斷了。”
老媽媽把背上的米袋往地上一放，拍了拍手上的灰，接過羅瓊花懷裏的孩子，她的手掌粗糙卻溫暖，輕輕托著小家夥的身體，一只手順著後背往上捋，嘴裏哼起了古老的歌謠，孩子的哭聲漸漸弱了，兩只眼睛半睜半閉，盯著老媽媽的臉看個不停。
老媽媽來到供桌前拿出一炷檀香，點燃後放進香爐裏，木質香氣混合而成的煙霧裊裊升起，緩緩彌漫在院子裏。
她閉上眼睛念念有詞，不知在說些什麽，其餘的兩個人不敢出聲，眼睜睜看著檀香的煙圈在月光下打起轉來，緩緩飄向空中，小家夥的頭靠在老媽媽的肩膀上，漸漸閉上眼睛。
等檀香燃掉大半，老媽媽睜開眼睛，把小孩放進旁邊的搖籃裏，轉身看著兩人，手指輕輕敲敲供桌：“那姑娘留下的東西呢？”
羅瓊花沖進偏房，將皺巴巴的草紙拿了過來，上面並排書寫的幾個字清晰可見，老媽媽接過紙條看了一眼：“世間萬物皆是因緣和合，她來是緣她走是緣，你來是緣你走是緣，這孩子留在這裏不是偶然，多一分強求不得，少一分也留他不住。昨天的雨不是平白落的，那姑娘的腳不是平白踏進來的，你們抱他一天受的苦也不是平白受的。”
老媽媽說著走了出去，萬裏程和羅瓊花對視一眼，跟在她背後走了出去，老媽媽指著院裏的一棵樹苗：“瓊花，你之前撿了個桃核隨手埋的，沒想到這樹苗就長了出來，這桃核為什麽偏偏落在你手裏了，為什麽偏偏在這廟裏發芽？不是你選它，也不是它選你，是因緣把你們綁在了一起。這孩子也是如此，你們救這孩子一命，他陪你們一世，往後說不定比親娃還貼心呢。”
萬裏程漸漸聽出了不對，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麽，老媽媽把視線轉了過來：“孩子，以後你們有了自己的娃娃，可不能對他偏心，什麽叫一視同仁？吃飯時給他碗裏多盛一勺，天冷時他的被子和自己的娃娃一樣厚實，犯錯時罵他一句，也得給自己的娃娃說一句道理，手心手背都是肉，這肉長在你身上，哪塊疼你都得心疼，這孩子不管是親生的還是撿來的，都是菩薩賜給你們的因緣，你們好好把他養大，他好好給你們養老，這是因果也是緣分。”
老媽媽帶著他們回到廟裏，輕輕晃了晃搖籃裏的嬰兒，小家夥咂了咂嘴，睡得更踏實了：“這瀚海廟是他出生的地方，你們就是他的父母，緣分到了就要接著，以後的路慢慢走慢慢看，春天桃花會開，夏天蟬鳴會響，秋天柿子會紅，這娃會跟著你們摘桃聽蟬摘柿子，日子還長著呢。”
羅瓊花聽著聽著全身發顫，她和萬裏程對視一眼，嗓音沙啞起來：“您是說，您是說......我們以後......我們以後......還會有自己的孩子？”
老媽媽微微笑著，沒有回答這個問題，輕輕拍了拍身旁的搖籃：“世間一切都是因緣和合，該來的總會來的，該走的也留不住，給孩子取名字吧。”
取名字.....
取名字.....
羅瓊花著魔似的走上前來，垂頭看著搖籃裏的孩子。
有了名字就有了言靈，有了名字就有了枷鎖，這孩子從此不再是一縷幽魂，他會安安穩穩地活在世間。
供桌上有一盆郁郁蔥蔥的萬年青，這大半年來羅瓊花經常給它施肥澆水，那是老媽媽十多年前從後山挖過來的，葉片肥厚終年常綠，在最寒冷的冬天也沒掉過一片葉子。
羅瓊花盯著那盆萬年青看個不停，老媽媽察覺到她的目光，也跟著看了過去：“去年的冬天雪壓了半尺多厚，是這十年以來最冷的冬天，我本以為它熬不過去，但開春暖和起來了，它又冒出了新葉，這孩子剛出生就遭了這麽多罪，像這萬年青一樣命硬，往後他長大了，希望他也能像這萬年青一樣，常綠常青不雕不謝，不管遇到什麽風雨，都能紮下根來活得結實，長長久久平平安安，過一輩子安穩日子。”
“那.....那就叫萬年青吧，”羅瓊花鬼使神差擡起手來，摸了摸翠綠的葉子，又看了看搖籃裏的孩子，“不求他大富大貴，也不求他出人頭地，只求他長命百歲，平平安安過一輩子。”
她轉向身旁尋求萬裏程的意見，萬裏程把手放在搖籃上，盯著小孩熟睡的臉：“就叫萬年青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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