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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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二章
董玨是第一個離職的，他原本就不看好氫燃料電池的市場前景，更對彭琨的慈善事業滿腹怨言，認為他缺少作為一個企業家應有的果決與狠勁，公司已然搖搖欲墜，他卻還硬撐著耗資不菲的養老院，如此“婦人之仁”，怎麽能在弱肉強食的商海中成就宏圖偉業？
到了發薪的日子，大家發現這個月的工資只到賬一半，正疑惑時，收到了人事部的郵件，信中解釋說，公司目前正面臨資金周轉壓力，為保障公司的基本運轉，本月工資先發放50%，待資金狀況好轉之後，第一時間補發剩餘工資。
辦公室裏響起竊竊私語，有人默默打開招聘網站，開始尋找合適的崗位，有人起身推開椅子，神色凝重地走向茶水間，只有幾個老員工面色如常地繼續工作，好像什麽事也沒發生。
公司內部人心惶惶，各種小道消息四處蔓延，很快，連看大門的保安都聽說了公司瀕臨破產的噩耗。
彭琨對公司的困境守口如瓶，可消息還是傳到了養老院。食堂的菜色越來越單調，護工也接二連三地走了，走廊的長椅許久無人擦拭，落了一層厚厚的灰。
老人們還是三五成群地聚在院子裏，臉上的表情卻由閑散恬淡轉為憂愁不安。
養老院每月的夥食費、水電費、醫藥費和工人的薪水都是雷打不動的開銷。彭琨最近經常在睡夢中驚醒，即使沒有工作和應酬，他也總是天不亮就離開養老院，直到夜深人靜才回來，他害怕看到老人們的滿面愁容，更害怕聽見他們無奈的嘆息。
一天下午，方擇端替彭琨回養老院取一份文件。剛準備離開，就被老人們團團圍住。他之前在這裏辦公大半年，早就跟大家混了個臉熟。見不到彭琨，老人們只能逮住他打聽情況。
“方啊，聽說小彭的公司出事了？”說話的人叫姜守志，他原本過著普通人的生活，妻子五十多歲病逝之後，他便與兒子姜濤相依為命。人生的急轉直下，是從十年前房子拆遷開始的。當時，他們拿到一大筆補償款，不料兒子卻染上賭博，兩年時間，把拆遷款輸了個精光。某個初春的早上，打了一夜麻將的姜濤自摸了一把清一色，結果一激動，腦血管破裂。被送進ICU之後，姜濤一直昏迷不醒，姜大爺傾盡畢生積蓄，還向親友借了十幾萬元，最後實在不堪重負，忍痛放棄治療。
孩子死了，房子和錢也都沒了，因為無力償還債務，姜守志沒臉再見親友，背井離鄉來到隆津。起初他還能打些零工，勉強維持生計，後來年齡大了，再也找不到工作，只能靠撿廢品茍延殘喘。
在長椿養老院，他算是最有見識的，因而頗有威望。見方擇端支支吾吾，姜大爺又問：“是不是……要破產了？”
“您這都是聽誰說的？”
“小董，”姜大爺說著，拿手比劃一下，“就是那個留長頭發的小夥子。”
方擇端皺起眉：“他怎麽過來了？”
“前陣子，他從倉庫搬走一臺打印機，說是公司欠他工資，他得拿點東西抵賬，馮院長跟他爭執半天，後來給小彭打了電話，才放他走了。”
方擇端氣得變了臉色，心想這小子真是後腦勺長反骨了，難怪走到哪兒都能跟主管領導鬧翻。
“他都說什麽了？”方擇端惱火地問。
“他的意思是，小彭的公司快撐不下去了，如今連自己都難保，往後怕是管不了我們這些老家夥了，”姜大爺無奈地搖了搖頭，聲音渾濁發顫，“他還給我們算了一筆賬，咱們這養老院啊，每個月都要花掉幾十萬，只會讓公司更快倒閉。”
方擇端無言以對，因為董玨說得都是事實，老人們見他不作聲，心裏也都明白了。
他走後，大家還聚在院子裏，沒有人離開，也沒有人說話，過了半晌，才聽姜大爺重重地嘆了口氣：“唉，咱們都是累贅啊！”
話音落下，院子裏更安靜了。烏雲沈沈地壓下來，像一塊巨大的灰色帷幕。老人們佝僂著身子，立在寒風中，他們想起自己來到這裏之前的無數個冬天。地下通道、公園廁所、醫院急診樓、天橋底下……都是他們的棲身之所。寒冷讓他們徹夜難眠，睜著被風吹得淚水婆娑的雙眼，一直熬到天明。“取暖”成了整個冬天最奢侈的心願。
姜守志這輩子也忘不了那個刺骨的寒冬，他的手生滿凍瘡，潰破腫脹，穿著單鞋的雙腳，踩在凍得硬邦邦的地上，早就沒了知覺。他又冷又餓，北風像刀子一樣割在臉上，讓他想起古代一種叫作“淩遲”的酷刑。他實在走不t動了，只能放下蛇皮袋，靠在肯德基外面的空調散熱機旁取暖。隔著玻璃，他看見一對年輕人坐在溫暖的餐廳裏，桌上擺著一大桶金黃的炸雞，兩人吃飽離開，桶裏還剩下好幾塊。
姜守志舔了舔幹裂的嘴唇，肚子咕咕叫了兩聲，他一天沒吃東西了，真想沖進去把剩下的炸雞吃掉。可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打扮，棉衣破了，鞋幫沾滿汙泥，手上拎著鼓脹變形的蛇皮袋，幾乎跟乞丐沒什麽區別。這樣進去，可能會被人趕出來吧。餓死事小，失節事大……他內心掙紮了半天，直到服務員走過來把桌子打掃幹凈，也終究沒邁出那一步。
他蹲在散熱口又緩了一會兒，才晃悠悠站起來，走向距離最近的一個垃圾桶，從裏面翻出半塊被人扔掉的漢堡，就著寒風，狼吞虎咽地吃起來。
天空飄起雪花，姜大爺低沈沙啞的聲音打破沈寂：“兩年前，我來到養老院，在這裏衣食無憂地生活了兩年，享了一輩子都沒享過的福。長椿養老院開了三年，很多人比我來得時間更早，養老院一年幾百萬的支出，全是小彭一個人負擔。大家捫心自問，要是沒有小彭，咱們有多少人還能站在這裏？
現在，小彭的公司快破產了，聽見這個消息，我心裏一直不踏實，幾宿都沒合眼，琢磨著咱們能為他做點什麽？可思來想去，我發現什麽也不能，不僅不能，咱們留在這裏，還會繼續拖累他……”
說到這兒，姜大爺的嘴唇哆嗦起來，他努力張著嘴，喉嚨卻像被什麽卡住了，一個字也吐不出來，過了好一會兒，他才咽了口唾沫，哽咽著繼續說：“咱們已經是半截身子入土的人了，這輩子也就這樣了，但咱不能毀了小彭啊！”
“對，我們不能再拖累他了。”
“走吧，離開養老院！”老人們你一言我一語地說。
也有人還在猶豫，但轉念一想，小彭的公司眼看就要倒閉了，養老院遲早得關門，早走晚走都是走。
雪下得更大了，又厚又密，塞滿了天地。馮院長站在窗前，望著樓下聚在一起的老人們，不禁納悶，他們難道感覺不到冷嗎？剛想下樓去看看情況，卻見人群慢慢散開了。
馮院長掏出手機看了眼時間：三點十分。看來這雪一時半會也停不下來。天氣預報說，這將是本市多年來最大的一場雪。
回家吧，大雪就要封路了。馮院長心裏想著，抓起桌上的車鑰匙，給自己提前下班了。
雪還在下，天地合成一塊冷白。被雪覆蓋的院子裏，除了幾個癱瘓在床、阿爾茲海默的失能失智老人，其餘二十六人一個不落地出現了。他們拎著簡陋的行李，互相攙扶著，迎著風雪，一步三回頭地離開了長椿養老院。
盡管他們就像流浪動物一樣害怕冬天，盡管前方等待他們的只有饑餓、寒冷，甚至死亡。
漫天大雪吞沒了世間萬物，只留下一片淩亂的腳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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董玨是第一個離職的，他原本就不看好氫燃料電池的市場前景，更對彭琨的慈善事業滿腹怨言，認為他缺少作為一個企業家應有的果決與狠勁，公司已然搖搖欲墜，他卻還硬撐著耗資不菲的養老院，如此“婦人之仁”，怎麽能在弱肉強食的商海中成就宏圖偉業？
到了發薪的日子，大家發現這個月的工資只到賬一半，正疑惑時，收到了人事部的郵件，信中解釋說，公司目前正面臨資金周轉壓力，為保障公司的基本運轉，本月工資先發放50%，待資金狀況好轉之後，第一時間補發剩餘工資。
辦公室裏響起竊竊私語，有人默默打開招聘網站，開始尋找合適的崗位，有人起身推開椅子，神色凝重地走向茶水間，只有幾個老員工面色如常地繼續工作，好像什麽事也沒發生。
公司內部人心惶惶，各種小道消息四處蔓延，很快，連看大門的保安都聽說了公司瀕臨破產的噩耗。
彭琨對公司的困境守口如瓶，可消息還是傳到了養老院。食堂的菜色越來越單調，護工也接二連三地走了，走廊的長椅許久無人擦拭，落了一層厚厚的灰。
老人們還是三五成群地聚在院子裏，臉上的表情卻由閑散恬淡轉為憂愁不安。
養老院每月的夥食費、水電費、醫藥費和工人的薪水都是雷打不動的開銷。彭琨最近經常在睡夢中驚醒，即使沒有工作和應酬，他也總是天不亮就離開養老院，直到夜深人靜才回來，他害怕看到老人們的滿面愁容，更害怕聽見他們無奈的嘆息。
一天下午，方擇端替彭琨回養老院取一份文件。剛準備離開，就被老人們團團圍住。他之前在這裏辦公大半年，早就跟大家混了個臉熟。見不到彭琨，老人們只能逮住他打聽情況。
“方啊，聽說小彭的公司出事了？”說話的人叫姜守志，他原本過著普通人的生活，妻子五十多歲病逝之後，他便與兒子姜濤相依為命。人生的急轉直下，是從十年前房子拆遷開始的。當時，他們拿到一大筆補償款，不料兒子卻染上賭博，兩年時間，把拆遷款輸了個精光。某個初春的早上，打了一夜麻將的姜濤自摸了一把清一色，結果一激動，腦血管破裂。被送進ICU之後，姜濤一直昏迷不醒，姜大爺傾盡畢生積蓄，還向親友借了十幾萬元，最後實在不堪重負，忍痛放棄治療。
孩子死了，房子和錢也都沒了，因為無力償還債務，姜守志沒臉再見親友，背井離鄉來到隆津。起初他還能打些零工，勉強維持生計，後來年齡大了，再也找不到工作，只能靠撿廢品茍延殘喘。
在長椿養老院，他算是最有見識的，因而頗有威望。見方擇端支支吾吾，姜大爺又問：“是不是……要破產了？”
“您這都是聽誰說的？”
“小董，”姜大爺說著，拿手比劃一下，“就是那個留長頭發的小夥子。”
方擇端皺起眉：“他怎麽過來了？”
“前陣子，他從倉庫搬走一臺打印機，說是公司欠他工資，他得拿點東西抵賬，馮院長跟他爭執半天，後來給小彭打了電話，才放他走了。”
方擇端氣得變了臉色，心想這小子真是後腦勺長反骨了，難怪走到哪兒都能跟主管領導鬧翻。
“他都說什麽了？”方擇端惱火地問。
“他的意思是，小彭的公司快撐不下去了，如今連自己都難保，往後怕是管不了我們這些老家夥了，”姜大爺無奈地搖了搖頭，聲音渾濁發顫，“他還給我們算了一筆賬，咱們這養老院啊，每個月都要花掉幾十萬，只會讓公司更快倒閉。”
方擇端無言以對，因為董玨說得都是事實，老人們見他不作聲，心裏也都明白了。
他走後，大家還聚在院子裏，沒有人離開，也沒有人說話，過了半晌，才聽姜大爺重重地嘆了口氣：“唉，咱們都是累贅啊！”
話音落下，院子裏更安靜了。烏雲沈沈地壓下來，像一塊巨大的灰色帷幕。老人們佝僂著身子，立在寒風中，他們想起自己來到這裏之前的無數個冬天。地下通道、公園廁所、醫院急診樓、天橋底下……都是他們的棲身之所。寒冷讓他們徹夜難眠，睜著被風吹得淚水婆娑的雙眼，一直熬到天明。“取暖”成了整個冬天最奢侈的心願。
姜守志這輩子也忘不了那個刺骨的寒冬，他的手生滿凍瘡，潰破腫脹，穿著單鞋的雙腳，踩在凍得硬邦邦的地上，早就沒了知覺。他又冷又餓，北風像刀子一樣割在臉上，讓他想起古代一種叫作“淩遲”的酷刑。他實在走不t動了，只能放下蛇皮袋，靠在肯德基外面的空調散熱機旁取暖。隔著玻璃，他看見一對年輕人坐在溫暖的餐廳裏，桌上擺著一大桶金黃的炸雞，兩人吃飽離開，桶裏還剩下好幾塊。
姜守志舔了舔幹裂的嘴唇，肚子咕咕叫了兩聲，他一天沒吃東西了，真想沖進去把剩下的炸雞吃掉。可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打扮，棉衣破了，鞋幫沾滿汙泥，手上拎著鼓脹變形的蛇皮袋，幾乎跟乞丐沒什麽區別。這樣進去，可能會被人趕出來吧。餓死事小，失節事大……他內心掙紮了半天，直到服務員走過來把桌子打掃幹凈，也終究沒邁出那一步。
他蹲在散熱口又緩了一會兒，才晃悠悠站起來，走向距離最近的一個垃圾桶，從裏面翻出半塊被人扔掉的漢堡，就著寒風，狼吞虎咽地吃起來。
天空飄起雪花，姜大爺低沈沙啞的聲音打破沈寂：“兩年前，我來到養老院，在這裏衣食無憂地生活了兩年，享了一輩子都沒享過的福。長椿養老院開了三年，很多人比我來得時間更早，養老院一年幾百萬的支出，全是小彭一個人負擔。大家捫心自問，要是沒有小彭，咱們有多少人還能站在這裏？
現在，小彭的公司快破產了，聽見這個消息，我心裏一直不踏實，幾宿都沒合眼，琢磨著咱們能為他做點什麽？可思來想去，我發現什麽也不能，不僅不能，咱們留在這裏，還會繼續拖累他……”
說到這兒，姜大爺的嘴唇哆嗦起來，他努力張著嘴，喉嚨卻像被什麽卡住了，一個字也吐不出來，過了好一會兒，他才咽了口唾沫，哽咽著繼續說：“咱們已經是半截身子入土的人了，這輩子也就這樣了，但咱不能毀了小彭啊！”
“對，我們不能再拖累他了。”
“走吧，離開養老院！”老人們你一言我一語地說。
也有人還在猶豫，但轉念一想，小彭的公司眼看就要倒閉了，養老院遲早得關門，早走晚走都是走。
雪下得更大了，又厚又密，塞滿了天地。馮院長站在窗前，望著樓下聚在一起的老人們，不禁納悶，他們難道感覺不到冷嗎？剛想下樓去看看情況，卻見人群慢慢散開了。
馮院長掏出手機看了眼時間：三點十分。看來這雪一時半會也停不下來。天氣預報說，這將是本市多年來最大的一場雪。
回家吧，大雪就要封路了。馮院長心裏想著，抓起桌上的車鑰匙，給自己提前下班了。
雪還在下，天地合成一塊冷白。被雪覆蓋的院子裏，除了幾個癱瘓在床、阿爾茲海默的失能失智老人，其餘二十六人一個不落地出現了。他們拎著簡陋的行李，互相攙扶著，迎著風雪，一步三回頭地離開了長椿養老院。
盡管他們就像流浪動物一樣害怕冬天，盡管前方等待他們的只有饑餓、寒冷，甚至死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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