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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賭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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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賭命

要賭嗎。

要賭這一次嗎。

如果賭成功了,任務就結束了。

可如果賭失敗了,如果失敗了......

以白巖現在的癲狂程度,萬年青知道自己會面對什麽。

如果是以前的他,現在已經沖出去了。

可現在的他不能只考慮自己,陸戎川不止一次地要求他活著出去,在沒有萬全把握的情況下,他不能像之前那樣,對什麽都不在意了。

況且這次的突發情況實在有太多巧合,連這裏的翡翠都不知道是不是真的,既然翡翠這麽重要,做幾個仿制品也是正常的吧?就像那些歷史文物的收藏館一樣,放在展櫃裏的都是假的,真品還儲存在最隱秘的地庫裏。

萬年青半跪下來,將翡翠放到身邊,推了推白巖的肩膀:“白巖,白巖,我把翡翠帶出來了,我們逃出去吧。”

白巖呼吸微弱一動不動,連噴向外面的氣息都是虛的,萬年青猶豫片刻,拉起白巖的手臂,他左手攬著翡翠,右手把人拖到肩上,強忍著厭惡撐著白巖的身體,帶著人往外走去:“這裏太危險了,我先帶你出去。”

走廊盡頭空無一人,失去意識的白巖沈甸甸的,拖著這人像是拖著一只被獵人捕殺的黑熊,萬年青身上的外傷被包紮過了,但青青紫紫的瘀傷就沒好過,他的狀態一直緊張,腎上腺激素飆升倒是感覺不出疼痛,他拖著白巖一步步向外挪動,好幾次累得氣喘籲籲,也沒有把人丟下,他在這迷宮似的基地裏摸不清方向,來回轉了幾次才找到一扇向外出去的大門,他拖著白巖打開大門,門外成片的黑洞洞的槍口齊齊指向他們,這群人顯然在這裏等很久了。

“這是基地迷宮裏唯一的出口,”站在前排的影子走上前來,“迷宮是為了保護翡翠而設計的,既然能活著出來,翡翠就留下吧。”

萬年青見過這人幾面,對他的身形印象深刻,很快就認出來了。

烏鴉。

跟在白巖背後的烏鴉,從黑暗中冒出來的烏鴉,從格子間出來後襲擊他的烏鴉。

“烏鴉,”萬年青攥緊手裏的玻璃罐,“你背叛白巖了。”

烏鴉沈默片刻,輕聲道:“這裏的生存之道是成王敗寇,勝者為王,人和人之間沒有等級之分,你是如此,我是如此,館長也是如此。我們需要朋友而不是敵人,留下翡翠和館長,你可以堂堂正正地離開這裏。”

烏鴉話音剛落,他背後的人齊齊站成兩排,讓出中間的道路,將身上的武器包拆卸下來放在地上,遠遠推到外面。

這是人為布置出一條星光大道,請萬年青走紅毯的意思了。

放下白巖,留下翡翠,堂堂正正地離開這裏?

開什麽玩笑。

如果無法得到翡翠,之前的一切還有什麽意義。

外面的警報不知什麽時候停下來了,之前的巖漿和冰霜成為一場幻夢,仿佛從來沒出現過。

“不可能,”萬年青道,“烏鴉,你們這麽多人,我只有自己一個,你要殺我只是擡手開槍而已,為什麽還要談判,你在忌憚什麽?”

萬年青隱隱有了一點猜測,他決定試探一下。

他收緊五指,盛著翡翠的玻璃罐子被捏出裂紋,在指間咯咯作響。

“住手!”,烏鴉怒道,“翡翠必須在特定的容器裏儲存!如果捏碎罐子,翡翠就融化了!”

果然。

果然如此。

之前陸戎川他們進入下游基地所帶回來的水晶碎屑,一定與翡翠有關。

萬年青還要再問什麽,白巖咳嗽一聲,慢悠悠撐起身體,從萬年青肩上滑了下來。

“可以了烏鴉,”白巖捂著鼻子,擦拭鼻間的血腥氣,“再談一會兒,我們的家底都透出去嘍。”

烏鴉彎下腰來,畢恭畢敬回答:“對不起館長,是烏鴉的錯,烏鴉頭腦簡單,做事太不周全。”

“哎......”

白巖扭動肩膀,身上的關節咯吱作響,他活動四肢嘆了口氣:“找的什麽沒有腦袋的廢物,演練都排不明白,直接就沖我撲過來了,要把我摔出腦震蕩嗎?抱歉了黑晶,讓你看笑話了。”

說著他回過身來,攬住萬年青的肩膀,不著痕跡地探出手來,從他手上接過翡翠:“攥得這麽緊舍不得放,怎麽回事,你也想要翡翠嗎?”

“沒人不想得到翡翠,”萬年青道,“如果我說不想,反而是在騙你。”

“好,我最討厭別人騙我,誠實的人最得我心。今天的演練還算順利,可以了,你們回去吧,陽光房給我準備出來。”

烏鴉側過身做出請的手勢,白巖率先走在前面,走出幾步扭過頭來:“黑晶,陪我一起過去。”

萬年青點了點頭,跟在白巖背後,與他保持一步的距離。

演練.....

白巖果然不相信任何人,萬年青慶幸自己剛剛把白巖一起帶出來了,如果他拿著翡翠獨自一人走出迷宮,外面的激光手槍一定會把他打成篩子。

白巖走在前面,帶著他一起進入電梯,在電子屏上輕輕按了幾下,屏幕裏沒有顯出數字,電梯不斷地向上爬升,叮咚一聲輕響,電梯門打開了。

外面是一片開闊的玻璃房,但陽光和雨露不是真的,明顯是被系統模擬出來的,房間內部有一口圓形的溫泉,溫泉水汽蒸騰,四周環繞著假山和綠植,營造出一種虛假的寧靜。 白巖徑直走向溫泉,似乎對這一切習以為常,萬年青緊隨其後,目光不斷掃視四周,尋找可能的破綻,白巖輕車熟路地脫下外套換上浴衣,來到溫泉裏坐了下來,他張開雙臂靠向背後,蒸騰的水汽模糊了他的輪廓,白巖閉目養神,長長吐一口氣,全身松懈下來,眼睛輕輕地閉上了。

萬年青靜靜地站在一旁,白巖笑道:“放松點,這裏很安全。”

安全?在這個基地中,信任是最奢侈的東西,稀缺程度恐怕比翡翠更高。

“下來吧,”白巖拍了拍身旁的水面,“下來放松放松,這幾天太辛苦了。”

萬年青怎麽都想不到來到這裏還有休閑娛樂的待遇,這畫面堪稱詭異,但白巖明顯不是在和他商量,萬年青遲疑片刻,脫下外套換上浴衣,踏入溫泉之中,這裏水溫適中,裏面不知泡著什麽藥材,躺進去時緊繃的肌肉放松下來,大腦跟著昏沈起來。

頭頂的天花板上星光點點,仿佛真實的夜空,溫泉水輕輕拍打著肌膚,帶來一絲絲麻痹,萬年青強忍著困意打起精神,默默觀察白巖的狀態,白巖嘴角微揚,似乎對萬年青的警惕感到好笑:“你太緊張了,我不妨和你明說好了,這裏的一切都是精心設計過的,包括這溫泉也是。聽話放輕松吧,我也是人,也有想找人說話的時候,把這當成普通的茶話會吧。”

萬年青心中一凜,意識到這可能是某種心理測試,便不再刻意抗拒,任由身體放松,思緒卻更加清晰,繼續留意白巖的一舉一動。

白巖不知從哪摸出一只玩具海豚,他把海豚放在手邊,輕輕搖晃著它,任由它在水面上漂浮。

“我曾經是一名海員,住在不到十平米的船艙裏,那片小小的空間裏塞滿了床鋪,汗味機油味和魚腥味混合起來,怎麽洗澡也沒法擺脫那種味道,機艙像熔爐一樣,發動機持續轟鳴,室溫常年超過四十度,清晨四點值班之後,八點又要接手任務,一天兩班倒的節奏讓生物鐘長期紊亂,我從那時候起開始失眠,每晚雷打不動地要燒熱水泡上一會兒,泡不到熱水就無法入眠。”

萬年青不知道白巖為什麽要說這些,這分明和他們的現狀無關,但白巖的聲音低沈而平靜,仿佛在講述別人的故事,溫泉的水汽在他臉上凝結成細小的水珠,映襯著他略顯疲憊的雙眼,萬年青心中一動,或許這些看似無關的回憶,正是白巖內心深處某種情感的宣洩。

“船上有一口大鍋和幾個鋁盆,廚師每天用海水煮各種海鮮,拳頭大的梭子蟹掰開後,金黃的蟹黃流滿指縫,但連續吃三個月後,連金槍魚刺身都變得難以下咽,新鮮蔬菜在一周內就會腐爛,那時候仰望星空成了唯一的慰藉,就像現在天花板上的布景一樣,躺在甲板上休息一會兒,就能洗凈一天的疲憊。黑晶,你喜歡吃海鮮嗎?”

“還可以,”萬年青道,“能吃海鮮,但不是特別喜歡。”

“我已經一口都不想碰了,這麽多年過去,看到海鮮還是會吐出來,”白巖道,“不值班的時候,大家會聚在一起打牌,打牌時沒人會提起家人,怕自己情緒失控,當航行到深海的時候,手機信號就會消失,只有對講機傳來沙沙的電流聲。時間漸漸地失去意義,連續陰天時分不清是上午還是下午,無風時船舶停滯在海面上,連浪花都看不到,每當這種時候,其他的海員們都拿著家人的照片發呆,不過我沒有這種困擾。呵,我父親去世得早,我和母親相依為命,她積勞成疾身體不好,我被人介紹做了這行,沒法陪在她身邊,只能雇人來照顧她,長期漂泊會撕裂脆弱的家庭關系,母親去世時我還在海上,沒能見她最後一面,那種遺憾和愧疚,成了我永遠的痛,如今即使遠離大海,我內心的孤獨和漂泊感依然如影隨形。”

萬年青沈默片刻,輕聲道:“或許,正是這些經歷讓你變得堅韌。”

他向來不會接話,對白巖也是滿懷戒備,此時硬著頭皮誇讚對方,已經動用了大腦裏全部的資源。

白巖微微點頭,目光投向遠方,仿佛穿越了時空,回到了那片無垠的海域,溫泉的水汽繼續升騰,兩人的身影在朦朧中顯得愈發孤獨,構建出某種詭異的平衡。

“這裏的傷口就是在船上縫合的,”白巖攪動水花,拍了拍自己的腹部,那裏有一道歪歪扭扭的疤痕,“船上只有血壓計和退燒藥,我突發了急性闌尾炎,疼得滿地打滾,朋友用白酒消毒手術刀,在顛簸中給我做了手術,只是他縫合技術太差,傷口不斷感染發炎,留下了這道難看的疤痕。黑晶,你父母還健在嗎?”

“他們都不在了,”萬年青低聲回應,“我出身貧寒,平時靠打零工維持生計,機緣巧合之下認識了前任黑晶,才有機會來到這裏。”

“彩虹糖......呵,彩虹糖可是個好東西,我最初接觸到它,是因為海上風浪顛簸,我們不知被卷到了哪裏,好不容易風浪停了,船上的設備都泡壞了,連求救信號都發不出去,冷凍艙裏只剩半扇豬肉,土豆發芽不能吃了,最後一顆圓白菜被切成薄片,每人碗裏只能分到兩三片,早餐從饅頭鹹菜稀粥縮水成饅頭皮,午餐的雜魚燉土豆變成了土豆燉雜魚湯,湯裏只剩下幾塊魚皮。”

萬年青察覺到了什麽:“那船上這麽多人......”

“一個月之後,每人每天只能供應兩餐,早餐是一包壓縮餅幹,晚餐是半碗稀粥,冷凍艙徹底空了,最後一罐午餐肉被當成戰略物資鎖進保險櫃裏。廚師開始煮木屑湯,湯面上飄著幾只被煮死的飛蟲,沒人敢把它們給挑出來。有人開始吃生魚,有人去搶甲板上曬死的飛魚,還有人偷偷咬了一口救生筏的橡膠,說那東西能嘗出甜味兒。”

萬年青不接話了,他深知那種絕望,喉嚨一陣發緊,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自己幹裂的掌心,仿佛能感受到海風刺骨的寒意。

白巖繼續道:“漫無目的的航行兩個月的時候,最後一包壓縮餅幹被分成了十幾份,每份只有甲蓋大小,配給制度徹底失效,保險櫃被人撬開,那罐戰略午餐肉不翼而飛,海水淡化器徹底出故障了,淡水只剩兩桶,有人開始喝機艙漏出的潤滑油,大部分人虛弱得站都站不穩了,走路像踩在棉花上,有人開始啃食船上的木頭欄桿,木屑在嘴裏磨出血泡,眼神空洞仿佛行屍走肉,有人突然變得亢奮,抱著救生圈唱歌,說馬上就能靠港吃火鍋了......在船長提議抽簽決定誰來犧牲的時候,沒有人提出異議。咦,黑晶,你那是什麽表情,聽上癮了嗎?哦,我懂了,你認為我把其他的人都吃光了,自己逃出來了?”

萬年青猶豫片刻,還是點了點頭。

白巖笑了起來:“船上最不幸的那個人就是廚師,他兢兢業業地為我們服務,還是第一個抽到簽了,抽到之後他又哭又鬧地拼命掙紮,寧可跳下去餵鯊魚也不肯就範,我們將他綁住拖到甲板上,即將下刀的時候他大哭起來,說家裏上有母親下有孩子,妻子沒有工作,全家上下靠他一個人養,苦苦求我們放過他......都什麽時候了,還在說這些沒用的東西,在刀尖逼近大腿的時候,他崩潰地哭著說他枕頭底下藏著糖果,那糖果是彩虹色的,是他從地下交易市場花天價買過來的,吃下它之後我們就察覺不出饑餓,就能活下來了,每個人都可以活下來,不用茹毛飲血,我們還能保留人的尊嚴......你猜猜,我們留下他了嗎?”

白巖饒有興致地盯著萬年青的臉,手裏的海豚上上下下,輕輕拍打著水面。

萬年青咽了口唾沫:“你們最終......還是沒放過他?”

白巖輕笑,眼神卻冷冽起來:“那時,彩虹糖成了唯一的慰藉,每人每天只能分到一顆,含在嘴裏的時候,甜味能暫時驅散饑餓和恐懼,它就像是虛幻的夢境,讓人在絕望中捕捉到一絲希望。尊嚴在生死面前不過是奢侈品,我們吃了糖果,的確不再感到饑餓,但內心的愧疚卻如影隨形,至今無法擺脫。”

海豚躍出水面,帶起一串水珠,萬年青心中一陣惡寒,強忍著胃裏的翻騰:“誰都不想這樣,這確實也是沒辦法的事情。”

白巖輕嘆道:“黑晶,你既然拿到了前任黑晶的芯片,那自然是接觸過彩虹糖的,那你吃過彩虹糖嗎?彩虹糖到底有多麽神奇,只有吃過的人才能知道。”

白巖扭過半身,踏水來到萬年青身旁:“彩虹糖已經無法滿足我了,黑晶,你想不想嘗嘗翡翠?”

萬年青幾乎控制不住身體的反應:“翡翠......”

“這也是我的猜測,”白巖笑盈盈的,“彩虹糖既然能從翡翠中提取出來,那翡翠的純度只會更高,誰知道翡翠進入身體之後,會產生什麽奇妙的反應呢?說不定你會毫無副作用地擁有鋼鐵般的身體,可以長出義肢,可以長生不老,還可以變大變小......多有趣呀,你不想試試嗎?”

“確實很有吸引力,”萬年青道,“可惜純度太高,直接嘗試的話也有失敗的可能。”

“風險與機遇並存,就像當年我們選擇吃彩虹糖一樣,不也是一場豪賭嗎?你若不敢嘗試,又怎能知道結果呢?翡翠正是我們突破極限的關鍵,”白巖拍了拍萬年青的肩膀,“想想看,超越常人的力量,無盡的壽命,這樣的誘惑,你真的能抗拒嗎?”

“我明白你的意思,但這一切真的值得嗎?我們是否會在追求力量的路上迷失自我?”

“值不值得只有試過才知道,畢竟在這唯利是圖的世界上,生存才是唯一的真理。”

萬年青深深吸一口氣:“白巖,你和我說這麽多,是想和我合作嗎?”

“當然,當然,我喜歡和聰明人對話,”白巖道,“生活在這裏的人無法信任任何人,我是這樣,你是這樣,烏鴉也是這樣,無論你對我是什麽看法,我們也可以實現短暫的合作,剛才的一切只是一場演練,玻璃罐裏的翡翠也是假的,真正的翡翠保存在最安全的地方,我們拿到翡翠之後遠走高飛隱姓埋名,共同做整個集團的幕後老板,到那時候你可以得到你想得到的一切,人世間再沒有什麽能夠讓你動容。”

“這誘惑確實難以抗拒,但合作的基礎是信任,你怕我背叛你,我同樣怕你背叛我,你怎麽保證不會在關鍵時刻背叛我?”

白巖坦然一笑:“信任需建立在共同利益的基礎上,你我目標一致,背叛對方只會兩敗俱傷。黑晶,其實你沒有選擇,你在這裏沒有根基,如果想活下來,只能依附在我身邊。我認可你的能力,自然希望你能成為我的朋友,只要我們同心協力,翡翠的力量將助我們掌控一切,開創屬於我們的時代。不要再猶豫了,機會稍縱即逝,讓我們一起邁出這關鍵的一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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