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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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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三章

節後的第二天也在匆忙中過去了,臨下班前,左旭彤去找彭琨簽字,他正要給她發消息,見她進來,放下手機道:“來得正好,我還想找你呢。”

左旭彤把手裏的文件交給他,問道:“什麽事?”

“黎總剛打來電話,說有兩家歐洲車企對咱們的膜電極感興趣,想要樣品做驗證。”

“要多少?什麽時候交付?”

“90片,越快越好,技術需求我已經發你郵箱了。”彭琨掃了兩眼她拿來的文件,又說,“明天上午,我準備召集相關部門的負責人開個會,討論一下細節。”

左旭彤點了點頭,她很清楚膜電極出口對公司意味著什麽,除了能帶來營收增長,通過歐洲車規標準的認證,還能幫他們開辟歐洲市場,融入全球供應鏈體系。

彭琨簽完字,把文件遞給她:“初三今天送到養老院了,下班一起過去看看?”

“好啊。”左旭彤笑著說。

下班之後,兩人在公司附近簡單吃了口飯,趕到養老院時都快九點了。

院子裏黑沈沈的,只有一盞昏黃的路燈照明,彭琨領著她穿過院子,在倉庫旁停下腳步。左旭彤一眼就看見了那個漂亮的狗舍,大概半米多高,屋頂是綠色的,成斜坡狀,底部有四個支腳,使狗舍與地面保持一定距離,可以防潮防濕。

她蹲下來,打開狗舍的門,初三的小腦袋從厚厚的毛毯中探出來,一看是她,它立即從裏面鉆出來,尾巴搖成了螺旋槳,興奮地叫著,撲到她的腿上。

左旭彤把它抱起來,這才發現它身上穿著一件麻灰色的小衣服,背上有個卡扣,可以直接栓狗繩,側面還有兩道反光條,再一摸面料,質量特別好,比她給彭琨買的軍大衣強多了。

“這家托運公司真好,居然還送了件衣服,運費肯定不便宜吧?”她問。

“想得美,這是我給它買的。”彭琨說。

“當你的狗可真幸福。”她感慨道。

“當我女朋友更幸福……”他的話剛說一半,左旭彤就從他欲言又止的神色中,隱隱約約地預感到,他又要表明心跡了,她的呼吸不自覺地放緩,一個“好”字已經等在嘴邊。

可還沒等他繼續開口,一聲淒厲的尖叫便從樓裏傳來。

彭琨怔了兩秒,立即拔腿沖了過去,左旭彤放下初三,把它關進狗舍,也追了上去。

剛踏進樓內,棋牌室方向就傳來劇烈的吵鬧聲,他們快步走到棋牌室門口,擠過圍觀的老人,只見一個形銷骨立的男人正拿刀抵著一個小男孩的脖子。

這時,劉霞也從二樓跑下來,身後跟著一個和人質長得一模一樣的孩子,左旭彤瞬間反應過來,被歹徒挾持的,是劉霞的雙胞胎兒子。

劉霞目睹這一幕,雙腿一軟,眼前一黑,瞬間失去了意識。大家慌忙上前,七手八腳將她擡到走廊……

半小時前,張浩揣著水果刀溜進養老院,他白天就來踩過點了,這裏沒有保安,沒有攝像頭,大門也無人值守,只有一米多高的電動平移門,很容易翻越。

馮院長怎麽也沒料到,會有人打劫一家公益性質的養老院,董玨過來搬走打印機的第二天,養老院就陸續有人辭職了,包括那個退伍多年的保安。

為了節省開支,馮院長一直沒有招人,而是讓一名男性保潔兼職把門,養老院大部分時間都大門緊閉,所以門口基本無人值守。

後來彭琨的公司度過難關,馮院長也沒把招聘保安這件事提上日程。他認為一般盜賊劫匪不會把一家養老院作為目標。相比院長,他更像個精打細算的大管家。

張浩今年28歲,初二那年,父親車禍去世,母親很快改嫁,把他丟在了奶奶家,從此音訊全無。這些年來,他一直跟奶奶生活在一起。高中的時候,他迷上了手游,之後便一發不可收拾,因為無心學習,高中沒念完就輟學了,後來在一家超市上過半年班,又因上班玩手機被辭退回家,靠奶奶一個月不到三千塊錢的退休金,他在家打了十多年游戲。

他也試過戒游戲,但就是戒不掉。每一局結束,無論是大獲全勝還是一敗塗地,他都忍不住想再體驗一把,就這樣一把又一把,他能從起床開始,除了吃飯和上廁所,保持一動不動的姿勢,一直玩到後半夜。

沙發上的海綿墊子早就被他坐塌了,就連地上的那塊紋路凹凸的瓷磚,都被他的拖鞋磨平,而他腳下的拖鞋,更不知穿壞了多少雙。

他在游戲中的等級很高,技能基本拉滿,背包裏那些稀缺的裝備和耀眼的徽章,都是他投入無數時間與心血的證明。

最近幾年,他迷上了一款驚悚游戲,游戲背景是一座恐怖的莊園,他每次選擇的角色都是反派,有時是面目猙獰的厲鬼,有時是行蹤詭異的骷髏,有時是蛇尾人身的女巫……他化身種種駭人的形象,在莊園裏獵殺平民,獲取現實世界中無法得到的快感。

幾個月前,與他相依為命的奶奶去世了。守靈那晚,他在奶奶的靈柩前玩了一整晚游戲。直到第二天,看著奶奶的遺體被送進焚化爐,他才意識到,這世上最後的親人也離他而去了。可他早就在日覆一日的游戲中,失去了謀生能力,也失去了與現實世界連接的能力。

每天,他睜開眼睛的第一件事就是拿起手機,然後起身走進廚房,一邊燒水一邊加載游戲,水燒開之後,泡上一碗方便面,匆匆吃完又進入游戲世界。中午和晚上仍是泡面,唯一不同的可能只是牌子和口味。

偶爾,他也會想起奶奶。盡管貧病交加,在彌留之際,她還是對塵世充滿了眷戀與不舍。他不禁困惑,難道人生也像他玩的游戲一樣,無論一個人活得成功還是失敗,都不想脫離這個世界?

假如人生也是一場游戲,為什麽一個人沈浸在虛擬世界,就叫不務正業?而在現實世界中追求財富、名譽和地位,卻被視為志向遠大?

他想不明白這麽高深的問題,只能靠游戲繼續麻痹自己,就這樣渾渾噩噩地又過了數月,奶奶留下的錢花光了,每月出去采購一次的方便面也快見底了,他打開銀行賬戶一看,只剩下21.5元t,這才徹底慌了神。

欠費停機後的第三天,張浩抓心撓肝、坐立不安,出現了嚴重的戒斷反應。

走投無路之際,他猛然想起坐公交車時路過的一家養老院,離他住的地方不遠,於是他憑著記憶,步行了五六裏路,找到了長椿養老院。

他從小就經常偷拿奶奶的錢,在他的印象裏,老人都有錢且容易下手,所以他打算搶劫養老院。

晚上八點半,多數老人已經熄燈睡下了,張浩闖進棋牌室的時候,姜守志正在跟另一位老人下象棋,兩人殺得正起勁,根本沒註意進來一個人。

張浩用刀尖指著他們,大聲喊道:“不許動!”

結果,兩人擡頭瞟了他一眼,隨即又低下頭,若無其事地繼續下棋。

“將!哈哈哈哈……”姜守志砸下一枚棋子,拍著手大笑起來,連輸三把之後,他終於險勝一局。

張浩被落子的聲音嚇了一跳,手中的刀差點掉在地上。他心想,這倆傻老頭難道不知道自己在打劫?於是,他提高聲調,歇斯底裏地吼道:“別笑了!把錢拿出來!”

這回,兩個老人總算有了一些正常人該有的反應,驚訝地望向他,估計他們做夢也想不到,自己這輩子還有機會被人打劫。

“小夥子,你是不是有啥難處?”姜守志看著他,語重心長地說,“但你再怎麽困難,也不能犯法啊。”

“少廢話,快把錢拿出來!”張浩說著劫匪通用的陳詞濫調,這是他第一次打劫,也沒什麽特殊經驗,全靠手中閃著寒光的尖刀撐住場面。

然而,他面前這兩個老家夥似乎根本不怕死,還妄圖勸說他改邪歸正,雙方僵持了一會兒,又進來幾個看熱鬧的老人。盡管他們一生都碌碌無為,但至少沒走上違法犯罪的道路。眼前這個年輕人,哪怕像他們一樣去乞討,去拾荒,也比吃牢飯強呀。這麽一比,老人們頓時覺得自己的形象高大起來,活了一輩子,他們總算能在別人面前生出幾分優越感,於是紛紛站上道德高地,七嘴八舌地數落他。

張浩一分錢沒搶到,卻被訓得像孫子一樣,他奶奶活著的時候都不敢這麽教訓他。他越想越氣,偏巧人群中不知誰說了一句:“年紀輕輕幹點啥不好,偏要當人渣!”

最後兩個字狠狠刺激了他,他的表情由兇狠轉為猙獰。

一開始,張浩只是想嚇唬嚇唬他們,弄點錢回去繼續打游戲,誰知這些老東西竟然不害怕,現在不做點什麽,他咽不下這口氣。為了挽回面子,他必須給這些人一點顏色看看。

這時,一個小男孩從人群中擠出來,笑嘻嘻地看熱鬧。張浩上前一把薅住他的脖領子,將他拽到身前,拿刀抵在他又黑又細的脖子上,男孩嚇得嚎啕大哭。一名女護工正好路過,見此情景,失聲尖叫,現場亂作一團。

彭琨和左旭彤聞聲趕來的時候,眾人臉上皆有懼色,再也不敢對張浩出言不遜。

“冷靜點,不要傷害孩子,”彭琨放緩語速,盡量讓聲音保持平穩,生怕激怒歹徒,“有什麽困難,你說出來,我們可以幫你。”

看著眼前的男人,張浩有點膽怯了,一直以來,他只擅長拿捏老人,卻從來不敢跟一個成年男人對峙。所以此刻,他只能靠聲嘶力竭來掩飾心虛。

“別過來,給我錢,我要錢!現金!”他激動地喊道。

這年頭,沒人身上帶著大把現金。為了穩住歹徒,彭琨當著他的面,把車鑰匙交給左旭彤,對她說:“扶手箱裏有張卡,銀行關門了,你馬上去提款機,按最大限額取款。”然後他報出一串密碼,左旭彤牢牢記住,接過車鑰匙,迅速消失在棋牌室。

張浩的額頭沁出冷汗,後頸一陣陣發緊。他挾持著小男孩退到窗邊,忽明忽暗的警燈映在他的臉上,他側過頭,瞥見窗外的警車,心理防線終於崩塌,手上稍一用力,孩子的脖頸立即現出一道血印。

男孩感到疼痛,大哭的同時開始拼命掙紮,這下徹底激怒了張浩,他感到全身的血液都湧上頭,理智瞬間崩塌,揮刀刺向男孩的胸口,彭琨來不及多想,一個箭步沖上去,徒手握住刀刃……

左旭彤取錢回來,車還沒停穩,只見一輛救護車呼嘯著駛出養老院。她急忙下車,直奔棋牌室,一路全是鮮紅的血跡,卻不見彭琨的身影。

從大家七拼八湊的陳述中,她得知彭琨身負重傷。原來,一個護工悄悄報了警,歹徒發現之後情緒失控,企圖殺害人質。為了救那個孩子,他空手奪白刃。

左旭彤盯著地上觸目驚心的血跡,眼前一片眩暈。

不遠處,張浩被警察戴上手銬,押上警車,直到這一刻,他才明白這不是一場游戲。

當她趕到醫院急診的時候,彭琨已被推進手術室,主刀醫生見她認識患者,一邊快步走向手術室一邊語速急促地說明情況:"患者右手肌腱和神經斷裂,必須馬上手術吻合,但損傷範圍大、程度深,累及正中神經和尺神經主幹,即便手術成功,如果術後神經再生不良,也可能出現肌肉萎縮和功能嚴重受損。最壞的結果是右手永久性殘疾,臨床上稱'功能性截肢',就是說手雖然保住了,但喪失了活動能力,實際使用效果也許還不如佩戴高質量義肢。”

左旭彤聽完,身體幾不可察地晃了一下,她目送醫生進了手術室,自動門緩緩關閉,門上紅色的指示燈亮了起來。

她仰起頭,望著上面顯示的“手術中”,忽然想起了那個雪夜,他牽著她的手走過工廠外的廢墟,她下意識地擡起自己的左手,久久地凝視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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