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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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不知從何時起,發覺周圍漸漸被孩童的歡鬧與尖叫填滿。游樂園終於有了它該有的、沸反盈天的熱鬧模樣。

午後的日頭毒得很,白羽悶出了一身黏膩的汗,很不舒服。他沖進洗手間想用冷水撲臉,卻在鏡子裏撞見一張紅得不像話的臉,自己先嚇了一跳。

這,這是自己的臉?!

他急忙掬起一捧又一捧涼水,將整張臉埋進去,憋著氣,試圖降下那陣灼人的溫度。反覆幾次,臉上火辣辣的刺痛感總算消退些許,可瞧著鏡中那截曬紅的臉蛋和原本白皙的手臂形成的鮮明色差,他不由得癟癟嘴,有些懊喪。

玩得太瘋,向來不在意形象的白羽,此刻竟生出幾分扭捏。他拉起防曬外套的帽子往頭上一扣,仿佛這樣就能將那些不自在的情緒拋之腦後。

陳離江正低頭看手機,眼角的餘光瞥見一個頂著藍色貓耳帽子的身影正埋著頭,腳步飛快地朝自己沖過來,他收起手機,眼底漫上一點笑意。

跑得還挺快。

“剛剛讓你戴著帽子你不戴,這下怎麽又願意戴了?”陳離江語氣中帶著調侃,沒忍住往帽子上摸了一把。

帽子沒戴穩,被他一碰,便順著熱風吹落,露出白羽紅撲撲的臉。剛浸過涼水的臉,眼睛還水靈靈的,這下反倒像是點綴在蘋果臉上的高光了。

白羽慌忙把帽子撈回來,手忙腳亂地再次扣緊,欲言又止了半天,才悄悄踮起腳,湊到陳離江耳邊,聲音壓得低低的:“你有沒有帶防曬霜啊?”

昨晚陳離江讓自己塞進包裏,但他總覺得不需要,現在還放在櫃子上呢。

白羽覺得自己臉上火辣辣地疼,不知是曬的還是什麽緣故。

見陳離江抿著嘴,眼底漾著明顯壓不住的笑意,甚至伸手又想來扒拉他的帽子,白羽心頭莫名竄起一股小火苗。他雙手死死按住帽檐,眉頭擰成了兩條糾結的毛毛蟲,語氣裏帶著顯而易見的不悅:“沒帶就算了!老扒我帽子幹嘛!”

喲,還是個憤怒的小鳥!

“我帶了。”陳離江終於低笑出聲,胸腔微微震動。他不再逗他,伸手輕輕握住白羽的手腕,帶著他在路邊的長椅坐下。然後從自己褲兜裏摸出一個小巧的藍色管狀物,熟練地搖晃了幾下,擰開蓋帽,擠出些許乳白色的膏體。

他用指尖蘸取了些,另一只手則溫柔卻不容拒絕地擡起白羽的下巴,開始仔細地將那帶著涼意的乳液一點點塗抹在他發紅發燙的臉頰、鼻尖、額頭上。

味道實在難聞,有些沖鼻,像油漆桶。

白羽皺了皺鼻子,別開了臉,說:“我自己塗。”

他接過瓶子,學著樣子在自己臉上胡亂打圈揉開。或許是被曬得有些輕微脫皮,自己下手沒輕沒重,反而越揉越刺痛。

“還是你來吧。”他洩了氣,微微仰起臉,朝陳離江的方向湊近了些。怎麽連塗個防曬霜也講究手法?偏偏陳離江塗的時候,就只有冰涼的舒適感。

陳離江看著他就這樣乖巧地把臉送過來,仰起臉,閉著眼,纖長的睫毛微微顫抖著,一副全然信任的模樣。他的眸子沈了幾分,喉結微動,指尖的動作不自覺地放得更加輕柔,極輕地嘟囔了一句:“怎麽這麽乖……”

真是……便宜莫承川那個混蛋了。要是白羽最先遇到的是自己……

“好了。”指腹在白羽臉上滑過,戀戀不舍地移開。

白羽拿出小鏡子左照右照,稍松了口氣,看向陳離江:“我們玩點室內的吧?”

“好啊。”陳離江自然是無有不應的。

——

陳離江自己都詫異,竟能有這樣好的耐心,陪著白羽幾乎逛遍了整個樂園,肩上那個塞得鼓鼓囊囊的背包也一直自己背著,沒假手他人。

若在以前,想替他拎包的人能排長隊,哪兒輪得到他自己受累。

“哇……”坐在緩緩上升的摩天輪裏,白羽望著窗外,發出一聲極輕的驚嘆。

舷窗外,橘粉色的晚霞邊緣處透出淡淡的紫,像一襲輕柔的紗幔籠罩了天空。彎月已悄無聲息地探出半個頭,恬靜地臥在一旁。

腳下城市華燈初上,暖黃色的光點稀落地亮起,車流蜿蜒,尾燈閃爍成一條條紅色的光帶。江水如練,斜貫而過,將所有的風景都溫柔地收納進白羽的眸子裏,一閃一閃地亮著微光。

“阿羽,看我,笑一個。”陳離江的聲音清晰又溫柔。

白羽聞聲下意識地轉過頭,嘴角還帶著未褪的新奇笑意。

哢嚓一聲,照片定格。

陳離江看著手機屏幕上,自己身後那個表情有些懵懂的白羽,滿意地保存下來。

摩天輪悠悠轉完一圈,時間也差不多了。在游樂園出口附近,白羽卻罕見地主動掏出手機,腳步停住,拉住了陳離江的衣袖,懇求道:“你給我多拍幾張好不好,我想和摩天輪拍照。”

“好。”

白羽是真的很喜歡這裏,喜歡今天的一切。但一種莫名的預感悄然爬上心頭——這樣的快樂,以後可能不會再有了。他想拼命抓住這點快樂的尾巴,將這份回憶牢牢留住,又害怕時光終究會磨滅細節直至消亡。

他站在摩天輪前,努力調動臉部肌肉,揚起一個盡可能燦爛的笑容。

可當他接過手機,仔細翻看剛拍的照片時,感覺像是被潑了一盆冷水——照片裏自己的臉,怎麽還是那麽明顯地透著紅?!甚至因為努力微笑而顯得更紅了!

白羽怎麽看都覺得燒心得難受,畢竟誰也不想留下這種照片。

“我們可以再來一張嗎?”白羽看著陳離江,聲音比先前小了許多。

“當然,你想怎麽拍都可以。”陳離江笑著,立刻又舉起了手機。

白羽搖了搖頭,解釋道:“我的意思是,我們兩個,一起再拍一張。”

陳離江明顯楞了一下,有些受寵若驚,隨即笑容加深:“好啊!”

他環顧四周,找了一位面相和善的路人,客氣地請求幫忙。

那人十分熱情,二話不說就同意了幫忙,還順便指導了兩人的站位和姿勢:“兩個人可以再近一點,對!再靠近一點點,好看!來笑一個,茄子~”

——

白羽盤著腿坐在床上,捧著手機看個沒完。相冊裏面都是一些拍得亂七八糟的視頻和照片,構圖歪歪扭扭,許多都過曝了。拍得不完美,但他看著就是津津有味。

手機會在未來壞掉,照片也會不小心被燒掉,白羽試圖將每一幀畫面、當時的每一種感覺都刻進腦子裏。他固執地認為,只有真正記住了,才是誰也奪不走的。

他穿著柔軟的睡衣,懶懶地地在床上滾了半圈,嘴裏嚼著陳離江剛才洗好送進來的、切得大小剛好入口的水果。空調維持在二十六度,不冷不熱,剛洗完澡,全身肌膚都散發著沐浴露淡淡的香味。

“阿羽,我可以進來嗎?”門外從來陳離江的聲音。

白羽放下手機,趿拉著拖鞋過去開門,只拉開一條縫,探出半個身子:“怎麽了?還有事?”

“來給你塗點藥膏,舒緩曬傷的。”陳離江舉了舉手中的一個小圓罐,裏面是透明的凝膠狀物。

“我沒受傷啊。”白羽下意識反駁,身體依舊擋在門口,沒有要讓開請人進來的意思。

陳離江的目光落在他依舊泛著淺粉色的臉頰上,忍不住笑起來,眼睛彎彎的,伸出食指,極輕極快地在他的臉上點了一下:“還嘴硬?這都快成招牌小紅臉了。不處理一下,明天怕是要疼了。”

“哦……那,那我自己來塗就好。”白羽伸手想去拿那個小罐子。

陳離江卻手腕一轉,將罐子輕輕巧巧地護在一旁:“這個塗上去有點講究,要輕輕拍打吸收才行,我幫你吧,免得你自己手重又弄疼了。”

白羽想起下午自己塗防曬霜的慘狀,沈默了。片刻後,他似乎在“讓陳離江進屋”和“明天可能臉疼”之間艱難地做出了抉擇。

“好吧,”他妥協了,但側身出來的同時,順手就把自己臥室的門給帶上了,“那去客廳塗。”

陳離江看著在他面前合上的房門,眼底那抹亮光微微黯淡了一瞬,沒想到白羽還是這麽抗拒自己的接近,連房間都不讓自己進。

他極輕地吸了口氣,又緩緩吐出。

他明白白羽在堅持什麽,在渴望什麽——那種毫無束縛的、徹底的自由。可他給不了,至少現在給不了。他所能做的只是維持溫柔體貼的模樣,為他模擬出一切自由的假象。

他擡頭看了一眼房間裏被當做窗簾裝飾的小型監控器,默默收回了從心裏爬出來的無數陰暗的想法。

白羽坐在沙發上,頭上夾著兩個黑色一字夾發卡,額前劉海被撩起來,露出光滑的腦門。

白羽感覺臉上冰冰涼涼的,舒服極了,但是他嘴裏還含著一顆薄荷糖。陳離江塗得仔細,他沒敢動,連呼吸都放緩了許多。

陳離江每一次的靠近,白羽都覺得周遭的薄荷味更濃郁了些,他每呼吸一口氣,都帶著清新的涼意,一點點沖進肺裏,甜的同時又帶著點冰涼的刺痛。

“好了。”陳離江收回手,語氣一如既往的溫和。

“謝謝。”白羽道了謝,下意識就想從沙發上跳下來逃離這過於親近的氛圍。

卻被陳離江輕輕按住了手腕。陳離江沒有用力,只是虛虛地圈著,目光卻讓他動彈不得。

“等一下阿羽。”陳離江從茶幾下方的抽屜裏拿出一個盒子,打開,裏面是一條銀色的纏花寶劍吊墜項鏈,“這是我小時候得來的護身符項鏈,家裏人特地去廟裏求的。我想把他送給你。”

那項鏈做工極其精致,透著一種冷冽而古老的氣息,一看就知價值不菲。

白羽哪裏肯收,連連搖頭   連忙拒絕道:“太貴重了,不適合我。”

“不貴,只是舊物而已,放著也是放著。”陳離江面不改色地說著,手指已經靈巧地解開了鏈扣,身體前傾,就要往白羽脖子上戴,“你看,你親手勾了小貓掛件送我,我很喜歡。禮尚往來,這個就當是我的回禮,不行嗎?”

白羽的心猛地一沈。他是想極力劃清這種越來越模糊的界限的。

可自從住進這裏,他清晰地感覺到自己正在被陳離江無微不至的“好”一點點侵蝕、慣壞。

他甚至開始習慣了對方自然的夾菜、按摩酸痛的手臂、剝好堆成小山的堅果、乃至現在這樣親昵的塗藥……這一切都太越界了,太不正常了。

不該是這樣的。

他利用陳離江的同情和好感逃出生天,已是欠下天大的人情,怎能再心安理得地接受這些?帶他離開莫承川已是仁至義盡。

不能再越界了。

他盯著那柄冰冷的銀色小劍,像是看著什麽洪水猛獸,脖子下意識地往後仰,躲避著陳離江的手:“不行……這個真的不行。”

“為什麽?”陳離江的動作停住,擡眼看他,那雙總是含笑的桃花眼裏清晰地漫上失落和不解,甚至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委屈,“我們不是朋友嗎?朋友之間送點小禮物,很正常啊。”

白羽看得出陳離江又在用“朋友”這個借口。

但不能再越界了。

可是白羽太貪戀這種極具誘惑力和安全感的“好”了。

白羽有時候在想,陳離江的出現太過夢幻,像是自己精神失常做出來的一場夢,是自己對年少的自己對陳遇山可望不可即的執念化物,是被莫承川囚禁在房間後終於破窗而逃的應激幻覺。

心裏很難受,很別扭,心亂如麻不過如此,裏面像是有什麽東西在燒,五臟六腑也跟著難受起來,酸澀感揮之不去。

一個被他拼命壓抑、不敢細想的念頭,在此刻清晰地浮現出來——他喜歡上陳離江了。

即使他分不清這喜歡裏摻雜了多少依賴、感激的效應,但它確實發生了。

這不應該。他覺得自己是臟的,是被弄壞了的,不配去擁有這樣美好的感情,更不該去玷汙別人的感情。

但他不想失去。

陳離江的聲音適時響起,帶著點委屈的控訴:“阿羽,你不肯收我的東西……是不是也覺得我……其實你心裏,還是有點討厭我的,對嗎?”

“不是!”白羽脫口而出。

下一秒,白羽似乎看見了陳離江臉上有一閃而過得逞的笑意,可轉瞬即逝,讓人以為那是燈光造成的錯覺。

“那就是接受我的禮物了?”陳離江臉上的失落瞬間被笑容取代,他不再給白羽反應的時間,趁著他楞神的剎那,手臂繞過他的僵硬的脖頸,將冰冷的項鏈掛在他的脖子上。

白羽飛快地後仰,整個人嵌進沙發裏,生怕陳離江會感受到自己灼熱的呼吸和抑制不住狂跳的心臟。

他感到脖子一沈,才發覺項鏈已經被掛在脖子上了。不長不短,恰好合適。仔細看去,那花竟是荷花,帶刺的紙條纏繞在一只寶劍上,寶劍下方鑲著一圈碎鉆。既像是荷花流淌的液體,又像是寶劍流下的淚。

“真漂亮。”陳離江眼底情緒幽深,笑著看向白羽的脖子處,語氣裏滿是讚嘆。

白羽幾乎落荒而逃,他從房間內反鎖了門,第一次如此狼狽地掩飾情緒,這更讓他確信了自己極力否認的感情。

撲通!撲通!

他捂著自己的心臟,企圖讓它慢下來,可指尖卻摸到的是陳離江給自己的項鏈。

一種深深的命運感裹挾著他。

撲通!撲通!

【作者有話說】

_(:з」∠)_有時候真想求自己多寫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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