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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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九章
第二天，大家在辦公室議論起前一天養老院有人去世了。
“是316的劉大爺。”左旭彤從屏幕前擡起頭，輕輕嘆了口氣，“哎，他真可憐，臨終時床前一個親人也沒有。”
然而，沒有人露出半點驚訝，董玨漫不經心地敲著鍵盤，語氣淡淡地說：“這裏的老人都沒有親人啊。”
“為什麽？”
“因為只有沒有親人，沒有積蓄，沒有養老金的三無老人才能入住長椿養老院。”董玨說。
左旭彤更困惑了：“那他們拿什麽繳費？養老院怎麽盈利？”
董玨奇怪地看她一眼：“盈利？你不知道嗎？這裏的老人一分錢也不用交，他們在這兒的全部開銷，包括衣食住行，包括醫療和喪葬，全是免費的，這是一家公益性質的養老院。”
左旭彤震驚得說不出話來，她原t本以為彭琨是看中了這個行業的市場前景，才投資了養老院，沒想到他純粹是為了做慈善，根本沒想盈利。
晚上七點多，她一個人來到食堂，這時老人們基本都吃完了，有的在院子裏閑聊，有的早早回了房間。
食堂裏只有她和一個老太太。老太太頭發花白，坐在餐桌前四處張望，見左旭彤端著餐盤坐下，她緩緩站起身，顫巍巍地走過來，小心翼翼地詢問：“姑娘，你會不會下跳棋？”
聽見“跳棋”兩個字，左旭彤怔了一下，隨即點點頭。
老太太語氣卑微，幾乎是懇求道：“那你能教教我嗎？”
左旭彤看著她溝壑縱橫的臉，遲疑地問：“您是……鄒奶奶嗎？”
“你認得我？”鄒桂琴有些吃驚，可沒等左旭彤開口，又顫聲解釋道，“我眼神不太好使，有點白內障，看不清墻上的掛鐘，總是錯過飯點，我想贏一塊表。”
“沒問題，我教你，可簡單了。”左旭彤爽快地答應了。
“謝謝，我問了兩個年輕人了，他們都說沒時間。”鄒桂琴開心地笑了，滿臉的皺紋也在笑意中舒展。
之後，每天吃完晚飯，左旭彤都會到一樓的棋牌室，教鄒桂琴下一會跳棋，再回辦公室加班。
跳棋是所有棋類中最容易學的，盡管鄒桂琴悟性不高，學了幾天也摸出了門道。兩人在下棋的過程中也漸漸熟絡了，左旭彤這才知道，在進養老院之前，鄒桂琴一直靠撿廢品為生。
數字支付普及之後，街頭的乞丐逐漸消失了，拾荒者卻越來越多，競爭比從前更加激烈。鄒桂琴年紀大了，體力也一天不如一天，經常從早到晚也撿不到什麽能換錢的東西，連買個饅頭都成了奢侈。
那段日子，每當夜幕降臨，她就悄悄來到菜市場，收羅一些攤邊散落的爛菜葉，回去用撿來的酒精爐將菜葉煮熟，連八毛錢一袋的食鹽都舍不得多放。
鄒桂琴有過兩次婚姻，第一任丈夫是村裏的泥瓦匠，跟她結婚不到倆月，在給人蓋房子的時候，從墻頭掉下來摔死了。第二任丈夫是鎮上蹬三輪車的，離過一次婚，帶著一個孩子。他的脾氣暴躁，嗜酒如命，跟她結婚才半年，一天晚上酒後載人，連人帶車翻進深溝，車上的兩人當場死亡，鄒桂琴把全部積蓄拿出來，賠給死者家屬還不夠。孩子也被親媽領走了，鄒桂琴一無所有地回到娘家，從此背上了克夫的罵名，在村子裏遭了一輩子白眼。送走父母之後，親弟弟一家霸占了老人留下的房子，把她從農村攆了出來。
從那時開始，54歲的鄒桂琴就成了隆津市的一名拾荒者，白天在大街小巷撿廢品，晚上跟流浪貓一起睡在廢棄的爛尾樓裏，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麽還活著，像她這樣的人，為什麽不早死早托生？
兩年前，為了撿路邊的一個易拉罐，她被一輛摩托車刮倒，躺在地上起不來，被長椿養老院的志願者撞見，送到了這裏。
直到現在，她還感覺自己好像做了一個夢，她不敢相信，噩夢般的生活就這樣結束了，從此以後，再也不用為吃喝發愁了。
“這裏的生活太好了，我還想多活幾年。”每次鄒桂琴提起自己的過去，都會以這句話結尾，左旭彤聽了，忍不住鼻子發酸。受傳統觀念影響，許多老年人不願意搬進養老院，但長椿養老院的每一位老人都覺得，這裏的日子是他們人生中最幸福的時光。
養老院一年幾百萬的開銷，全由彭琨一人承擔。之前秦貞珍經常跟人吐槽，說彭琨是她見過最摳門的有錢人，這話現在看來真諷刺。
比賽那天是周日，公司沒人加班，彭琨也在氫能產業園考察廠房。左旭彤難得給自己放了半天假，到樓下去旁觀跳棋比賽。今年的比賽，養老院一共七人報名參加，設置了三個獎項，就是說，七個人中會有三個人獲獎，獲獎比例將近一半。
左旭彤心情忐忑地看完了整場比賽，簡直比自己上場還緊張，結果鄒桂琴只拿了第三名，獎品是一條圍巾。
鄒桂琴捧著獎品的手微微發顫，嘴角不自覺地浮起微笑，就像一個孩子得到了意外的禮物。她用粗糲的長滿硬繭的掌心，小心翼翼地摩挲著柔軟的圍巾，生怕把它碰壞了似的。
“姑娘，謝謝你，要不是你教我下棋，我得不到這麽好的東西。”鄒桂琴心滿意足地說，左旭彤卻有些失落，她更需要一塊表，而不是圍巾。
下午，彭琨回來了，見左旭彤在辦公室，丟給她一個硬盤說：“幫我打印一份設備采購清單。”
左旭彤心不在焉地接過硬盤，打開文檔，連上打印機，紙盒已經空了，她卻一點沒察覺，彭琨拿著一疊A4紙走過來，放進紙盒，擡頭看向她：“你想什麽呢？”
“沒、沒什麽，”左旭彤這才發現打印機一直在空轉，她正愁怎麽開口跟彭琨提一下鄒桂琴的事，又怕給他添麻煩，她給他添的麻煩已經夠多了，肖萍早就出院了，可上次派到醫院的護工到現在還沒回來。
她在心裏反覆斟酌，幾次想張嘴又咽了回去，最後她心一橫，深吸一口氣，低聲道：“今天養老院舉辦跳棋比賽，鄒奶奶也參加了……”
彭琨盯著打印機吐出的文件，似乎沒怎麽在意她的話，打印紙輕輕落在出紙槽上。
她繼續說，“真可惜，她本來想贏塊手表的，最後只得了三等獎。”
“你說什麽？”彭琨終於擡起頭，隔著辦公桌望了過來。
左旭彤又把剛才的話重覆一遍，彭琨聽完，忽然一拍腦袋：“對了，你提醒我了。”
說著，他起身走出辦公室，再回來時，手裏多了一個盒子。
“半個月前就買了，結果忙忘了。”彭琨把盒子遞給左旭彤，“你幫我給她吧。”
左旭彤打開一看，是一塊電子表，跟劉大爺那款一模一樣，只是顏色不同。
彭琨一直沒給她漲工資，她卻又一次在走和留的問題上產生了猶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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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大家在辦公室議論起前一天養老院有人去世了。
“是316的劉大爺。”左旭彤從屏幕前擡起頭，輕輕嘆了口氣，“哎，他真可憐，臨終時床前一個親人也沒有。”
然而，沒有人露出半點驚訝，董玨漫不經心地敲著鍵盤，語氣淡淡地說：“這裏的老人都沒有親人啊。”
“為什麽？”
“因為只有沒有親人，沒有積蓄，沒有養老金的三無老人才能入住長椿養老院。”董玨說。
左旭彤更困惑了：“那他們拿什麽繳費？養老院怎麽盈利？”
董玨奇怪地看她一眼：“盈利？你不知道嗎？這裏的老人一分錢也不用交，他們在這兒的全部開銷，包括衣食住行，包括醫療和喪葬，全是免費的，這是一家公益性質的養老院。”
左旭彤震驚得說不出話來，她原t本以為彭琨是看中了這個行業的市場前景，才投資了養老院，沒想到他純粹是為了做慈善，根本沒想盈利。
晚上七點多，她一個人來到食堂，這時老人們基本都吃完了，有的在院子裏閑聊，有的早早回了房間。
食堂裏只有她和一個老太太。老太太頭發花白，坐在餐桌前四處張望，見左旭彤端著餐盤坐下，她緩緩站起身，顫巍巍地走過來，小心翼翼地詢問：“姑娘，你會不會下跳棋？”
聽見“跳棋”兩個字，左旭彤怔了一下，隨即點點頭。
老太太語氣卑微，幾乎是懇求道：“那你能教教我嗎？”
左旭彤看著她溝壑縱橫的臉，遲疑地問：“您是……鄒奶奶嗎？”
“你認得我？”鄒桂琴有些吃驚，可沒等左旭彤開口，又顫聲解釋道，“我眼神不太好使，有點白內障，看不清墻上的掛鐘，總是錯過飯點，我想贏一塊表。”
“沒問題，我教你，可簡單了。”左旭彤爽快地答應了。
“謝謝，我問了兩個年輕人了，他們都說沒時間。”鄒桂琴開心地笑了，滿臉的皺紋也在笑意中舒展。
之後，每天吃完晚飯，左旭彤都會到一樓的棋牌室，教鄒桂琴下一會跳棋，再回辦公室加班。
跳棋是所有棋類中最容易學的，盡管鄒桂琴悟性不高，學了幾天也摸出了門道。兩人在下棋的過程中也漸漸熟絡了，左旭彤這才知道，在進養老院之前，鄒桂琴一直靠撿廢品為生。
數字支付普及之後，街頭的乞丐逐漸消失了，拾荒者卻越來越多，競爭比從前更加激烈。鄒桂琴年紀大了，體力也一天不如一天，經常從早到晚也撿不到什麽能換錢的東西，連買個饅頭都成了奢侈。
那段日子，每當夜幕降臨，她就悄悄來到菜市場，收羅一些攤邊散落的爛菜葉，回去用撿來的酒精爐將菜葉煮熟，連八毛錢一袋的食鹽都舍不得多放。
鄒桂琴有過兩次婚姻，第一任丈夫是村裏的泥瓦匠，跟她結婚不到倆月，在給人蓋房子的時候，從墻頭掉下來摔死了。第二任丈夫是鎮上蹬三輪車的，離過一次婚，帶著一個孩子。他的脾氣暴躁，嗜酒如命，跟她結婚才半年，一天晚上酒後載人，連人帶車翻進深溝，車上的兩人當場死亡，鄒桂琴把全部積蓄拿出來，賠給死者家屬還不夠。孩子也被親媽領走了，鄒桂琴一無所有地回到娘家，從此背上了克夫的罵名，在村子裏遭了一輩子白眼。送走父母之後，親弟弟一家霸占了老人留下的房子，把她從農村攆了出來。
從那時開始，54歲的鄒桂琴就成了隆津市的一名拾荒者，白天在大街小巷撿廢品，晚上跟流浪貓一起睡在廢棄的爛尾樓裏，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麽還活著，像她這樣的人，為什麽不早死早托生？
兩年前，為了撿路邊的一個易拉罐，她被一輛摩托車刮倒，躺在地上起不來，被長椿養老院的志願者撞見，送到了這裏。
直到現在，她還感覺自己好像做了一個夢，她不敢相信，噩夢般的生活就這樣結束了，從此以後，再也不用為吃喝發愁了。
“這裏的生活太好了，我還想多活幾年。”每次鄒桂琴提起自己的過去，都會以這句話結尾，左旭彤聽了，忍不住鼻子發酸。受傳統觀念影響，許多老年人不願意搬進養老院，但長椿養老院的每一位老人都覺得，這裏的日子是他們人生中最幸福的時光。
養老院一年幾百萬的開銷，全由彭琨一人承擔。之前秦貞珍經常跟人吐槽，說彭琨是她見過最摳門的有錢人，這話現在看來真諷刺。
比賽那天是周日，公司沒人加班，彭琨也在氫能產業園考察廠房。左旭彤難得給自己放了半天假，到樓下去旁觀跳棋比賽。今年的比賽，養老院一共七人報名參加，設置了三個獎項，就是說，七個人中會有三個人獲獎，獲獎比例將近一半。
左旭彤心情忐忑地看完了整場比賽，簡直比自己上場還緊張，結果鄒桂琴只拿了第三名，獎品是一條圍巾。
鄒桂琴捧著獎品的手微微發顫，嘴角不自覺地浮起微笑，就像一個孩子得到了意外的禮物。她用粗糲的長滿硬繭的掌心，小心翼翼地摩挲著柔軟的圍巾，生怕把它碰壞了似的。
“姑娘，謝謝你，要不是你教我下棋，我得不到這麽好的東西。”鄒桂琴心滿意足地說，左旭彤卻有些失落，她更需要一塊表，而不是圍巾。
下午，彭琨回來了，見左旭彤在辦公室，丟給她一個硬盤說：“幫我打印一份設備采購清單。”
左旭彤心不在焉地接過硬盤，打開文檔，連上打印機，紙盒已經空了，她卻一點沒察覺，彭琨拿著一疊A4紙走過來，放進紙盒，擡頭看向她：“你想什麽呢？”
“沒、沒什麽，”左旭彤這才發現打印機一直在空轉，她正愁怎麽開口跟彭琨提一下鄒桂琴的事，又怕給他添麻煩，她給他添的麻煩已經夠多了，肖萍早就出院了，可上次派到醫院的護工到現在還沒回來。
她在心裏反覆斟酌，幾次想張嘴又咽了回去，最後她心一橫，深吸一口氣，低聲道：“今天養老院舉辦跳棋比賽，鄒奶奶也參加了……”
彭琨盯著打印機吐出的文件，似乎沒怎麽在意她的話，打印紙輕輕落在出紙槽上。
她繼續說，“真可惜，她本來想贏塊手表的，最後只得了三等獎。”
“你說什麽？”彭琨終於擡起頭，隔著辦公桌望了過來。
左旭彤又把剛才的話重覆一遍，彭琨聽完，忽然一拍腦袋：“對了，你提醒我了。”
說著，他起身走出辦公室，再回來時，手裏多了一個盒子。
“半個月前就買了，結果忙忘了。”彭琨把盒子遞給左旭彤，“你幫我給她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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