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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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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五章

若不是親身經歷,彭琨永遠無法想象,缺少一只手會對一個人的生活造成多大影響。不能擰毛巾,不能開瓶蓋,不能搬東西……最讓他難以忍受的是,不能給左手剪指甲。但凡需要兩只手配合完成的動作,如今都成了他的難題。

每次洗漱,擰牙膏蓋、擠牙膏都要花上過去幾倍的時間。很多看似輕而易舉的小事,到了他這兒,都變得困難重重。

受傷之後,他一直用左手拿勺子吃飯,一天中午,他想試試用筷子,結果夾菜時一不小心,碰掉了餐盒。

餐盒側翻在地,飯菜灑得到處都是,看著滿地狼藉,他忽然有種難以言喻的沮喪和無力。

幸虧這時,劉霞出現了。自從他入院,劉霞總是隔三差五地過來看望他。今天,她也像之前一樣,進門就忙活起來。

她手腳麻利地收拾好地面,又順手把他換下來的衣服裝進袋子,準備帶回去洗。彭琨想對她說一句“謝謝”,卻不敢開口,生怕她把那套車軲轆話又說一遍,她已經不厭其煩地說了無數遍了:他是她全家的恩人,要不是他救了孩子,她不知道自己怎麽活下去。

他只能默默地接受她的“回報”,現在,她儼然成了他的半個護工,每次匆匆而來,幹完活之後,又匆匆離去。不過這次,劉霞忙完卻沒有馬上離開,她從兜裏掏出一個指甲刀,對他說:“我給你剪剪指甲吧,你的手不方便。”

彭琨猶豫了幾秒,最後還是伸出手。從他記事起,就沒讓別人剪過指甲。此刻,他低頭看著這個並不熟悉的人小心翼翼地捏著自己的手,一下下地剪掉自己的指甲,心裏別提多不自在了,他忽然產生了深深的自我懷疑,那是一種對生活失去掌控,不得不依附於人的挫敗感。

他甚至有些恐懼,如果右手無法恢覆,是否意味著他再也不能像正常人一樣生活?以後別說幫助別人,就連自己的生活都需要別人幫助,成為別人的負擔。

住院之後,彭琨一直瞞著他母親,說自己在外地出差。這幾年春節,齊淑蘭都在養老院度過,去的次數多了,也交了三兩好友。這天下午,她閑得實在無聊,就讓保姆準備了一些點心,帶到養老院去看她的老姐妹,結果才坐下來不到五分鐘,就從她們口中得知兒子受傷的消息。

齊淑蘭找到馮院長,讓他帶自己去了醫院。透過病房門的玻璃,齊淑蘭一眼就看到謊稱“在外地出差”的兒子,正獨自靠在床頭,一只手纏著厚厚的繃帶,身邊連個照看的人都沒有。她也再也抑制不住,淚水奪眶而出。馮院長上前推開門,她顫巍巍地走進去,握住兒子沒受傷的那只手,失聲哭了起來。

彭琨本來就情緒低落,現在又要應付近乎崩潰的母親,心裏更加郁悶,只能勉強擠出一點笑容,故作輕松道:“媽,我沒事,就是皮外傷,養養就好了。”

齊淑蘭這才慢慢收住眼淚,生氣地在他背上輕拍了兩下,責怪道:“出了這麽大的事,你就打算一直瞞著我?”

“我過幾天就出院了,不告訴您,不是怕您擔心嘛。”

“你女朋友呢?她怎麽也沒在醫院照顧你?”齊淑蘭問。

“她每天都上班,公司那邊也離不開她。”彭琨說的倒是事實,但左旭彤已經兩周沒來醫院了。

確定了樣品方案之後,她親自到生產線把關,檢查材料鋪得是否均勻、用量是否準確、貼合是否嚴密,反覆調試最合適的溫度、時間和壓力……回到實驗室再做密封性和性能測試,直到達到出樣標準。

這段時間,她每天早上八點就來到公司,十一點之後才離開,一天只睡五六個小時,就是為了盡早把這批樣品趕出來,幫彭琨拿下歐洲車企的訂單。

“那她下班之後過來吧?”齊淑蘭又問。

彭琨點頭:“來啊,每天都來。”

齊淑蘭對他的回答將信將疑,但也拿不出質疑的證據,她在病房待了一會兒,就被勸離了醫院。

第二天上午,她又來了,提著一個保溫飯盒,裏面裝著山藥湯。進了病房,齊淑蘭四處打量一番,發現跟前一天來時沒什麽變化,根本不像有女人存在的痕跡,她愈發懷疑了:“你女朋友呢?周六也上班?”

彭琨正琢磨著該編個什麽理由搪塞過去,總不能再說出差了。誰知理由還沒想好,左旭彤竟然來了,而且不僅來了,還拎了個果籃。

他急中生智,連忙說:“她去給我買水果了。”

齊淑蘭這才放下心來,臉色也緩和了一些。

彭琨擔心醫生過來查房,說漏了自己的病情,於是又催齊淑蘭趕快離開:“您回家吧,醫院流感多,別被傳染了,這裏有她照顧我就行。”

左旭彤也反應過來,一起幫忙勸道:“是啊,阿姨,您放心吧,我一定好好照顧他。”

齊t淑蘭這次信以為真,囑咐幾句就離開了。

齊淑蘭一走,左旭彤就迫不及待地告訴彭琨:“膜電極樣品做完了,也檢測了,性能完全達標。”

“全檢還是抽檢?”

“全檢,90個交付樣品,每一片都做了完整性能測試。還多做了10片備用,這部分只做了快速篩查。”

彭琨點了點頭,他相信她的工作能力,不然也不敢把公司兩個最重要的項目都交給她負責。不過生活能力嘛,他瞟了一眼她帶來的果籃,苦笑一下,就別指望了。

“這段時間辛苦你了,你也回去歇著吧。”他說。

“我才來你就趕我走啊?”

“不是趕你,是讓你回去休息。”

“可我還沒匯報完工作呢。”她非但不走,還在旁邊的椅子上坐下來。

彭琨見狀,皺眉道:“以後匯報工作可以打電話,或者發郵件,不用親自跑一趟。”

“我剛才都答應齊阿姨照顧你了啊,要不然我打電話把她喊回來?”她理直氣壯地說。

一提齊淑蘭,彭琨就不吱聲了。

左旭彤從果籃裏拿出一個橘子,塞到他手裏,說:“吃個橘子吧。”

彭琨一怔,低頭看了看手中的橘子,又擡頭看著她。

兩人就這樣對視了幾秒,左旭彤才恍然大悟,又把橘子奪回來:“不好意思,我忘了,我幫你剝。”

不一會兒,剝好的橘子又回到他的手裏。左旭彤卻望著一籃子水果犯了愁,蘋果還好說,洗完可以直接吃,橘子、香蕉和火龍果都要剝皮,自己真是太粗心了。

正當她為此自責的時候,劉霞來了。她跟病房裏的兩人打了聲招呼,便開始幹活。打掃完衛生後,她輕車熟路地打開床頭的櫃門,從裏面掏出一個蘋果,很快削好皮,放在盤子上,用刀切成小塊,插上牙簽,遞給彭琨。

一番操作看得左旭彤目瞪口呆,劉霞走後,她發自肺腑地感慨道:“還是劉姐會照顧人。”

“所以專業的事還得專業的人來幹。”彭琨說。

這時,左旭彤猛然想起了什麽:“差點忘了,我去車裏取件東西。”說完,她匆匆走出病房,不一會兒,捧著個箱子回來了。

她把紙箱放在地上,從裏面搬出一個金屬機械臂,“這是我網購的,上周就到貨了,一直放在後備箱裏。”

“我以後……就靠它了?”彭琨看著機械臂前端的三個夾爪,心中有一種說不出的異樣感覺。

“有了這個,你以後就不愁沒法剝果皮了。”她沒註意到他臉色的變化,還興致勃勃地給他演示,“它能固定和抓取東西,比如現在,我讓它幫我拿著橘子……”

“這麽重的東西,我能走哪帶哪嗎?”彭琨打斷她,一臉抗拒地問,“再說,它能幫我開車嗎?”

“我可以幫你開車啊。”

“你能幫我開一輩子嗎?”

“能,”左旭彤果斷地答道,沒有一絲猶豫,聽見這個字,他明顯楞了一下。她怕自己說得不夠直白,重覆道,“我能幫你開一輩子車。”

他的眼裏閃過一道光,卻又迅速暗淡下來,臉上的表情悲欣交錯、瞬息萬變,最終,所有的喜悅、痛苦和難以置信都化為一聲嘆息。他的目光沈下來,隨後,輕輕地搖了搖頭,他不需要憐憫,也不想成為累贅。

左旭彤不明白這一下搖頭是什麽意思,她只是想告訴他:無論他變成什麽樣,她都願意照顧他一輩子。但他似乎沒有領會,於是她再次開口,聲音堅定而清晰:“如果你願意,我可以給你當一輩子司機。”

“我不願意。”

“為什麽?”

“你適合當朋友、工作夥伴,但不適合當‘司機’。”他低聲道,這幾句話,仿佛耗盡了他全部的力氣。這回左旭彤總算明白了,他是在拒絕她。

她看著他的臉,盯了半天,然後什麽也沒說,轉身離開病房。

他望著她消失的方向,萬念俱灰。

這兩天,他的傷口剛拆線,那道疤痕橫貫全掌。醫生說他傷得太重了,當時肌腱和神經完全斷裂,幾乎深及掌骨。夜晚,針紮一樣的神經刺痛讓他從夢中驚醒,止痛藥也只能短暫緩解,他被疼痛折磨得輾轉難眠。

可如果讓他再選擇一次,他還是會救下那個孩子,誰叫他恰好碰上了這樣的事,既然這是命運的安排,他只能坦然接受,但他不能把所愛之人也拖進命運的泥潭。

彭琨望向窗外,風吹過幹枯的枝頭,一如他枯萎的心。

他低下頭,把頭埋在臂彎裏,像一只受傷的刺猬。不知過了多久,直到有人推了推他的肩膀,他擡起頭,露出驚訝的表情:“你怎麽又回來了?”

“我沒走啊,去了趟超市。”原來剛才,她發現他左側的臉頰有兩道小傷口,她一下就想起他洗漱臺上的那把手動剃須刀。她盯著他的臉,猜他平時一定都用手動剃須,以前雙手健全還好,現在只剩下一只手,難免會刮傷皮膚,所以她在醫院附近找到一家大型超市,買了一個電動剃須刀。

她把剃須刀放在床頭,對他說:“以後用這個吧,不會刮傷臉。”

他沈默片刻,突然問:“在你眼裏,我是不是一個廢人?”

“不,在我眼裏,你是一個勇士。”她一臉嚴肅地答,“我就是不太理解,你連死都不怕,為什麽怕鬼呢?”

彭琨低下頭,認真地想了想:“可能是大部分影片裏的鬼都長得太嚇人了,要都像聶小倩那樣,我就不怕了。”

左旭彤忍不住笑了,只聽他又說:“其實最可怕之處在於,鬼如果真實存在,那麽死亡並不是痛苦的終結。”

“有道理,但你不該有這方面的顧慮。”

因為在她心裏,他是一個愛人如己的人,別說一只手,為了救人,就算讓他獻出生命,他也能“將頭臨白刃,猶如斬春風”。在這個普遍崇尚自我、利益至上的時代,他成功地把自己活成了“精致利己主義”的反面教材。這樣的人,死後應該會上天堂,不會變成鬼吧?

這時,彭琨右手的神經突然一陣刺痛,他倒吸一口氣,看向那只打著石膏的手。

“怎麽了?傷口疼嗎?”左旭彤問。

彭琨搖頭:“不是,神經疼,拆線之後疼得更厲害了。”

“都拆線了?什麽時候拆的?”

“前天。”

“可惜我沒在,沒看見你的手。”她有點惋惜地說。

“你不是完美主義者,欣賞不了斷臂維納斯嗎?”

“我的完美主義,是精神層面,不是物質層面,更不是生理層面,至於斷臂維納斯,那就是隨口一說,你還當真啊,”左旭彤白了他一眼,沒好氣地道,“我還說我能欣賞大衛呢,那個留著一頭包租婆發型準備扔鉛球的裸體男人,難道這你也信?”

彭琨瞠目結舌地看著她:“等等,咱們談論的,是同一個‘大衛’嗎?”

“米開朗琪羅最著名的人物雕塑,還有其他的‘大衛’嗎?”

“現在我明白了,你欣賞不了的,何止是維納斯……”彭琨捂住臉,實在不想讓自己的笑意表現得太明顯。

“另外,大衛手中拿的是投石器,不是鉛球,”他糾正道,“不是擎在肩膀上的都叫鉛球。”

左旭彤聳了聳肩,完全不理會他在嘲笑自己,自顧自地說:“總之下次拆石膏,你提前告訴我一聲。”

“為什麽?”

“我想看看你的傷口愈合得怎麽樣了……”

“就是一道疤,有什麽好看的。”彭琨不知道她看見那道觸目驚心的疤痕會有什麽反應,他希望她永遠都不要看見。

“人活一輩子,誰身上還能沒一兩道疤?”說著,她脫掉外套,扔在床上,然後上前一步,掀起身上的衣服,又解開腰帶,把褲子使勁往下拽……

彭琨瞪著她,不知道她想幹什麽,要不是坐在床上,他早就被她嚇跑了。

她把褲腰拉至胯骨處,露出小腹的右下方:“你看,我身上也有一道疤,六歲時做闌尾炎手術留下的,那時候還沒有微創,只能開腹。”

他的視線落在她腰間那道幾厘米長的疤痕上,想象著年幼時候的她,躺在冰冷的手術臺上。

“所以我也不是一個完美的人,我沒有闌尾!”她一本正經地說。

彭琨見她如此賣力地寬衣解帶,就為了向他展示自己的“不完美”,簡直讓人哭笑不得:“趕緊穿上吧,天冷,別凍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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