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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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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四章

夜深了,左旭彤一個人坐在手術室外的等待區,身旁一大片空蕩蕩的座椅,仿佛空無一人的審判席,她則像一個等待命運裁決的囚徒,在漫長的寂靜中飽受煎熬。

不知是因為寒冷還是恐懼,她的身體控制不住地發抖。

“永久性殘疾”、“功能性截肢”……醫生的話一遍遍在她耳畔回響,這個在她艱難的人生中屢次向她伸出援助之手的人現在即將失去他的手,她的心中升起巨大的悲慟。

走廊盡頭傳來急促的腳步聲,左旭彤擡頭,看見馮院長正朝這邊走來。

“您也來了?”左旭彤站起身,註意到他的羽絨服裏竟然是一件棉睡衣。

“我跟救護車一起來的,剛在樓下辦完住院手續,交了手術費。”馮院長說著,扭頭看見手術室大門上方的紅色指示燈,“已經進去了?”

“嗯。”左旭彤點了點頭。

“唉,怎麽會發生這樣的事,早知道……”他沒再繼續說下去,自責地嘆了口氣。

左旭彤想起離開養老院時,那些受驚的老人衣著單薄地站在院子裏,有幾個腳上還穿著拖鞋,於是她說:“馮院長,這裏有我在,您先回養老院吧。”

“你一個人行嗎?”

“放心吧,有事我會立刻聯系您。”

馮院長也惦記著養老院那邊,只可惜分身乏術,聽她這麽說,他也就不再猶豫,把住院的手續和彭琨的隨身物品交給她,然後又瞥了一眼手術室,匆匆離開了。

手術室的燈一直亮了四個多小時,彭琨被推出手術室的時候,仍處於麻醉狀態,他的臉色蒼白,像睡著了一樣躺在輪床上。

左旭彤從椅子上站起來,頭頂冷白的燈光愈發刺眼,她一動不動地在外面坐了四個多小時,雙腳已經麻木了,但她還是咬著牙走過去。

主刀醫生摘下口罩,聲音有些疲憊:“神經和肌腱都接上了,但損傷程度比預想的更嚴重,我們已經盡力了。”

“能恢覆到什麽程度?”她問。

“恢覆情況取決於神經再生,”醫生頓了頓,如實說道,“完全恢覆的希望不大,正中神經和尺神經一並損傷,這兩條神經支配著手的大部分精細動作,即使神經重新長好,可能也無法恢覆正常功能。”

左旭彤沒有說話,望著彭琨那只被白紗布包裹的手,眼中充滿憂慮。

醫生看著她的神情,語氣緩了幾分:“當然,具體情況也因人而異,恢覆情況好的話,應該能完成一些簡單的日常動作,比如拿勺子吃飯,拿杯子喝水。不過系鞋帶、用筷子這種精細動作,可能會比較困難……”

“這麽說,他的手還能動?”左旭彤的心裏又燃起了希望。

“如果神經再生順利,配合康覆鍛煉,做一些簡單的屈伸動作應該沒問題,但像寫字、繪畫、彈鋼琴這類對手指靈活度要求高的動作,恐怕就做不到了。”醫生說完,又交代了幾句術後註意事項,向護士點了點頭。

彭琨被推進了麻醉恢覆室,一個多小時後,他的意識逐漸清醒,醫護人員見他生命體征平穩,便安排他t轉到普通病房。

此時,麻藥的作用還未完全消退,轉運途中,彭琨一言不發地盯著自己剛經歷過手術的那只手,神情恍惚。到了病房,安置妥當之後,他又沈沈地睡去。

左旭彤坐在他的病床旁,看了一眼時間,已經五點鐘了,外面的天還是漆黑的,但馬路上明顯多了一些汽車行駛的聲音,城市開始漸漸蘇醒。

病房裏擺著兩張床,只有彭琨一個病人,另一張床空著。左旭彤趴在床邊打了個盹,再睜眼時,天已經全亮了。

她輕手輕腳地站起身,活動了一下僵硬的脖子。病床上的人還在沈睡,趁他還沒醒,她決定去外面買早餐,順便幫他備些洗漱用品。

早餐店的人不少,她排隊打包了兩份,就急忙往回趕,路上又拐進超市買了洗漱用品。回到病房的時候,彭琨已經從床上坐起來了。

“你怎麽在這兒?”這是他看見她的第一句話,語氣嚴肅,面無表情,仿佛一夜之間,他們就只剩下了上下級關系。

左旭彤楞住了,她在醫院守了一夜,又冷又餓,剛才出去連早飯都沒顧得上吃,就急匆匆趕回來了。她的心裏有些委屈,但很快又理解了他,畢竟他剛做完這麽大的手術,情緒不好也很正常,她深吸了口氣,勉強擠出一點笑容:“我給你買了早餐,還有……”

“現在幾點了?”他打斷她的話。

她掏出手機,按亮了屏幕:“八點十分。”

“這個時間,你不應該在上班的路上嗎?”他皺起眉頭,直視著她。

剛才醫生來了,向他交代了病情,也沒有隱瞞最壞的結果,並且還告訴他,神經再生的速度很慢,失去神經支配的肌肉會逐漸萎縮,最終導致手部畸形,變成所謂的“爪形手”,即便康覆得好,這種萎縮和畸形也幾乎無法避免。

醫生說完,他腦中第一個閃現的念頭竟然是“斷臂維納斯”。那是他跟她在琿河江邊的一段對話,她說她有精神潔癖,欣賞不了斷臂維納斯。

“你剛做完手術,我得留下來照顧你。”她回答道。

“誰批準你請假了?”

左旭彤被他問懵了,一時無言以對。手術之後,他好像變了一個人,對她的態度冷淡又疏遠。然而,她也確實不清楚,自己應該以什麽身份留在這裏。

“去公司吧,這裏不需要你。”他一字一頓地說,這輩子,既然他們註定有緣無分,他再不甘心,也不會強人所難,迫使一個完美主義者接納一個身患殘疾的人。

他甚至沒時間為這段突然夭折的感情悲傷。無論如何,公司必須正常運轉,他也絕不能倒下,因為他的肩上,背負著太多人的命運。

左旭彤把買來的東西放在床頭,又把身份證、手機和車鑰匙等物品交給他,然後轉身朝門口走去,她本想一走了之,卻在踏出幾步後忍不住回頭,看見他一個人孤零零地坐在病床上,她又停下腳步,輕聲問道:“要不然……我幫你請個護工吧?”

“不用,我能照顧自己。”他斷然拒絕。

“那我今天早點下班,回家給你取幾件換洗衣服。”

“我腳又沒受傷,自己能取。”彭琨說完,才意識到他的手已經無法開車了,他沈默片刻,拎起車鑰匙,遞給她說,“你開我的車去公司吧,我打車回去。”

她遲疑了一下,接了過去。

他很快又說:“我準備將上午九點的MEA樣品開發立項會推遲半小時,你回公司代我主持這次會議。現在我任命你為項目負責人,稍後我會發郵件通知大家,並要求各部門全力配合你的工作。”

左旭彤知道,他非常重視這批樣品,這是打開歐洲市場的難得機會,一瞬間,她就為他的不良情緒找到了理由,並把他的冷漠解讀為焦慮。

“放心,我一定盡快把樣品做出來。”她留下這句話,轉身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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