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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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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八章

周一的工作例會上,彭琨宣布了公司戰略轉型的決定,大多數人都沒有異議,只有董玨似乎不太能接受:“彭總,氫燃料電池的乘用車根本沒有市場需求,更別說盈利了,這麽做是不是太冒險了?”

彭琨能理解他的顧慮,目前氫燃料電池乘用車的市場前景確實存在不確定性,而且,他們已經為鋰電池項目投入了這麽多精力,如果現在放棄,前期的努力就徹底白費了。

果然,董玨說完,不少人臉上顯露出不安的神色。為了給團隊一些信心,彭琨果斷地回應道:“大家不用擔心,雖然乘用車市場的增長空間有限,但在商用車領域,尤其是長途重載的氫能重卡,氫能車有著很明顯的優勢,這塊市場的潛力非常大。”

董玨沒再爭辯,一言不發地服從了決策,他也明白,自己不過是普通員工,左右不了老板的想法,只能默默消化內心的不滿。

團隊七個人中,只有左旭彤既有鋰電池的研發經驗,又熟悉氫燃料電池,其他六個人都沒接觸過氫燃料電池,所以左旭彤順理成章地成了這個小團隊的Leader,大家都覺得她很可能成為公司未來的研發總監。要知道,就在一年前,她還是極地藍天的試用員工。天上掉下來的頭銜就這樣砸在了她身上,不過,她只關心公司能不能給自己漲工資,卻又並不真的希望漲工資,她害怕一旦漲了工資,到時候自己就舍不得跳槽了。

這時調整研發路線,意味著他們將無緣今年的新能源展會,也不需要再拼命地趕制樣品了,倒是給團隊留出一些喘息的機會。

但是彭琨還有許多事情要忙,考察廠房、更換設備,還要招聘一些具備相關經驗的研發人員。招聘信息是方擇端發布的,並且幫忙篩選了簡歷,彭琨沒有秘書,他便主動承擔了一些打雜工作。

晚上九點多,左旭彤在辦公室寫《氫燃料電池電堆立項可行性報告》,突然聽見走廊鬧哄哄的,出去一看,很多人擠在三樓南側,還有醫護人員從一個房間頻繁進出,老人們聚在一起議論紛紛,她按捺不住好奇,過去逮住一個護工問道:“怎麽了?t”

“劉大爺……沒了。”護工說。

“什麽意思?”左旭彤懷疑自己聽錯了,前幾天他還好好的。

“他去世了,醫生說是急性心梗。”護工匆匆說完,轉身下樓了。左旭彤走到316房間門口,看見彭琨也在裏面。過一會兒,護工回來了,手裏拿著一套白色壽衣。

房間裏亂成一團,半個小時後,殯儀館的人來了,用擔架擡走了劉大爺。走廊裏的人漸漸散去,316房間也空了,彭琨最後一個從裏面出來,這才註意到門口的左旭彤,他關了燈退出來,一臉疲憊地對她說:“沒事了,你回去吧。”

她見他手裏攥著車鑰匙,忍不住問:“你要去哪?”

“殯儀館。”

深更半夜,他要一個人去殯儀館?左旭彤腦子一熱,脫口而出道:“我陪你去吧?”

“行。”彭琨沒有半點遲疑,好像正巴不得她說出這句話一樣。

殯儀館遠離主城,是比養老院還要遠的郊區,車程大概一小時左右,離開市區之後,有一段路沒有路燈,車燈在混沌中劈開一片模糊的光。

左旭彤望著窗外幽深的夜色,想起自己第一次去殯儀館,是她姥姥去世的那年,她只有六歲,根本不知道死亡意味著什麽。那時這條路還沒修好,還是一條崎嶇不平的土路,坑坑窪窪的,她坐在家裏租來的小面包車裏,一路顛簸,像坐游樂場的彈簧馬,大人們都在哭,而她在笑。

車開到半途,她回過神來,側頭看了一眼身旁的人,輕聲問道:“通知他的家人了嗎?”

“他沒有家人。”

左旭彤聽了一陣心酸,無聲地嘆了一口氣,岔開話題道:“這條路這麽黑,一個人走應該會害怕吧?”

“我不害怕。”

“是嗎?”

“當然,除夕那晚我就是自己一個人,從養老院步行了七公裏,走到南山莊園,路上一個行人都沒有。”彭琨的聲音透著心虛。

“原來那天,你在養老院啊!”左旭彤這才明白,他當時為什麽會說“人太多了”。

“嗯,我家老太太愛熱鬧,不願意跟我兩個人冷冷清清地過節,偏要去養老院湊熱鬧。長椿養老院建了三年了,她每年都在那兒過春節。”他說完,見左旭彤一臉困惑,又補充道,“我父親五年前去世了,我家不是本地的,在這沒有親戚。”

午夜時分,車子緩緩駛入殯儀館,停車場位於一棟兩層矮樓的後面,空空蕩蕩的,除了幾輛白色的靈車,只有兩三輛自駕車,估計是工作人員的。彭琨停好車,跟左旭彤一起找到值班室。

值班的男人從桌子上擡起腦袋,睡眼惺忪地問:“你們是家屬?”

“不是,我們是養老院的。”彭琨回答。

男人打了個哈欠,繼續問:“家屬什麽時候到?”

“他沒有家屬。”

“哦,”男人點了點頭,似乎早已司空見慣,無精打采地說,“人先放停屍房吧,火化手續明天才能辦。”

“不放靈堂嗎?”

“要舉行遺體告別儀式嗎?”

彭琨被問得楞住,躊躇了半晌,最後才無奈地搖了搖頭,是啊,沒必要擺在靈堂,因為沒有人會來吊唁。

辦完接收手續,剩下的事情明天馮院長會過來處理。他們剛要離開,彭琨無意間摸了一下衣兜,突然停住腳步,轉頭問道:“停屍房在哪?”

“停車場後面那棟樓。”男人說完,又趴在了桌子上。

兩人走出值班室,彭琨掏出一塊電子表,神色黯然地說:“這是劉大爺生前最喜歡的東西,去年養老院舉辦跳棋比賽,他得了亞軍……”

沒等他說完,左旭彤立即心領神會:“比賽的獎品?”

“嗯,劉大爺說,這是他這輩子拿到的第一個獎,他一直期待著今年的跳棋比賽……”彭琨沒再繼續說下去。

左旭彤低頭看著那塊表,上面顯示著:1:07。

“咱們去給他戴上吧。”她說。

彭琨望著遠處深淵般的黑暗,猶豫了一下,最後還是點了點頭。

殯儀館附近都是荒地和農田,幾乎看不到任何光源,夜色濃稠如墨,仿佛吞噬了一切聲音,四周安靜得令人窒息,連蛐蛐的叫聲都沒有。只有一樓靈堂還亮著燈,透過敞開的玻璃門,他們看見靈堂中間擺著一副棺材,一個手臂戴著黑紗的男人坐在旁邊的椅子上,目光呆滯地盯著地面,不知在想什麽。

兩人穿過停車場,走到一棟漆黑的樓前,這棟四層樓房是殯儀館最高的建築,卻沒有一個房間亮著燈。

他們推開門,小心翼翼地走進去,走廊的感應燈亮了,墻上的白色指示牌上,寫著“停屍房”,後面畫著一個向右的箭頭。

左旭彤擡腳向一樓右側走去,卻發現彭琨一直跟在自己後面,並且距離很近,他那高大的身形讓她產生一種無形的壓迫感。

她一回頭,差點撞到他的下巴,一瞬間,她恍然大悟:“你怕鬼?”

“我、我不是怕鬼,”彭琨支支吾吾,還嘴硬,“我是怕黑。”

“怕黑還不如怕鬼呢,”左旭彤笑道,“再說你這麽一大坨往我身後躲,我也遮擋不住你啊!”

“誰讓你擋了?我……”彭琨還想狡辯,結果不等他把話說完,肩膀被人從後面拍了一下,他腦子一懵,呆在了原地。

這時,左旭彤發現彭琨的身後不知從哪冒出來一個幹瘦老頭,眼睛直勾勾盯著他們,把她也嚇了一跳。

“你倆鬼鬼祟祟地在這兒幹嗎?”老頭板著臉問道。

在這兒還能幹嗎,難不成偷屍體啊?左旭彤心想,卻見彭琨臉色煞白,一臉驚駭地看著老頭,已經說不出話來了。

左旭彤沒辦法,只能替他開口問道:“大爺,剛才從養老院送來的人放在哪了?”

“你們是他什麽人?”

“我們是他的……護工,想再看他一眼。”左旭彤並非故意說謊,只是想不出更合適的身份了。

護工跟雇主的感情這麽深?老頭懷疑地看著他們,但態度明顯緩和了一些:“跟我來吧。”

兩人跟著老頭來到停屍房,裏面也是冷藏室,溫度很低,大概擺放著五六具屍體,頭頂的燈光是冷白色的,顯得這裏更加陰森恐怖。左旭彤盡管膽子很大,此時也感到了刺骨的寒意。

老頭掀開一張床上的白布,不耐煩地問道:“這個嗎?”

左旭彤看向床上的屍體,正是劉大爺,他閉著眼,好像睡去了一樣。

彭琨拿著表的手有些發抖,也不知是凍的還是嚇的,左旭彤見狀,一把奪過他手裏的表,又托起劉大爺冰冷僵硬的胳膊,把表戴到他的手腕上,嘴裏還念念有詞:“劉大爺,這是你最喜歡的東西,我們給你送來了……”

直到坐上車,彭琨的手還在抖,試了半天,車鑰匙也沒插進鎖孔。

“要不我來吧?你這個樣子開上路,我怕咱倆都見不到明天的太陽了。”左旭彤不客氣地說。

彭琨尷尬地攥緊拳頭,他也想控制住自己的身體,但它就是不爭氣。看著對方一臉無奈的表情,他終於忍不住,聲音幹澀地問:“你能聽我解釋嗎?”

“好啊。”左旭彤暗笑,難道你這是得了帕金森?

彭琨深吸一口氣,緩緩道出了實情:“前天晚上,天快亮的時候,我做了一個夢。夢裏劉大爺過來找我,對我說,住在隔壁的鄒奶奶把他的電子表借走了,讓我幫他要回來。

我和護工幫他穿壽衣的時候,突然想起這個夢,就隨口問了一句:劉大爺的表哪去了?平時總能見他戴在手上。當時門口站了很多人,鄒奶奶也擠在人群中。我剛說完,她就走了過來,很難為情地對我說,那塊表被她借走了,還在她屋裏呢。”

聽完彭琨的話,左旭彤一陣脊背發涼,隔了半晌,才顫聲道:“確實……太嚇人了!這世上怎麽會有這麽巧合的事?”

“那得看它……究竟是不是巧合了。”彭琨說出了一句更瘆人的話,話音剛落,左旭彤也帕金森發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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